夜,已經很深了。

一絲疲倦湧上來,白思綺不由輕輕打了個嗬欠。

“趕快回房休息去吧。”慕飛卿眸中閃過一絲淡淡的憐惜。

白思綺“嗯”了一聲,折身向外走去,剛剛拉開房門,一陣略帶寒意的夜風便撲麵而來,使得她的身體微微一顫。

後背上忽地一暖,卻是慕飛卿將一件厚厚的披風搭上她的肩膀:“要我叫個人送你回去嗎?”

“不,不用了,”對他偶爾展露的體貼與溫柔,白思綺仍然覺得很不習慣,下意識地向旁邊讓了讓,避免與他更親密的接觸,“我,我先回房了。”

匆匆扔下一句話,白思綺腳步匆促地離開了書房,仿佛是在急著逃避什麽似的。

慕飛卿那隻還未收回的手,就那樣僵在了空氣中,湛黑的雙眸中慢慢浮起幾絲悵然,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幾絲幽涼的風從半開的軒窗中透進,立在書案上的燭火弱弱地跳動了兩下,隨即熄滅。

“誰?”慕飛卿從怔忡間回過神來,旋即轉頭,壓低嗓音喝道,眸中射出兩道冷芒,鋒銳逼人。

“命主,是我。”

“無心?你不是在羌狄嗎?怎麽會——”

“屬下查知一件機密要事,必須向命主麵稟。”

“說說看。”

“羌狄、南韶、天祈、東燁的幾位重要人物暗通聲息,達成了盟約。”

“嗯?!”

“他們準備——”

深濃的夜色吞沒了一切——沒有人知道,在這個靜謐的夜晚裏,慕飛卿曾經召見過何人,更沒人知道,他們到底談了些什麽,隻是第二天清晨,吳九在推開書房門時,發現他的大將軍一臉青白,渾身透著寒冽的氣息,如一尊冰雕般端坐在椅中,雙手放在案上,十個指頭深深地嵌入紫檀桌麵中,而兩隻眼睛,不過短短幾個時辰,便全然凹陷下去,眼中布滿血絲。

“將軍,發生什麽事了?”吳九震驚莫明,趕緊關上房門,近前低聲問道。

慕飛卿像是根本沒有察覺到他的到來,兩眼仍舊直直地盯著前方,然後呼地起身,甩開大步便朝外走。

“將軍

,您去哪裏?”吳九追出,大聲喊道。

“進宮!”慕飛卿簡短地扔下兩個字,人早已沒了影兒。

吳九怔立在書房門前,滿頭霧水,左思右想了半天,仍舊理不出個頭緒,反是兩眼眼皮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同時胸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惶恐。

難不成,會有什麽不好的事,就要發生?吳九麵色暗變,旋即拔腿直奔寧致院而去。

長長的宮道上,慕飛卿在狂奔——任他千算萬算,也沒料到,勢態已經惡化到了這般地步,原本以為,“委曲求全”地迎娶了紅翎,就會讓他們暫時延緩計劃,卻沒想到,這次突兀的“和親”,竟然隻是他們拋出的煙霧彈,目的不過隻是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

不對!快到宮門前時,慕飛卿卻突然勒住馬韁,坐在馬背上久久地沉思起來——如果這次的消息,又是他們在虛張聲勢,想擾他心智,讓他自亂陣腳呢?

思及此處,慕飛卿唇邊慢慢浸出一絲模糊的冷笑。

“參見將軍!將軍您這是——要進宮求見皇上嗎?”值守北宮門的陳睿迎上前來,麵帶疑惑地問道。

“嗯。”慕飛卿眼中的戾氣已然收盡,神色平和地點點頭。

“這個恐怕不行,皇上今兒個一早,去廣瓊園遊湖了,此刻並不在宮中。”

“廣瓊園?遊湖?”慕飛卿頓時吃了一驚,“都有誰跟著?”

陳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自然是幾位王爺了。”

“襄南王也在隨行之列?”

“是。”陳睿點頭。

慕飛卿暗叫一聲“糟糕”,再也顧不得許多,調轉馬頭,直奔廣瓊園而去。

“將軍——您有什麽話,卑職可以代傳——”陳睿拉長著嗓音喊,可慕飛卿早已去得遠了。

初秋的藍空,碧澄如洗。

作為天祈四大皇家園林之一,廣瓊園的景色無疑是最特別的,因為它不但占地寬廣,依山傍水,靈秀非常,更因為一年四季,皆有美景可賞——春柳、夏荷、秋楓、冬雪。

此時正值金秋,滿園的楓樹紅燦若霞,倒映在明澈如鏡的湖水中,就如一幅色彩繽紛的畫卷。

一艘雕梁畫棟

的龍舟,在湖中央緩緩前行著,陣陣絲竹之聲不斷從垂著淡粉色輕紗的艙中傳出,在湖麵上繚繚繞繞,烘托出一派太平景象。

慕飛卿不顧侍衛阻攔,闖進園中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景象。

他不由微微地鬆了一口氣——還好,看來他們尚未動手。

本想施展絕頂輕功迅速接近龍舟,可仔細一想,慕飛卿還是改變了主意,隨手抓過一名小宮侍,讓他弄一隻小船過來,慢悠悠地朝湖中心劃過去。

在離龍舟大約十步開外的地方,慕飛卿讓小宮侍停止前行,立在船頭,微躬著身體,朗聲言道:“微臣慕飛卿,請求陛見聖上。”

龍舟中絲竹之聲驟停,片刻即有一名赭衣宮侍走出,拉長著嗓音道:“聖上有旨,請寧北將軍登舟!”

“謝陛下!”慕飛卿答應一聲,隨即棄了小船,登上龍舟。

踏進船艙,便見皇帝淩昭德斜倚在錦榻上,兩旁分坐著幾位王爺,都是一副神情慷懶的樣子,看上去十分愜意。

慕飛卿的目光迅疾在艙中掃視一圈,未曾發現任何異樣,一顆心總算稍稍安定下來。

“你府裏的事,都妥當了?”淩昭德眸中似有不悅,眉頭微微向上皺起。

“回陛下,微臣會……盡快處理。”

“想不到,”坐在右側的襄南王忽然輕笑一聲,緩緩啟唇道,“慕大將軍此時還有這般的閑情逸致……”

其餘幾位王爺不明所以,不由齊齊轉頭朝襄南王看去。

襄南王見狀,更是故意將嗓音拖得更長:“前日喜堂之上,先有慕大將軍的內兄砸了香鼎,把一場好好的婚禮攪得天翻地覆,然後又是慧敏夫人直麵君駕,為其兄求情,還膽直氣壯地承諾,能在三個月內化解天祈的內憂外患——慕大將軍,你此時不趕快幫著你那位嬌妻收拾爛攤子,還有心思來逛園子,小王可真是佩服得緊。”說罷又是一陣輕笑。

慕飛卿的臉頓時黑沉下去,不冷不熱地道:“多謝王爺提點,不過——”

他話鋒陡然一轉,眼中冷芒乍現:“如果微臣沒記錯的話,臣妻麵聖之時,王爺已經離開將軍府,不知臣妻昨日之言,王爺從何知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