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聽說他在學校很溫和的呀!”

“那就更不好了,純粹是個窩裏橫!”

“為什麽這麽說?”

“怎麽說也是個窩裏橫,難道不是嗎?”

“他可不光是發脾氣呀!你叫他向右,他偏向左;叫他向左他偏向右,凡事都不聽別人的,強得要命。”

“那是個杠頭吧?叔叔就喜歡跟別人擰著。所以,若想叫他幹什麽,隻要反著說,就會照你的意思辦。前些天我要他給我買一把雨傘的時候,就是一個勁說不要不要的。結果,叔叔就說:‘怎麽能不要呢?’立刻就給我買了。”

“哈哈哈……真有你的。我今後也這麽辦。”

“就那麽做吧,不然要吃虧的。”

“前些天保險公司的人來了,勸他務必參加保險。還說了一大堆的理由,有這個好處,那個好處的,跟他說了差不多一個鍾頭,可他說什麽也不肯參加。按說家裏沒有存款,又有三個孩子,至少加入個保險,也讓人放心些。可是他這個人,壓根不考慮這些。”

“是啊!萬一出點什麽事,可就該頭疼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說話特別世故。

“在隔壁聽他們對話,可有意思啦。他強詞奪理地說什麽‘當然,我不是不承認加入保險的必要。正因為有必要,保險公司才存在嘛。可是,人既然還活著,哪裏有什麽必要參加保險呢?’”

“叔叔這麽說的?”

“是呀。於是,公司那個人說:‘人若還活著,自然不需要保險公司。然而,人的生命貌似結實,其實脆弱,不知不覺間,就可能有危險逼近的。’你叔叔說:‘沒關係,我決意不死掉!’簡直是不可理喻。”

“下決心不死,也難免一死啊。拿我來說吧,雖然下決心考試合格,可還是落榜了。”

“保險公司的職員也是這麽說的呀。他說:‘壽命不是自己的意誌可以支配的。如果隻要下決心就可以長生不老,誰也不會死掉了’。”

“保險公司的人說得太有道理了。”

“有道理吧?可你叔叔就是不懂這個道理。還逞能說:‘不,我絕不會死!我發誓不死掉!’”

“怪人!”

“可不是個怪人嗎!就是個大怪人。他滿不在乎地說:‘與其繳納保險金,倒不如存在銀行裏保險得多。’”

“銀行裏有存款嗎?”

“哪有存款啊!他根本不想自己走了以後,一家人怎麽活!”

“真叫人不放心哪。他為什麽會是那樣想呢?就連常來訪的那些先生,也沒有一個像叔叔那樣的人。”

“怎麽會有呢?他是獨一無二的!”

“不妨拜托鈴木先生,給叔叔開導開導。像鈴木先生那樣穩重的人,一定活得很灑脫。”

“不過,你叔叔對鈴木先生的看法可是不大好呀!”

“什麽事都是反的呀!那麽,那一位可以吧……哎,就是那個四平八穩的……”

“你說八木先生?”

“對呀。”

“他對於八木先生,還是比較服氣的。不過,昨天迷亭先生來家,說了些八木先生的壞話,所以,可能不會起什麽作用了。”

“可是我覺得人家蠻好的嘛!像他那樣氣度非凡、四平八穩的多好啊。……不久前還在我們學校講演了呢。”

“八木先生?”

“是啊。”

“八木先生是你們學校的老師嗎?”

“不,他不是老師。不過,學校召開‘淑德婦女會’時,請他去講演了。”

“講得有意思嗎?”

“倒不那麽有趣。可是,那位先生不是有一張長臉嗎?還蓄著天神一般的胡須,所以大家都非常敬佩,洗耳恭聽。”

“你說的講演,都講了些什麽呀?”女主人剛剛這麽一問,簷廊外麵玩耍的三個女孩聽見雪江說話聲,都啪嗒啪嗒地闖進茶間。剛才她們大概是跑到竹籬笆外的空地上去玩耍了。

“喲,雪江姐來啦!”兩個姐姐歡喜地嚷道。媽媽說:

“你們別這麽吵嚷!都安安靜靜地坐下!你雪江姐正講有趣的故事哪。”說著,她把針線活收拾到牆角。

“雪江姐,你講什麽故事呢?我最愛聽故事了。”說話的是敦子。

“還是講《哢嚓哢嚓的山》的故事?”問話的是澄子。

“丫達也要講故係(事)!”老三從兩位姐姐之間伸出腿去。但她的意思不是聽故事,而是說她要講故事。

“啊?小丫頭也講故事?”姐姐笑著說。

“小丫頭過一會兒再講!等你雪江姐講完。”媽媽哄著說。小丫頭根本不聽。

“不——要,巴布!”她大聲叫喊。

“好了,好了,就讓小丫頭先講吧。你什麽故事?”雪江表現得很謙遜。

“故係(事)是,小孩,小孩,你去哪?”

“有意思,後來呢?”

“哇(我)們上田裏割稻去!”

“喲,懂得真不少!”

“你一拉(來),就礙事!”

“喲,不是‘拉’,應該是‘來’。”敦子插嘴說。小丫頭又是“巴布”一聲大喝,嚇得敦子不吭聲了。但是,由於敦子這麽一插嘴,小丫頭忘了下文,講不下去了。

“小丫頭!故事講完了?”雪江問道。

小丫頭說:“那個,以後別老放屁了。噗,噗,噗的。”

“哈哈哈,真惡心,這是誰教你說的?”

“女帕(仆)!”

“這個壞女仆,教這種話!”女主人苦笑著說,“好了!這回輪到雪江講故事啦!丫丫要安安靜靜地聽喲!”

這個小“暴君”終於老實了,一直到在安安靜靜地聽故事。

“八木先生的講演是這樣的。”雪江終於開始講了。“據說從前,在一個十字路口中間有一座巨大的石頭地藏菩薩像。可是,那地方是車水馬龍的熱鬧場所,地藏菩薩很擋道。於是,很多人聚到一起,商量怎樣才能把石像移到某個角落去。”

“這是真事兒嗎?”

“不知道,關於這一點,他什麽也沒有說呀!於是,大家出了不少主意。街上有個頭號大力士。他說:‘這有何難,看我的,一定把石像搬走!’他獨自一人去了十字路口,光著膀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累得大汗淋漓,也搬不動那石像。”

“看來這石像很重啊。”

“是呀。那個男子筋疲力盡,回家睡覺去了。於是,人們又商量起來。這時,一位街上最聰明的男子說:‘不用擔心,讓我來試試吧!’他在套盒裏裝滿豆餡年糕,來到石像麵前,給石像看裏麵豆餡年糕,說:‘請跟我到這邊來!’他以為地藏菩薩也會貪吃,所以用豆餡年糕勾引的話,說不定會使其上鉤,可是,石像紋絲沒動。那個聰明的男子覺得這一招不頂用,又把酒倒進葫蘆裏,一隻手拎著葫蘆,另一隻手拿著酒盅,走到菩薩像前說:‘要不要喝一杯?想喝,就請到這邊來!’他這樣折騰了三個來小時,那菩薩像依然一動不動。”

“雪江姐!地藏菩薩肚子不知道餓嗎?”敦子問道。

澄子說:“我想吃豆餡年糕啦!”

“聰明人兩次都沒成功,於是又做了好些假錢,對菩薩像說‘你很想要吧?想要就來拿呀!’又是將假錢伸到菩薩像眼前,又是拽的,可是這一招也不靈。那地藏菩薩十分頑固哩!”

“是嗎,有點像你的叔叔。”

“噯,和我叔叔一模一樣。最後,那個聰明人也厭煩了,放棄了努力。再後來吧,一個愛說大話的人出來說:‘我保證把它挪走。放心好了。’就像對付區區小事似的,打了包票。”

“那個愛吹牛的人怎麽做的?”

“那可太有意思了。他先穿上警察服,粘上假胡子,來到菩薩麵前,虛張聲勢地說:‘喂,喂,你要是再不走,有你好瞧的!警察可輕饒不了你!’可如今這世上,即使裝警察又有誰會害怕?”

“就是啊。那麽,菩薩像動了嗎?”

“怎麽會動?和叔叔一樣嘛!”

“可是,你叔叔非常怕警察呀!”

“喲,是嗎!叔叔那麽害怕嗎?看來,再也沒有比警察更可怕的了。不過,據說地藏菩薩一動也不動,泰然自若的。這時,那個吹牛大王勃然大怒,脫下警察服,將假胡須扔到紙簍裏,然後,換上闊佬的衣服又來了。用今天的話說,就是擺出一副岩崎男爵[8]的派頭。夠可笑的吧!”

“所謂‘岩崎的派頭’,究竟是什麽樣?”

“不過是擺擺臭架子唄。並且什麽也不做,什麽話也不說,隻是叼著一根大雪茄,圍繞著地藏菩薩邊吸邊走。”

“這是打算做什麽?”

“為了用煙霧將地藏菩薩籠罩起來呀。”

“簡直像說單口相聲一樣。那麽,順利地把菩薩像裹在煙霧裏了嗎?”

“不行啊!因為對方是個石頭嘛!騙人也要有個分寸。聽說他後來又喬裝起王爺來了,蠢死了!”

“怎麽?那時候就有王爺?”

“大概有吧。八木先生這麽說的。據說那個人真的假扮成了個王爺,雖然膽戰心驚,可他總還是做了。區區一個吹牛大王,豈不是犯了不敬之罪嗎?”

“你說的王爺,是哪位王爺呀?”

“哪位王爺?不論裝扮成哪位王爺,都是一樣地不敬啊。”

“也是啊。”

“裝扮成王爺也不靈。吹牛大王也沒有辦法了,認輸說:‘憑我這點本事,對地藏菩薩是奈何不了了!’”

“自找的!”

“是啊,本該懲辦他一下的……可人們都憂心如焚,又開始商量起來。但是,再也沒有人自告奮勇了,大家一籌莫展。”

“故事就這樣結束了?”

“還沒完哪。最後,雇了好多車夫、無賴,在地藏菩薩周圍哇哇亂叫。他們說,隻是為了氣氣菩薩,叫他在這兒待不住就行。因此,他們輪班吵嚷,晝夜不停。”

“真夠辛苦的。”

“即便這樣吵嚷還是不起作用,地藏菩薩也夠頑固的。”

“後來呢?”敦子熱心地問道。

“後來呀,不論每天怎麽吵鬧,也不靈驗,人們都有些厭倦了,可是腳夫和無賴不管幹多少天,都能掙工錢,所以樂得這麽鬧騰。”

“雪江姐!工錢是什麽?”澄子問道。

“工錢嘛,就是錢呀!”

“領了錢,做什麽用?”

“領了錢嗎,怎麽說呀……嗬嗬嗬,澄子真是個淘氣鬼……嬸子,那些人這麽白天黑夜地吵嚷。當時街上有個名叫‘傻阿竹’傻子,什麽也不懂,誰都不理他。這個傻子看到這情景,問道:‘你們為什麽吵嚷啊?難道說花好多年,也移動不了地藏菩薩嗎?真可憐……’”

“一個傻子,還不簡單哪!”

“是個不簡單的傻子喲!大家聽了他的話,商量說:‘不妨死馬當活馬醫。叫他試試看。’於是就請傻子幫忙。傻子一口答應下來。他說:‘你們別那麽吵吵,安靜點!’讓那些車夫和無賴退後,自己飄然來到地藏菩薩麵前。”

“雪江姐,‘飄然’是傻阿竹的朋友嗎?”敦子在關鍵時候這麽一問,惹得媽媽和雪江哈哈大笑。

“哪裏,不是朋友。”

“那是什麽?”

“‘飄然’就是……唉,沒法解釋。”

“‘飄然’,就是‘沒法解釋’?”

“不是的。‘飄然’就是……”

“什麽呀?”

“你知道那位多多良三平先生吧?”

“知道呀,他還給過我紅薯呢。”

“就是那個多多良先生啊。”

“難道說多多良先生就是‘飄然’?”

“哎,可以這麽說吧。……且說那傻阿竹來到地藏菩薩麵前,揣著手說:‘地藏菩薩!街上的人都求你換個地方,請起身吧!’這麽一說,地藏菩薩答道:‘既然如此,早些告訴我不就得啦。’於是,菩薩像緩緩地移動了。”

“真是個莫名其妙的地藏菩薩!”

“下邊才開始演說。”

“還沒完?”

“是啊。接下來八木先生說:‘今天召開婦女會,我特意講了上麵的故事,是有原因的。說出口來,也許失禮,但婦人有個毛病,遇事往往不從正麵走捷徑,反而采取舍近求遠的方式。當然,不單是婦人如此。在這明治年代,即使男子,受到文明之弊端的影響,多少也變得像個女人,因此,常常花費多餘的過程和精力,卻誤以為這才是正道,是紳士必須遵循的方針的人似乎為數不少哩。但是,這些人都是文明開化束縛下的畸形兒這一點已毋須贅言。隻是對於婦人們來說,千萬要記住我剛才講過的那個故事,一旦遇到問題,請按照傻阿竹的直率態度去處理。諸位如果成了傻阿竹,夫妻之間,婆媳之間的糾葛,肯定會減少三分之一。人心眼越多,心眼就越是作祟,成為不幸的源泉。多數婦人比男人不幸,都怪心眼太多了。請大家變成傻阿竹吧!’”

“真的?那麽,雪江姐,你想成為傻阿竹嗎?”

“怎麽可能呢。我才不想成為那種傻子呢。金田家的富子小姐聽了氣得要死,說:‘這麽說太失禮啦!’”

“金田家的富子小姐?就是對街那家的?”

“是呀,就是那位摩登女郎喲!”

“她也在你們學校上學?”

“不!隻是因為開婦人會,她才去旁聽的。打扮得真時髦,簡直嚇人。”

“可是,聽說她長得很出眾呢。”

“很一般的!並不像她自我感覺那樣好看。要是像她那麽塗脂抹粉的,就沒有人不好看了。”

“那麽,雪江姐若是像金田小姐那樣化妝,肯定比金田小姐漂亮一倍吧?”

“喲,討厭!少說兩句行不行,我可不知道。不過,那位小姐打扮得也太過分了,就算家裏再有錢……”

“再怎麽過分,也還是有錢好吧!”

“倒也是,不過,她才應該變成個傻阿竹呢。太裝腔作勢了。聽說最近有個叫什麽的詩人獻給她一本新詩集,她跟所有人吹噓這事哪!”

“是東風先生吧?”

“啊?是他送的?真是好雅興。”

“不過,東風先生是非常認真的,甚至認為他那樣做是理所當然的。”

“正因為有他那樣的人,才會如此的。……還有更搞笑的事哪!聽說最近有人給她寄去了一封情書。”

“喲,下流!是誰呀,居然幹出那種事來?”

“不知道是誰。”

“沒寫姓名嗎?”

“姓名倒是寫得很清楚,不過,據說是個她不認識的陌生人。還有,那封信寫得好長好長,足有六尺哪。據說寫了好多奇妙的話,什麽‘我對你的愛,宛如宗教家對神靈的憧憬’,‘為了你,我寧願變成祭壇上的羊羔任你宰割,這將是我無上的榮光’,還有什麽‘心髒是三角形的,三角形的中心插著丘比特的箭。如果是玩具吹氣箭,就百發百中了……’等等。”

“是認真的嗎?”

“據說是認真的。真的,我的朋友中就有三個人看過這封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