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的婚禮,就是自己愛情的葬禮。
每個女人都曾經幻想成為公主,被嗬護,被寵愛,躲在他給的溫室裏去看這個世界,以為很多東西即使失去也可挽回,比如良知,比如體重。
但她已經不想再做誰的公主,因為她明白,不可挽回的東西更多,譬如舊夢。
安妮早起的時候,北京的天氣很好,這座幾乎以汙染著稱的城市終於迎來了久違的藍天,還沒到正午,陽光也不曬。
她拉開窗簾,然後打開冰箱看了看,準備用酸奶當早飯。門外來了快遞,她咬著酸奶的吸管出門接收,想不起自己是否訂購過東西。
她關上門晃了晃,感覺信封裏輕飄飄的,還顧不上細看,手機響了,兩個最好的姐妹邀請她下午參加閨密聚會。安妮聊了兩句答應下來,這才回來拆快遞,發現裏邊隻有一張裝飾精美的卡片。她看了一眼,剛入口的酸奶再也咽不下去,不知道怎麽就嗆住了,又酸又苦,逼得她捂嘴去漱口。
一切毫無預警,她反複用涼水衝了臉,早上剛抹過的護膚品全都泡湯。
她又慌亂地跑回去查看酸奶盒子上的保質期,卡片就被扔在餐桌上。她靠在廚房門口,盯著它久久不敢走過去,好像那張小小的卡片成了會蜇人的怪物。
不……比怪物還要可怕,讓她無處可躲。
安妮克製不住地微微發抖,手裏的酸奶撒了一地。
她知道什麽都有保質期,酸奶還好,過期的是她自己。
心不在焉地參加完閨密的聚會,安妮在回家的路上鬼使神差地買了一本雜誌。封麵上破例沒有用諷刺明星的新聞當噱頭,而是刊登了一對新人的照片。兩個人分別穿了西裝和白紗禮服,碧海藍天,郎才女貌,儼然就是一張恩愛的婚紗照。
那美好的畫麵刺痛了她的眼睛,連紅燈變了都沒有注意到。右轉的汽車鳴笛提醒,她才突然反應過來,匆匆而過。
她漫無目的地向前走,手裏緊緊握著那本雜誌。剛才特意跑去買回來的,到手後她卻又不想翻開看了,或者說,是不敢看。
街道兩旁是一排排的咖啡館,深棕色的鏡麵反射出安妮的輪廓,她不經意側臉去看,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在咬著嘴唇,唇上留下了淡淡的齒痕。墨鏡藏住了她所有的表情,隻剩下臉上的一抹蒼白。她這一路用了力氣而不自知,將自己咬得唇色鮮豔,投在反射出的畫麵裏,映出一抹突兀的紅,和她手裏雜誌上的新娘一樣。
隻不過對方是新婚之喜,而她,隻有這一點點錯付的心血。
想到這裏,安妮憤憤地翻找出橘色口紅迅速抹上,她並不想和誰一樣,也不想讓自己看起來有多可憐。
直到此刻,她才終於明白,不管他們分手多久,隻要再看到和張毅有關的消息,她的心裏還是會受到觸動。都說失戀的痛苦熬得久了就會讓人麻木,可是她每一次都會重複經曆,就像判了死刑的人,懸而未決,每天睜眼,還能看見那把帶血的刀。
不管張毅和誰傳出緋聞,又和誰上了頭條,哪怕她如今隻是看見他的婚紗照,依舊如鯁在喉。
刺在心上,她拔不掉,也忘不了。
任何感情的破裂都不是無跡可尋,可惜女人在愛情裏容易沉迷於華麗的幻象。愛的冠冕早已蒙塵,她不是沒看到,而是根本不願深究。
當時張毅離開北京外出遠行,拍一個長篇電視劇。劇組很快換景點,張毅跟安妮說要去大連。起初,他怕她擔心,天天晚上通電話,感情絲毫沒有受到地域的影響。後來,張毅的夜戲越來越多,電話也越來越少。再後來,四個半月之後,他終於回到北京了。
另一半變心,當事人總是最後一個知情者。其實並不是他們真的有那麽遲鈍,隻是即使知道了,也不願承認。
安妮犯了一切當事人都會犯的錯,以為他們有了一個家。可在張毅心裏,這或許隻是一個不用付費而安全的酒店。
張毅拍完回來那天,安妮很高興,研究了新的菜譜,買好材料和紅酒,為他下廚準備晚餐。可是張毅到家沒有吃飯,更沒有喝一口紅酒,他隻是不斷重複他很累,想要休息,然後很快就躺在**。
彼此分別整整四個半月,那一晚張毅甚至沒有碰她。
那一整夜安妮無法入睡,她反複將辛苦做好的飯菜熱了又熱,她不相信張毅會真的無視她的付出。但直到天亮,張毅一直睡得很沉,而紅酒隻被她一個人喝下。
後來她才明白,當男人不願意碰你,一再告訴你“我很累”的時候,意思就是“我在外邊有人了”。
安妮還記得,她和張毅分手那天,她執意要搬出去住,一整個上午都在收拾東西,這個家是她和張毅同居的住所。兩個人耳鬢廝磨的日子,有整整八年。
屋子不大,客廳也不大,抬頭看過去,三兩眼全部看穿。可是這麽小的地方,每個角落卻都有她和張毅的身影。窗邊有一起栽種的花草,桌子上是她特意買的餐具,還有他喜歡的紋路……
她總以為張毅還會說些什麽的,心裏抱有一絲絲的希望。可是真到了這一天,他卻從始至終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甚至沒有抬頭看她一眼。
安妮強逼著自己忽略這種感受,不去想他是否已經厭倦得連句話都不想再和她說。她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整理上,看上去專注而認真。
同居多年,屬於她的東西已經太多,充斥在屋內每個角落,光是瓶瓶罐罐就足有兩大箱。最後她將浴室也清理幹淨,這才突然發現,張毅所剩的用品,竟然隻有一把牙刷和一個剃須刀,而且還是一次性的,孤零零地擺在洗手池旁邊。
住個酒店不外乎如此,時間到了就可以退房。
安妮頹然地摘掉手上的塑膠手套,隻覺得諷刺,抬眼看鏡子,這麵鏡子也很久沒人擦了,上邊全是水漬,映照著她的臉,難看又可悲,活像一道一道哭花的淚痕。可她分明不知道自己該哭該笑,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張毅早有心離開她身邊,並且已經找到另一個容身之處。
他要把一切都拿走,包括他自己。
事已至此,安妮再也沒有猶豫,她拖著箱子和兩隻旅行袋往外走,樓下的搬家公司還沒上來,她隻好停在電梯門口等,不去看張毅。
張毅終於站起身,跟著她走到樓梯間裏。
安妮背對著他,隻聽見他說:“我的東西少,還是我搬走吧。”
他的聲音依舊好聽,有淡淡沙啞的質感,是男人最迷人的那種聲線。她過去沉醉於他的聲音,無論在什麽場合,隻要張毅和她說話,似乎一切都顯得帶了些曖昧的寵溺。
而今天,安妮強忍下胸腔翻湧而上的酸楚,對他好聽的聲音置若罔聞。她不敢轉過身,做出一副根本不想理他的樣子,實際上僅僅是因為她不敢麵對。
她再怎麽強裝也是個女人,她怕自己一看他,好不容易豎立起來的鎧甲會裂得粉碎,她怕自己還把張毅的話聽成甜言蜜語,連最後的尊嚴都喪盡。
張毅追過來,伸手去拉她的行李袋。安妮突然急了,又把它們搶了回去,那一瞬間,行李袋仿佛成了她最後的救命稻草,她像抱著什麽稀世珍寶一樣,死死地把它們護在懷裏。眼看張毅還要說什麽,她再也忍不住,徹底爆發,衝他喊:“你早就有了別的女人!隻有我不知道……我不可能再住在這裏,一天也不行!”
她的歇斯底裏,換來的隻有自己通紅的雙眼,和他眼底的一片默然。
那兩隻可憐的行李袋被她扯得幾乎變形,像她僅存的自尊,可憐又可悲。
安妮坐在自己的箱子上,低頭吸氣,卻根本忍不住,眼淚很快洶湧而出。她眼前的人影暈開,一樣的輪廓,一樣的房子,依稀還是當年一起搬進來的境況。
這個男人曾經那麽愛她,欣喜若狂地拉著她的手一起住進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新家,這間九十多平方米的房子,承載了他們之間無法清算的愛和過往。
她快要撐不住了,漸漸哭得收不住,幾乎哽咽著看向張毅說:“這裏四處都是你……我不可能再留下。”
她眼前已經看不清,隻能勉強分辨出張毅也有些動容,側過臉一直往家裏看。
他在心裏預想過無數次今天可能出現的場景,但真的看到安妮的眼淚,他仍舊承受不了。他無數次心軟退讓,換來的是更加窒息的生活,他壓抑得快要斷氣,再也堅持不下去。
張毅試圖說什麽,卻什麽也沒說出來,最終隻剩下一句:“對不起。”
八年的時間,一個女人全部的青春和眼淚,隻換來一句“對不起”。
安妮不知道哭還有什麽用,但是那種時候,空****的樓梯間,兩個箱子、兩個旅行袋,她除了眼淚,一無所有。
她一開始就知道,與他一個劇組的還有當紅女星馬璃莎,但是誰能想到,那樣一個光彩四溢的女明星,會看上默默無聞的張毅呢?
事實上,張毅其實是這種女人洗刷背景最好的選擇。他身家清白,不溫不火,馬璃莎願意和他這種小演員在一起,對所有說她虛榮的人都是一個最好的還擊。
整個演藝圈的女人都在想辦法嫁入豪門,馬璃莎偏偏和一個文藝男演員在一起,這是什麽?這就是真愛。
馬璃莎可以帶他擺脫窘迫的生活,可以給他當男主角的機會,可以完成他的夢想,而安妮呢?除了八年的相濡以沫,她沒有任何籌碼。這場愛的戰鬥她輸得徹底,因為對手太過強大。
此刻的安妮已經離開張毅很久,她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看著映照出的影子……一本快被撕掉的八卦雜誌和一個麵無表情的女人。
她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分手那段時間眼淚流得太多,眼睛幾乎一直腫著,然而一切都是於事無補,最後連她自己都累了。從那之後,她下定決心重新開始,就算失去一個男人,她還有凱蒂和緹娜這兩個最好的朋友,還有工作,還有夢想,沒有了張毅,她也能自己走下去。
緹娜一直鼓勵她,既然還活著,就要好好活,像個女王一樣活。
安妮深深吸了一口氣,為自己打氣。她打開包,拿出那張寄來的卡片,上麵的內容一目了然。
那是張毅婚禮的請柬。
他們既然有膽邀請她參加,她絕不能做逃兵。
她將那本曬足幸福的雜誌扔進垃圾桶,捏著這張請柬,終於下定決心。
安妮並不是第一次從北京飛到上海,但參加婚禮還是第一次。
何況她從未想過自己會來見證張毅的婚禮。
和平飯店擁有百年曆史,麵對著外灘,是曾經赫赫有名的“遠東第一樓”。時至今日,雕花屋頂,大理石地麵,它在熙熙攘攘、過分喧囂的市區,依舊保留了百年前厚重的顏色。
曆經時光打磨過後的建築總是顯得過分沉靜,它一直都有自己的領地,並不願和周遭環境苟同。
這和安妮今天的心情實在很像。
婚禮即將開始,她十分守時,帶著請柬而來。周圍的一切都是喜氣洋洋的,她卻穿了一身黑衣,同樣一身黑衣的還有與她同行的姐妹凱蒂和緹娜。
這是緹娜的主意,要為安妮的愛情送葬。
三個黑衣女人走到哪裏都引人側目,何況酒店已經因為婚禮被裝飾一新,聖潔的白色隨處可見。
一黑一白,再加上幾捧素淨的花束,就連酒店裏播放的音樂都顯得慢了半拍,安妮很快和她們一起上了台階,直奔宴會大廳。兩側花台上擺放的蠟燭微微搖曳,仿佛隻差兩滴眼淚,一切就變成一場引人唏噓的葬禮。
她們一路接近婚禮場地,受邀而來的賓客越來越多,三個人很快就被攔在大廳入口處。
四周的人並沒有輕易放過她們。男人都穿著莊重的西裝,而女人們顯然剛剛整理過妝容,個個模特身材,都是些叫不出名的二三線小明星,一水兒利落的黑白兩色小禮服。
有人低頭擺弄著胸口的花朵,不經意地低語,大家的目光都緊緊鎖在安妮身上。
不用說,她的出現自然造就了新的話題。
“她還真來了,怪可憐的。”一位看著眼熟的時尚編輯,一邊挽著女伴一邊交談,幾乎和安妮擦肩而過。
“本來挺好的一對兒,聽說他們在一起很多年了啊,唉……這種事……”
安妮深深吸氣,控製好情緒。她應該感謝自己一身黑衣,好歹能讓她鎮靜下來。
她拿出自己收到的請柬進入宴會大廳,大門剛好打開,她抬眼向裏看,大廳裏燈光輝煌,人人臉上的笑意半真半假,讓安妮幾乎忘了這是什麽場合,她下意識地尋找張毅的身影,卻被燈光晃了眼,瞬間清醒過來。
今天是張毅的婚禮。
片刻出神,安妮還來不及再想什麽,她身後的凱蒂和緹娜已經和侍者吵了起來,對方堅持有請柬才能入內,並且嚴格按照座位就座,但凱蒂和緹娜顯然沒有收到邀請。
她們態度堅決,堅持必須陪在安妮身邊,幾個人爭執到最後也沒有結果。
凱蒂今天不知道為什麽有些失控,不再廢話,硬要往裏闖,她伸手拿過安妮手中的卡片掃了一眼,大聲質問:“靠,他們竟然還給你安排在主桌?”
侍者也很固執,他追過來阻攔,“沒有請柬一概不準入場,對不起,請出去。”
“我管你什麽狗屁請柬,我們就是要一起去!”凱蒂頭也不回,伸手挽住安妮和緹娜,昂首挺胸向大廳裏走。
女人蠻橫起來無理可講,她們衝到主桌旁邊,糾紛很快升級,侍者也急了,叫來保安。
大廳四周的攝像機已經開始拍攝,它們隻是為了記錄今天全程美好的畫麵,這會兒反而成了圍觀吵架最好的途徑。
機器後邊坐著一個男人,百無聊賴地盯著屏幕,他旁邊的攝影師正在做最後調試。一切安排妥當,他閑著無事,隻好漫無目的地盯著屏幕,直到屏幕上突然出現安妮的臉。
他慢慢盯著她看,“這女人看著很眼熟。”
助理走過來掃了一眼道:“這不是安妮嗎?你最喜歡的那幾部電影,都是她拍的。”說完,他一臉八卦的表情,壓低聲音,“聽說今天的新郎原本是她男朋友呢……”
馬克又仔細看了下屏幕,忽然笑了。這是個很棒的女人,不過分美,也不過分嬌弱,就這麽一點點剛好的“不過分”,讓人著迷。
他一直這麽認為。
吵鬧的畫麵並沒有持續太久。主桌旁邊開始聚集圍觀人群,越來越多,直到有人突然站起身讓出位置,吵嚷的聲音戛然而止。
讓座的人是王子煜,在場的人都認識他。他教養良好,名門風範,從始至終並沒有過多勸解,而是直接提出解決問題的辦法,禮貌地說:“這是我的位置,讓給她們坐吧。”
“馬璃莎小姐有吩咐,必須按照規定入座。”
王子煜態度很和善,他試圖和侍者商量。一旁的凱蒂打量周圍的人,忍無可忍地罵道:“這就是個陰謀!誰他媽想來參加這種死人聚會啊?”
全場賓客一直維持笑意,雖然是看熱鬧,但按照談笑風生的套路來演,這一句話讓大家全都僵住了,紛紛對看。
保安伸手去拉她們,衝突再次升級,眼看就要上演全武行。被擠在人群正中的安妮終於開口,她穩定心神,讓自己看上去沒那麽懦弱,向緹娜和凱蒂開口:“你們回去吧。”
凱蒂的火爆脾氣完全被激起來,根本顧不上多想,直接拒絕,“你別逞強,我不會扔下你一個人!”
緹娜察覺到凱蒂今天情緒也不對勁兒,於是上前壓住對方廝打的手,勸解道:“行了!你先別嚷。”很快,她拖著快氣瘋的凱蒂向外走,轉身的時候又看向安妮,“你既然來了,就親自送他走。”
緹娜的意思很明顯,這是一場愛情的葬禮,別再幻想他會回來了。
安妮木著一張臉,真像個來奔喪的人,她想無所謂地笑,想讓姐妹們放心,可努力了半天也無法做到,這麽多年拍戲練就的功力此刻全部被廢掉,她隻好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還算堅強,她說:“放心,我絕不會把眼淚落在他身上。”
那是她們姐妹之間諷刺過張毅的話,如果給死者獻花,不要把眼淚掉在他身上,他會舍不得走。
緹娜聞言稍稍放下心,點點頭,很快帶著凱蒂離開,圍觀的人沒了談資,才漸漸散去。
安妮回轉身,這才發現王子煜一直站在自己身後。他話不多,麵色平和,但有意無意擋住她,讓保安和混亂的人群沒有衝撞過來。
她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有些尷尬,不知道說什麽好,隻能先表示感謝,然後匆忙坐下。
王子煜很理解似的笑了,並沒有再多問。
婚禮如常進行,很快到了典禮的時間,新人入場。任何衝突都沒能阻止既定的流程,而大家的表情也很快恢複如常,仿佛剛才那場鬧劇從未發生。
這就是人情世故,你可以嫌它虛偽,但它會告訴軟弱的人在該笑的時候就要笑,該哭的時候必須哭,想一想,也是好事。
安妮靜靜坐著,如今她身邊沒了閨密,沒人陪伴,不論接下來是尷尬還是痛苦,她都無人分擔,必須獨自咽下。
在她逐漸放空的時候,張毅突然出現了,從他搬出去以後,她還沒有再見過他。
今時今日,今天的他已經成為新郎,可是那個站在台上挽住他的人……卻不是安妮。
他的新娘馬璃莎正當紅,身價、地位、容貌、身段,無不優秀。如今馬璃莎麵對台下一眾爭奇鬥豔的女星,微微一笑,頓時豔壓群芳,引得眾人又是一番竊竊私語。
說到底,其實張毅混到如今也隻落得一個文藝男星的名聲,馬璃莎下嫁於他,也算是震驚娛樂圈,但今天這種場合,誰也不敢露出半點質疑。
不管多少議論,主角一旦站在燈光下,總能變成一對璧人模樣,司儀恭維兩句男才女貌,他們立刻就能讓人目眩神迷。
安妮終於抬眼,逼著自己細細打量張毅。
他並沒有什麽變化,還是她愛過的那個男人,可他的輪廓又顯得有些陌生。
安妮盯著台上的兩個人,手下微微用力,她說過她不會哭,她也真的做到了。真要說起來,她並沒有十分難過,隻是覺得哪裏都沉甸甸的,心裏、身上,重得連呼吸都費力。
周圍的人輕聲歡呼,大家越欣喜,安妮就越覺得壓抑,這種感覺一直拖住她,讓她整個人無法挪動分毫。
她明明坐在最中心的賓客宴席上,卻像被釘死在過往的記憶裏。
她看見台上那個男人親吻馬璃莎,如同過去親吻她一般,甚至……更親昵。
他們上大學的時候,學校的宿舍總是燥熱難耐。
牆上的月曆撕了一半,讓人忘了到底是什麽年月,隻是收音機裏的阿杜還在唱著“他一定很愛你……”
那時他們沒有眾人豔羨的聚光燈,沒有媒體和鏡頭,他們所擁有的全部,隻有一扇窄窄的窗。
張毅背對著窗口,陽光肆意地灑在他的背上,分明很熱,可他卻一直沒有動……突然,他翻身靠近安妮,毫不猶豫摟住她,停了一會兒忽然說:“搬出去住吧。”
這不是詢問,因為張毅的口氣格外肯定。
那時的安妮隻穿著簡單的白色背心,頭發微亂,還是青蔥模樣。她扇著風,愣住了,抬頭看向他。
張毅繼續說:“我們一起。”
安妮聽到這四個字眼角泛紅,突如其來的感動直直擊中胸口。她當時還不清楚這是一種怎樣的情感,兩個人在一起之後,她才終於明白這就是愛所衍生出的幸福感。
她不記得自己還說了什麽,隻記得她的手將張毅死死抱緊,兩個人無聲無息地對望許久。
天氣的燥熱漸漸將他們都燒起來,張毅試探性地欺身過來,安妮覺得連簡單的背心都很礙事。她還年輕,沒有經驗,被張毅一個吻弄得幾近迷醉,恨不得和他融為一體,她沒有任何猶豫,除了羞澀之外,她無怨無悔。
那樣清貧簡單的日子他們都攜手走過,還有什麽不滿足?隻要能和張毅在一起,她就擁有對愛的全部信仰。
那時候的安妮愛張毅,愛他們未來的一切,她可以麵對貧窮、艱難、困境……因為有他,她心甘情願沉淪到底。
雪白的鮮花被燈影打上,暈出一片曖昧的金色,台上的牧師聲音低緩,將安妮的回憶全部擊碎。
“今天,在所有賓客的見證下,你將迎娶馬璃莎作為你的合法妻子。從今天開始,無論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你願意永遠愛她,珍惜她,對她忠誠,陪伴她到永遠嗎?”
不管真戲假戲,台詞永遠動人。這段誓言一問出,立刻有女賓客把持不住,淚灑當場。
安妮繼續木然地聽著,她不敢去看張毅的表情,想要錯開目光,最終卻還是逼著自己端正坐好,坦然相對。
她看見他的側臉,聽見他開口回答說:“我願意。”
這句話反複回響,以至於她再也沒能聽清後麵的話。這些本該對著安妮說的話,如今換了主角,而她成了一個局外人。
這樣的現實讓她心寒,卻連哭都無能為力。
曾經的張毅多麽溫柔,哄著她,輕撫她的背,陪她安眠。他們從上學的時候開始在一起,到她三十歲,那麽多日日夜夜,最後他卻將結婚誓言給了另一個人。
從搬走的那天開始,安妮就告訴自己,夜裏回家時房間裏不會再有人,她不能再做檞寄生,不能攀附別人而活,以後,一切都要靠自己。
到如今,她以為自己可以學著去做一個女王,卻發現還是不夠,她還不夠努力,因為當她看到張毅對別人許下誓言時,所有的堅強被全盤擊潰。
她按住胸口,卻怎樣都覺得透不過氣,她真的沒想過,有一天會見證張毅和別人的婚禮。這種感覺,就如同有人在揉捏她的心。
她實在有些慌亂,手旁的請柬被捏皺,慘不忍睹。同桌的王子煜似乎察覺到她的異樣,一直看向她。她隻好側過臉,逼自己收拾好情緒。
此時此刻,台上的話筒已經被遞交給今天的新娘馬璃莎,她身著華麗的曳地白紗,傲然而立的樣子美豔無雙。她看向台下,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今天是我的婚禮,我在這裏特別想感謝一個人,沒有她,我不會有這麽好的男人。所以……我覺得我的手捧花,隻有她才有資格接受。”
掌聲突然響起,答案昭然若揭。
安妮一點點抬起頭,馬璃莎並沒有給她反應的時間,已經在歡呼聲中揚手就將捧花拋來。
隻不過是一捧花而已,可被安妮抱住之後,四周再次響起無數的議論聲。
安妮躲閃不及,也根本沒有餘地推拒,很快被全場人的視線包圍,手中的捧花像帶著刺一樣,將她的心穿透。
馬璃莎這種行為無異於在所有人麵前給了安妮一個響亮的耳光。
如緹娜告誡她的話,想當女王,沒有那麽容易。
偏偏台上的馬璃莎不肯善罷甘休,為了表示自己的誠意,她繼續一臉好意地開口,邀請安妮留在上海,參與她即將開拍的新戲,一部同時有她和張毅參演的電影。
安妮的腦子已經亂成一團,隻一再告誡自己不能示弱,“我……我回去看下檔期。”
馬璃莎的笑容隻差一點就要轉變成嘲諷,“檔期?你多久沒拍戲了?”停了停還是忍不住,她又說,“你害怕了?就你那種小清新風格,有什麽可怕的?你是怕我,還是怕張毅?”
大家的目光讓安妮如芒在背,周圍的笑聲愈發明顯,而張毅的名字幾乎成了刀,砍斷了她最後的防禦。
她不知如何回答,本能地抬頭看向台上的男人,而張毅不知是否有意,突然擋在了馬璃莎身前。
他用一個動作,徹底判了安妮的死刑。
她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全身一下子輕鬆了,被撕扯了一天的心終於沉到底,脫口而出,“好,我拍。”
張毅隻看了她一眼,從頭到尾,並沒有說話。
安妮倒抽了一口氣,用盡最後的力氣忍住眼角的濕意,幾乎脫力地倒向椅子。直到這一刻,她才感覺到,身後一直有人用力托住她的背,讓她沒有狼狽摔倒。
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一定是王子煜。
宴會大廳裏觥籌交錯,新娘誌得意滿,很快笑聲和碰杯的聲音撲滅了一切。
廳外,沒能闖進去陪伴安妮的凱蒂依舊耿耿於懷。
她等了很久都沒有走,盯著宴會大廳還在咒罵,緹娜看看四周提醒她,“行了,都出來了,適可而止吧。”
凱蒂反而覺得緹娜理智得過了頭,“都是姐妹,咱們不能扔下她不管啊!”
緹娜看看她,搖頭說:“傷在安妮身上,就算你在我在,她照樣痊愈不了。要想好,得靠她自己。”說著,她看見凱蒂下意識按住包,又問她,“對了,你不是有秘密約會嗎?還不去?”
這話一出,凱蒂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她迅速低頭翻找手機,看了一眼,又悻悻地收回去。
兩個人向外走,緹娜目光中的詢問分明還在,凱蒂隻好和她解釋道:“我不知道他在哪裏。昨天就告訴他了,我要來上海參加一個婚禮,他說今天會聯係我,可是到現在也沒有消息。”
緹娜冷不丁笑出聲,但表情格外冷淡,她的聲音毫不避諱,就像一盆冷水,向著凱蒂潑過去,“一個偶爾會消失的男人總有一天會永遠消失。每個月到他消失的日子,你就變得格外暴躁,歇斯底裏。”
她攤手給凱蒂看證據,剛才在她們和侍者對峙的時候,凱蒂一直失控泄憤,緹娜的手都被她掐出了紅印子。
凱蒂臉上掛不住,反駁她:“又不是大姨媽,什麽每個月那幾天……”
“總比大姨媽疼多了吧?你剛才在酒店和服務生發飆,簡直一副女王的架勢,怎麽一到他那邊就變女仆了?你和他多少年了?六年了啊,請個小時工也沒有幹這麽久的吧?”
凱蒂沉默半晌,開口道:“算了,我直接去律師事務所找他。”
緹娜真是有些恨鐵不成鋼,最後勸她:“別人都是男人寵女人,你倒好,你把他寵壞了!”
凱蒂腳步不停,攔下車就走,臨走扔了一句:“我樂意。”
望著車子消失的背影,緹娜忍不住一陣唏噓。她可以理解凱蒂對於愛情的執著,但是那不是一個對的人,縱然付出再多,恐怕也隻是一場空。
燈紅酒綠的外灘夜景,人潮如織,隻有她一個人,踽踽獨行。
她不知道如今宴會大廳裏情況如何,也不知道凱蒂風風火火去找人能不能找到,她早就習慣不為這些和男人有關的事心煩了。
這麽一想,年紀這東西也有點好處,她終究比她們都大,經曆多一些,吃虧早一點,很多事就能看淡了。
一個老女人,除了皺紋抹不平,其餘的,就連衝動和憤怒都被歲月磨平了。
緹娜自嘲地邊走邊想,上一次她流眼淚是什麽時候?大概是躺在口腔科那天,一個人對著水鑽瑟瑟發抖。
身後突然傳來很低的說話聲,像是有人在打手機。
緹娜繼續向前走了幾步,心下了然,她從剛才離開宴會大廳的時候就感覺到了,有人一直跟著他,但她沒顧上細看。雖然已經年過四十,但她知道自己還是個很有魅力的女人。她帶著淡淡的微笑轉身,嬌媚的表情突然僵住。
對麵的人已經收了手機,是一個穿著普通的中年男人,他規規矩矩,看向她的樣子甚至有些緊張。
緹娜覺得好笑,他還是這樣,一如既往,不論做了好事錯事,都一樣怯懦而老實。
她以為自己足夠大方,想開口說一句“家偉,好久不見”,最終卻發現根本無法開口,喉嚨仿佛被堵住一般。
對方遲疑地向她走去,似乎突然有些激動,輕輕地喚著她的名字。
這麽久了,再聽見家偉喊她的名字,她還是有些受不住。
緹娜覺得自己剛才的結論下得太早,時間將過往磨平,卻沒能清除回憶。
這一晚成了她們姐妹三個的劫難,婚禮變葬禮、消失的約會、無法再見的重逢……
路口的燈光終於紅了又綠,緹娜很快回過神,她活了四十多歲,突然熬不過紅燈這四十秒,她再也站不下去,轉身飛快地穿過馬路。
三五分鍾的時間,談資既然有了,總有人喜歡添油加醋。
宴會大廳裏的婚禮進行到尾聲,張毅牽起馬璃莎的手,花瓣和彩紙紛紛落下。而台下,安妮手中的捧花無處安放,她身後坐了個名模,在議論她和張毅過去的情史,一點不避諱讓她聽見。
對方眼看安妮臉色難看,更起了興致。
四周的攝像機裏如實記錄了這一幕。
工作區裏,攝像師拍到了全程,偷偷點了根煙,回頭和同事說起來,“賤人就是矯情啊,她還跑來幹什麽?”
屏幕後的男人正盯著安妮的臉,他雖然也在笑,說的話可就不那麽好聽了,“前任的婚禮就是自己愛情的葬禮,她既然想來裝大方,活該被羞辱。”
馬克剛剛說完這句話,就發現監視器裏的女人眼角晶瑩閃爍,仿佛最後那點眼淚再也承受不住,就要落下了。
他覺得安妮不適合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她不應該有這種表情。他實在想不通,她都活到三十多歲的年紀了,怎麽眼神還是毫無方向感?她像個跌跌撞撞的幼童,別人責備她就傷心,別人讓她去做什麽,她就真的準備去做。
他知道,外界的言論對安妮萬分重要,她失戀之後就昏了頭,真把自己當成了苦情女主,她不清楚自己想要什麽,所以做什麽都無所謂,她也不懂如何麵對問題,隻記得大家都在看,所以不能落荒而逃,結果這種偽裝的堅強反而讓人一眼就能看穿,讓她更加一敗塗地。
馬克很快從屏幕後站起身,台上新人儀式已經完成,賓客熱烈鼓掌,全場沸騰。
燈光變幻,明暗之間隻不過幾秒的時間。
主桌上的人也熱鬧起來,王子煜起身祝賀新人,他回過頭看向安妮的座位,短短這麽一會兒,她突然不知去向,座位上隻剩下一件孤零零的小披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