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那些壞男人教會我們的事,要做自己的女王。
安妮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凱蒂出事了,進了醫院。
她們是在下飛機之後才接到的消息,緹娜立刻將後續轉飛上海的飛機改簽到晚上,兩個人顧不上放行李,匆匆趕往醫院。
具體情況她們在電話裏已經大致問清楚,凱蒂放棄了土耳其之旅,回家之後就在小區裏堵湯尼,那不過是公寓型的住宅區,裏外一共沒有多大地方,她很快就撞破了一切。
當時湯尼和小堯下樓,他們拿了不少東西,小堯去把袋子都放在車尾。兩個人話不多,但一切舉止都很自然,很快小堯就和他分別,先上樓去了。
湯尼一個人將東西整理好準備開走,凱蒂衝過去攔車。她看見了一切,看見了那個女人,絕望到底,撒潑似的和他大吵。
他還要臉麵,始終顧慮小區裏人多,怕被人看見,於是和她先回家。凱蒂不依不饒,追問他憑什麽要把那個女人接到北京。而湯尼覺得她完全是無理取鬧,他父親生病很嚴重,來北京看病,因而一家人都要接過來,他隻是租了房子安置他們,並沒有想那麽多。
至於小堯……她雖然寡淡無趣,但她畢竟為他照顧父母,事到如今,湯尼的爸媽都離不開她,這段時間湯尼兩邊跑,而在醫院忙前忙後的人都是她,他不可能就這樣趕她走。
凱蒂更加崩潰,目睹愛人的不忠比任何打擊都慘烈,她不光要求湯尼身體忠誠,她還要一份完整可以見光的愛情,她想和他真正在一起,而不是看他心裏裝著兩個女人。
而湯尼終於受夠了,他已經負荷不了凱蒂咄咄逼人的態度,他給不起隻能退縮,決定就此離開。
人窮誌短,他始終邁不過世事這道坎,他很快又要為爸爸攢手術費,他的未來沒人羨慕,也始終無法走到她描述的幸福裏去。
這一切最終促成了凱蒂的失控,她追出去摔下樓梯,輕微腦震**,還在觀察期,腿部骨折,所幸除此之外,其他都是擦傷,並不嚴重。
安妮拉著緹娜跑進住院部,找到凱蒂的病房。她們一路走過去,看見湯尼站在門外,沮喪地按著額頭。
安妮想起那天在機場的凱蒂,她態度那麽堅決,寧願為愛犧牲一切,心裏越想越難過,忍不住一把揪住湯尼,狠狠將他撞在對麵的牆上,一巴掌抽過去,“不許你再見她,不許你再傷害她!你明明知道她愛你,卻無止境地利用她的愛。你怕自己的人生崩潰,想要平衡,那她呢?你有沒有想過她和你那個女友的人生?別再讓我看見你!否則我絕不饒你!”
她的痛斥響徹樓道。午後時間,病人都睡了,緹娜過來示意她冷靜,這裏絕不是吵架的地方,安妮依舊氣憤不已,回身進了病房。
病**的女人再沒有了往日風采,穿了一身淺淡的住院服,臉色蒼白,目光盯著窗外出神,沒有任何神采。
安妮幾乎克製不住,衝過去抱住她。
凱蒂看見是她們來了,終於有了反應,她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死死握緊她們的手。
緹娜仰起臉忍住眼淚,她知道自己年紀最大,所以一旦出了事,她永遠要做她們的支柱。她拍了拍凱蒂的肩膀,示意她有什麽都可以發泄出來,不要再這樣憋在心裏。
“他在外邊,你要見他嗎?”
凱蒂沉默很久,直到安妮開始擔心,她才搖頭,“不,我想通了,我知道小堯很偉大,可我不想做她那樣的女人。”
過去那些年,她成了湯尼擺脫舊日生活的希望,她為此將自己逼成愛情的奴隸,自毀自輕隻為取悅他,可如今她摔疼了,也終於把自己摔醒了。
她躺在**一直在想,想得頭疼欲裂,想得自己心灰意冷,但終於還是想通了。她不怪小堯,那是一個值得讚頌的女人,有著中國女人最最傳統的價值觀,三從四德。可是凱蒂覺得不值,她不要做任何人的影子,她要全心全意的愛,要一個完完整整的男人,不會永遠失蹤成謎。
她不能苦守寒窯等一個男人,也不需要自我犧牲所換來的偉大。
這樣的感情等同於自我毀滅,太苦太難也太痛了,她忍了六年,可如今再不能這樣愛下去了。
她不再為他做放棄自我的女人,即使不被歌頌。
緹娜長長地舒了口氣,她笑了,拍拍凱蒂的手示意她想開就好,隨後轉身帶上門,出去麵對湯尼。
那個男人目光渙散,靠著牆發呆。
緹娜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
很快,她站在走廊另一側牆壁之前,率先打破沉默,“你沒有勇氣說分手,又不想當壞人,可是最後你還是做了壞人,而且結局更殘忍。”
湯尼已經做好了任打任罵的準備,沒想到緹娜的語氣很克製。他轉過臉來,仿佛眼睛裏終於有了焦點,定定看向緹娜。
她理解他們的感情,彼此束縛六年時間,相互矛盾卻又身體過分契合,這就是愛情本身的苦。
有一種愛叫放手。緹娜知道,病房裏的人最終決定送湯尼自由,這是她最後能為他付出的愛,所以緹娜看著他說:“我相信你愛凱蒂,就如同她愛你一樣。”
湯尼眼睛驀然睜大,他的胸口劇烈起伏,猛地轉過身將額頭抵在牆壁之上,許久沒有答話。
他該去整理自己的人生了。
緹娜回到病房裏,關門的時候,她看見湯尼離開了,這一次他一步一步向前走,沒有絲毫猶豫。
如果這麽多年他用傷害付出愛,那這最後一次,他也隻能用離開作為保護。
其實他們之間並不是凱蒂強留,恰恰是湯尼禁錮了凱蒂,她是他生活中唯一的驚喜和期待,也是一個遙不可及的桃花源。
她是他的歧途,美麗得讓人不願回顧來時路,但時間越長,他越發現自己不屬於這裏,他想走,卻走不遠,來來回回,彼此淩遲。
他忘了,桃花源的美,恰恰在於它不能成真。
病**的凱蒂已經坐起身,她似乎感覺到什麽,向門口的位置看了很久。緹娜輕聲告訴她:“他走了。”
凱蒂閉上眼,卻沒有再哭。
因為她知道這一次……湯尼真的再也不會回來了。
緹娜看到姐妹並無大礙,終於放了心,搭乘晚上的航班回到上海。安妮在北京陪伴凱蒂,對方想開之後,精神好了很多,可以回家慢慢休養,沒必要在醫院逗留了。
凱蒂最後一次檢查身體,一切正常,她正式出院那天,安妮有重要活動,因而沒有去探望。
安妮提前收到了牛導通知,憑借《傳道書》一片,入圍了影評人協會的最佳女配角。
導演在電話裏十分興奮,因為這個頒獎禮含金量很高,是行業內最專業的評獎。它由四百多位導演、演員、編劇、攝影、製片人,及六百多家媒體共同投票,而且這一次《傳道書》大熱,在報名時就傳出是入圍最多獎項的影片。
安妮當時走在路上,十分興奮,讓牛導放心,她一定會去現場參加。她掛了電話後又買了一份娛樂雜誌,這段時間她都在土耳其,沒能及時關注圈裏的新聞,正好趁此機會惡補一下。
同樣一條路,上一次她拿著雜誌,走在這條路上看到張毅和馬璃莎的婚訊,沒想到時隔不久,頭版頭條變成了他們離婚的秘聞。
“據可靠人士爆料,因《傳道書》一片大熱的男主角張毅和劇中女主角馬璃莎,已於日前秘密辦理離婚手續。”
這一舉動無疑是宣告世人,這段炒得沸沸揚揚的話題性婚姻終於宣告失敗。
安妮看著路口變換的交通燈,一時之間百感交集,曾經她就在這裏失了魂一樣的難過,如今……一切都過去了。
她停下腳步,看著雜誌上的照片,張毅麵對馬璃莎,她依舊趾高氣揚,可他在她身側,笑容裏卻有旁人不能懂的溫柔。
安妮入圍獎項的新聞緊隨其後,同一版麵,緊緊相連的位置。
果真人生如戲。
她抬起頭,麵對同樣的街景,這一次,心存感激。
他們學會愛、付出愛,為愛而傷,但最終……還是應該感謝愛。
頒獎典禮如期而至,在晚上七點半準時開始。
當天傍晚,凱蒂剛剛吃完飯,她的腿還不能亂走,於是叫公司的助手開車過來送她回家,她特意讓人把電台打開,果然全媒體都在直播這場盛會。
往屆獲獎的演員從此星路一帆風順,紛紛躋身一線,因此,這場頒獎典禮全國矚目,熱門人選曝光度直線提高。
凱蒂沒能親臨現場,卻比任何人都緊張,一路都在催促,“快快,我要趕回去看直播。”
她拿出手機給安妮發短信,告訴對方一切盡力就好,千萬別緊張,可她這個觀眾說著說著手指都顫抖,半天才編輯完一條短信。
舞台上開幕音樂已經響起,安妮此時正坐在台下,攝像機掃過,各路明星今天都拿出看家本領,嘉賓席上的人都在秀天價鑽飾和高檔定做禮服,而她的笑臉很快也出現在大屏幕上。
安妮今天依舊保持了低調文藝的路線,一襲端莊的曳地禮服,簡潔到底,隻配了項鏈和耳環,卻剛剛好自成一派,完全展現出個人獨特的溫婉氣質。
僅僅一個畫麵而已,竟然也在觀眾席引起波動,這是安妮拍戲數年以來前所未有的情況。
她不免有些意外,而身邊的牛導情緒高漲,不斷給她打氣,“沒問題!聽聽大家的呼聲……你已經紅了!”
安妮的手機振動,凱蒂和緹娜的短信同時湧入,還有其他未能到場的同行好友,大家都在密切關注這場盛會,她不免有些緊張,一顆心越跳越快,興奮的情緒衝到頂點之後,很快一切又都隨著音樂聲平複下來。
她靜下心告訴自己,得失不重要,她能夠坐在這裏,已經證明了自己。
這麽多年辛苦成敗,隻等今晚揭曉。
此時,緹娜已經回到上海,她沒有留在家裏,也沒有聯係任何人,獨自驅車出門。
她和安妮一樣,選擇在今夜麵對挑戰,注定終生難忘。
新天地也組織了現場直播的活動,水上大屏幕在播放頒獎典禮的直播,廣場上聚集了很多人。
她刻意放緩車速,高架橋左右的高樓之上也有大屏幕,這個時間段,沒人會沒錯過這場頒獎禮。很快,屏幕上閃過航拍舞台。今年的熱門影片有質有量,因而各方重視,舞台華麗,燈光效果十足。
緹娜一邊開車一邊看,為安妮感到驕傲,不論今晚頒獎結果如何,她已經是姐妹心中的最佳女演員。
她看了一眼手機,依舊沒有來電,沒有新微博提醒,什麽都沒有,手機安靜得成了一塊廢鐵。
這樣的狀況已經持續很久,從緹娜去土耳其到現在,家偉隻字未回。
一開始緹娜回到畫廊,用聚會和展覽麻痹自己,忙碌起來。她以為生活會回歸原本的軌跡,可是她很快發現自己幾乎成了過去的凱蒂。
安妮沒有說錯,她成了家偉平衡生活的調劑品。他還有老婆和孩子,生活穩定,於是他偶爾和老情人見麵就成了追憶青春的幌子。他用緹娜將尋找**的麻煩降到最低,以此來緩衝他人到中年的恐懼症。
但是緹娜忘了,即使她不在意婚姻,樂於接受這一切……但她和家偉的**前提還是隻有兩個字——偶爾。
“偶爾”比“曾經”還可怕,愛情裏寧可曾經滄海,也不要偶爾一期一會。她應該感謝自己去了土耳其,在那個國度裏切身感受到宗教的力量,站在海天之間自省,才有勇氣作出今天的決定。
過去她以為自己太早經曆過愛情,熱情和期待早早磨盡,什麽也不信,即使她熱愛藝術,但那並未達到信仰的程度。她認為自己早已看透人生,可當她在土耳其的街道上行走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成長遠遠不夠。
她在傍晚時分聽他們做晚課,她看到街道上很少有直接行乞的流浪者,他們更寧願出售紙巾或是水,以此為生……她終於明白人活在世,還是需要相信一些東西的,無論是宗教還是某種精神,你隻有能將它視為信仰,心中才有支柱,才能在任何困境和壓抑時站起來,與黑暗抵抗。
緹娜一直都是旁人的支柱,但她自己卻毫無憑借,她終於明白,一個人永遠無法給予別人自己所沒有的東西,感情也一樣。
她不信愛,所以她也無法真正去愛別人。
所以她最終選擇去找家偉,她必須要為他們做一個了斷。
緹娜用平板開了視頻直播,第一個獎項是最佳編劇獎,很快已經頒出。
她持續開車,全城入夜,時間不早了,很多街邊小店陸續關門,但緹娜不死心,還是先去了一趟家偉的洗衣店。
這時候手機總算有點用處,她用App搜索地圖,按照路線找過去,卻發現對方的店關門很早,招牌上的燈都暗了。
她將車停在路邊,從當年回國開始,她就再也沒回過部隊大院。人都戀舊,但遠行過後的歸人,總有一種莫名的情緒,離家越近,越不能親至。
年輕時她在歐洲瘋狂地想家,卻買不起一張機票,等到她曆盡坎坷終於回來了,卻沒能回家看看。
後來緹娜明白,所謂的近鄉情怯,隻不過是因為這一路麵目全非,早已無法麵對記憶中的自己。
車子重新發動的時候,她開始感謝自己的年紀,歲數擺在這裏,讓她沒有凱蒂那麽一往無前的犧牲精神了。
感情的冤孽,除了自渡,他人愛莫能助。
普普通通的居民小區,已經有幾十年的曆史,大多住戶都是老人了。
這裏樓道安靜,隔音效果也不好,鄰裏之間的距離也很模糊,不知誰家客廳裏的電視機聲音很大,“在頒完最佳編劇獎後,有請我們的特邀嘉賓張靚穎為我們帶來她的最新單曲……”
緹娜就站在門外,靜靜地盯著麵前那扇門。樓道裏的燈很快暗了,隻剩下她站在黑暗裏。她重新審視這棟老房子,這就是她二十七年前天天跑來喊家偉的地方。
她開始敲門,客廳裏還有人打電話的聲音,“對,就是這單,你明天去店裏確認一下,小心一點,別把客人的衣服弄皺了啊。”
很快,有人趿拉著拖鞋跑過來開門。
家偉穿著一件中年男人最常見的藍灰T恤,領口卷邊,頭發軟趴趴地沾在頭頂,一隻手還捏著老花鏡。猛地看見緹娜的臉,他在門口愕然,呆愣足有一分鍾。
而緹娜也沒有好到哪裏去,門打開那一瞬間,她幾乎無法分辨眼前站著的人究竟是誰。一樣的環境,一樣的畫麵,連空氣裏的味道都和過去一模一樣,但家偉卻格外陌生。
這個男人她認識了一輩子,也忘了一輩子,這個男人深情而大膽,此刻卻又無比世俗和防備。他竟然用一種從未有過的眼神打量她,目光裏充斥著敵對和審度,他憑空畫出了陣營,這窄窄一道門口隔開了兩個世界。
緹娜看見他身後人影晃動,他的老婆去冰箱裏拿了什麽東西,而他的孩子好像在跳繩,屋內一直有動靜。
家偉的身影就在這一瞬間突然高大起來,他下意識地擋住了緹娜的視線,明確地守護住了自己的領地,無聲地告訴她,他身後就是他的家,有他的老婆和孩子,而緹娜……像個手無寸鐵的入侵者,激起了他全部的防備。
她發現自己確實全都想錯了,這根本不是故人重逢。安妮說得對,過去的二十七年他們之間完全是一片空白,她自己都變了,家偉也變了。
他隻差一句“你來幹嗎”的質問,就能徹底把緹娜變成一個笑話。
所幸家偉愣了半天之後,克製住了情緒,輕聲喊她:“緹娜!”他叫她的方式還像小時候,總像呼喊小妹妹,把她叫得小了十歲。
緹娜勉強笑了笑,又往他身後看了看,說:“我給你打電話,可你號碼提示占線,我就直接過來了。”她剛剛說完,小孩子從臥室舉著一個四驅車跑出來,叫著在喊什麽。
家偉一下子又戒備起來,他掃了一眼緹娜,很快就回頭和孩子說:“去,回裏屋玩去,別出來!”
然後他確認客廳裏沒有家裏人之後才讓開門,讓緹娜進去坐一坐。
家偉的老婆在廚房裏,正在洗米煮粥,頭發有些亂,盤在腦後,係了一條有些髒的圍裙。緹娜隻看一眼就確定,她完全是老人眼裏最樸實無華的那種好媳婦。
說實在的,這個女人和如今的家偉,十分般配。
家偉過去和老婆隨口打了個招呼,說有個朋友過來看看,然後他沒多解釋,飛快地將緹娜帶進客廳。
緹娜看了看四周,家具都換過新的了,他父母搬出去養老,就將這處房子留給他結婚用,他一住又是這麽多年。
沙發三麵,茶幾上放了一個魚缸,雖然不大,但看上去一直有人精心照料,水泵和燈都準備齊全,裏邊養了幾條小魚。
她欣賞著魚缸,很快坐在沙發上,故意問:“沒打擾你吧?”
家偉尷尬地往廚房瞥,猶豫著說:“沒……有。”
“是沒?還是有?”緹娜坐在沙發中擺正了姿態,不論何時何地,輸人不輸陣是她的原則,這一刻她才像個女主人。
家偉的頭低下去,沒有回答。
緹娜的口氣很平靜,和他說:“我就是有點擔心,這麽多天我一直找你,你怎麽沒消息?”
“這一陣家裏事情多,孩子還要有人帶。”
忙?不可能連隻手都騰不出來。
緹娜晃了晃手機,又說:“那你沒看我給你發的那些信息?”
家偉的聲音幾乎快要聽不見,他努力小聲說:“我老婆把我號碼換了,號都找不到了,也不許我上網……”
廚房裏的水龍頭一直打開著,水聲不小,一直在衝米。
他說著說著,那聲音突然停了,他隨時警戒著,也不肯再繼續開口。
他在心虛,可緹娜不怕,她在毫無掩飾的安靜時刻繼續說:“你知不知道我會擔心?”
“沒什麽可擔心的,我這麽大個人,不是在店裏就是在家,沒事。”
“那你就不擔心我?我去土耳其可是出國!你怎麽就不想想我在國外會不會遇到麻煩,玩得好不好?”
家偉覺得有些奇怪,今天緹娜一副咄咄逼人的態度,讓他有些抵觸,尤其這裏又是他的家,他必須守住自己的底線,於是他低聲說:“過去那麽多年你也是一個人在國外過,沒有我你也好好的,別這麽任性。”
這話一下把緹娜的火氣勾起來,“我一開始不見你,是你非要來找我!現在我想你了,你就覺得我任性,你怎麽這麽自私?!”
他不去看她,一直反複低頭擺弄自己手裏的老花鏡,他剛到這個歲數眼睛就不太好使了,看手機看報紙都要戴眼鏡,但是每當他看見緹娜……連她的眼角眉梢都能看清。
她一直活在家偉的過去,當想象和現實疊加,那突如其來的熱血燒得他毫無理智。
可是轉過身,他還是要回到這間老房子,房子不大,可充斥著他的未來與過去,他走不出去,也不可能不回來。
這又怎麽能怪他呢?他去見緹娜,看到她這些年越來越好,擁有了屬於自己的畫廊,成了業內有名的王牌經紀人,他也去了她工作的地方,數不清的藝術品,每一天都是挑戰,緹娜可以隨心所欲,可以像個女王一樣縱橫馳騁,也可以夜晚曖昧地品紅酒,她已經和他完全不一樣。
而他呢?他開著連鎖洗衣店,每天接到投訴電話就愁得焦頭爛額,客人的衣服成了他生活的神,他要靠這個養活這一家,送小孩讀書出國……
他不能不現實,而現實總是殘酷的,人到中年,麵對妻子和孩子,他作為一個男人無法逃避。
家偉最終開口,“我是自私,我真的很想和你回到過去,可是轉身發現,家裏才是真實的。”
緹娜一直麵無表情地坐著,像隻孤高的孔雀,她聽見這句話,毫無預兆,眼淚就掉了下來。
家偉沒想到她竟然會哭,整個人都慌了,他拿了紙巾過來,“別,別這樣,緹娜,為了我……真的不值得。”
她一把扯過紙巾按住眼角,“為什麽,我從法國回來,你已經結婚了,我花了好大力氣原諒你。等我忘光了,你又回來說還能愛是一種能力。我不想見你,你非要來,你是不是想讓我恨你一輩子?你知不知道我已經習慣你每天打電話來問我有沒有吃飯?你給了我關心,又突然統統拿回去,耍我好玩嗎?”
家偉沉默良久,再開口的時候他好像終於沉穩下來,聲音格外沙啞,像是這半分鍾的時間讓他忽然蒼老,他說:“緹娜,我們都不是小孩了,能夠重新在一起也是因為彼此都知道是怎麽回事,我們這把年紀太任性了,你可能無所謂,但對我……這個代價太大了。”
緹娜淚眼婆娑,她沒有忍,眼淚能讓她看不清對麵的男人。
她盯著紙巾上自己擦花的眼影,問他:“你不再讓我叫哥哥了?”
家偉坐立難安,搖頭說:“我們都老了,哥哥妹妹的,太不現實了。”
廚房裏突然有東西掉了,鐵鍋砸在水池裏,聲音格外響。
這聲音幾乎像個耳光,狠狠甩在家偉臉上,讓他幾乎驚得瞬間就站起來,一邊往廚房跑一邊說:“我過去看看,可能東西掉了。”
緹娜再也坐不下去,她厭惡地將擦幹眼淚的紙巾丟掉,突然看見沙發上扔著家偉的手機,他跑得太快,沒來得及隨身拿走。
這個男人說謊實在缺乏智慧,不知該誇他還是嫌棄自己。
緹娜來的路上給他打過電話,提示占線,進門之後他卻說老婆將他的手機號換了……她拿出自己的手機,按下家偉的號碼撥打過去,沙發上對方的手機果然開始振動。
他根本就沒有換號碼。
緹娜笑了,事到如今,她一切都看見了,也明白了。
手機屏幕亮起,她順勢抓過去,這才發現更令她作嘔的事情。在他的手機裏,她的號碼存的名字不是緹娜,而是“媽媽桑”。
原來在他心裏,保存下“緹娜”兩個字……遠比“媽媽桑”更可怕。
廚房裏已經傳來他們夫妻的爭吵聲,他老婆嗓門不小,嚷嚷了沒兩句,隔壁鄰居電視劇的聲音就調大了。
緹娜再也受不了,將家偉的手機狠狠扔進魚缸,水花猛地濺出來,灑了一茶幾,比她的眼淚還難看。
她迅速摔門而出,再也沒有回頭。
緹娜從家偉的住處匆匆離開,神情恍惚地去找自己的車,她再也不想在這個地方過多停留。年少時的經曆促使她加速成長,早早將她和這個大院隔開,如今回來告別最後一段回憶,她再也無所牽掛。
走到停車的地方她才發現不對勁兒,老天好像成心要讓她難堪,剛才她滿腦子去找家偉的事,忘了拉手刹,車子剛好停在一段坡路上,現在時間長了,它漸漸停不住,眼看著正往下坡滑。
緹娜急了,踩著高跟鞋衝過去追車,可是時間晚了,院子裏也沒有行人,她一個人追過去卻又拉不住車,情急之下,她整個人撲過去死死地抱住車子後方,隨著車的下滑跟著一路跑。
她拚了命地喊,卻沒人來幫忙,這一刻全世界仿佛就剩下她一個人,車子滑到平地上終於停住了,她在車後喘氣,再也忍不住,趴下去放聲痛哭。
冰涼的金屬和灰塵貼了滿臉,她卻越哭越止不住,這麽多年了……從她去歐洲求學開始,她就再也沒有放肆地哭過。
愛上法國男人的時候她沒哭,沒有錢自己去做**模特的時候她沒哭,最後她捧紅了那個男人,對方狠心拋棄她的時候她沒哭……甚至最後她獨自回國,得知家偉結婚的消息後她也沒哭。
這麽多年了,她欠自己一場眼淚,她早該好好哭一場。
她哭得驚天動地,鼻涕眼淚都流出來,又爬著打開車門去找紙巾。她跌坐在座位上,哭得渾身無力,幾乎感受不到眼淚湧出來的感覺,隻是一場暢快淋漓的宣泄。
哭到最後她突然笑起來,一路開出大院向前走,夜路蜿蜒而安靜,她覺得滑稽,越發笑出了聲。
她突然想明白了,甚至有些不理解片刻之前的自己,她何苦非要和家偉糾纏不清?他已經那麽老了,沒錢沒地位,還土裏土氣,有個老婆還有孩子,而她身邊的人都是藝術家,還有很多年輕有為的新貴畫家等著與她合作。
人有的時候就是這樣,告別不是為了思念,放手也不是為了遺憾,恰恰相反,她是為了明天的自己。
緹娜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盤,迅速將臉上亂七八糟的妝都擦幹淨,她對著後視鏡衝自己微笑,就這樣吧,就把家偉和那座院子,都送給過去的她。
夢了這麽久,她也該醒過來了。
“感謝張靚穎為我們帶來一連串精彩的歌曲演唱,接下來即將頒發的是最佳男女配角獎!今年的男女配角獎項競爭非常激烈,老中青三代幾乎齊聚一堂,而且過去從來沒有哪一年的頒獎禮有這麽多大導演的作品……”
主持人的聲音不斷提高,現場的聲浪也越來越高。
緹娜開車途經外灘,開了車窗,呼嘯的風迎麵襲來,終於讓她的情緒鎮定下來。
“《傳道書》一片中呼聲最高的安妮,不知道今晚會不會如預期獲獎……好了,廢話不多說,請我們一起觀看大屏幕,回顧一下各位入圍選手在自己影片中的精彩表現!”
緹娜將車停在路邊,拿著平板連接到直播,畫麵上已經開始陸續播放各個電影的片段,頒獎嘉賓登台,微笑著說:“即將頒發的是最佳女配角獎。”
大屏幕隨著聲音變換,很快鏡頭切換成四部分,將入圍的四名女演員分別對準,安妮在鏡頭裏十分淡然,並沒有過多表情。
緹娜手心冒汗,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手機一直在響,是凱蒂的來電,對方肯定也已經興奮到受不了。
她根本顧不上接,這麽關鍵的時刻,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畫麵。
“感謝組委會給我這個殊榮,現在我很榮幸地宣布,獲得影評人協會第56屆最佳女配角獎的是——”
鏡頭再次晃過各位女演員,安妮表情越發平靜,而場內不遠處還坐著各位主演,馬璃莎和張毅也一同出席,他們兩個人並肩而坐,卻沒有任何交談。
台上燈光轉暗,頒獎嘉賓大聲說道:“《傳道書》安妮!”
瞬間,全場的燈光重新打亮,安妮驚訝地睜大眼睛,反複確認她所聽到的。她很快站起身,身邊的牛導一把將她抱住,兩個人都激動得說不出話。
緹娜眼眶濕潤,在車裏大喊安妮的名字,趕忙抓過手機接通,果然,電話那邊同樣傳來凱蒂驚喜的尖叫。
星光璀璨,全城沸騰。
這一次,安妮終於向所有人證明了自己。
畫麵沒有停止,頒獎現場的屏幕裏播放了最經典的鏡頭,就是安妮被女主角狠狠抽了一巴掌的片段。
隨即場下追光,安妮拖著裙擺慢慢登台,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卻篤定。
通往頒獎舞台的路並不長,十幾米之遙,她卻跌跌撞撞走了八年時間。
現場不斷傳來掌聲,安妮從容接過獎杯,她麵對鏡頭和話筒,並沒有著急發表獲獎感言。她沉靜地站在台上,一一看向評委席微笑致謝,隨後她又看見了張毅,他的笑容發自肺腑,衝她比了個讚的手勢。
她不聰明,這一刻她努力了這麽多年,跌跌撞撞,到三十三歲才拿到獎杯。她無法克製自己澎湃的心情,她終於為自己做了一件事,即使全世界都反對。
安妮走到話筒前,聲音略略顫抖,“我很感謝,但我不想說幸運,因為今天我能站在這裏,不是光靠運氣。”她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她今天的禮服是半肩設計,剛好露出肩頭,而她絲毫沒有遮掩那道傷疤,“這是我失戀的時候,因為拍車戲無法專心而摔出來的疤。我曾經覺得它很醜,但現在才明白,原來過去的每一道傷口都能讓自己成長。很多人都說真愛需要勇敢,但他們都誤會了勇敢的意義,勇敢不應該隻是不顧一切地追求。有的時候……勇敢更是放手,放過自己才能不被動搖,繼續向前走。”
觀眾再次沸騰起來,她舉起獎杯繼續說:“我要感謝一個人,他和我認識時間不長,但卻給了我很大的幫助,是他重新鼓勵我騎摩托,是他告訴我,人要先愛自己,別人才能愛你。我還要感謝《傳道書》的主演張毅先生,是他教會我,對得起自己,比對得起全世界更重要。”
說完,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淚花閃爍之間,她看見張毅的微笑,他身邊還坐著馬璃莎,她知道這一次她做到了,在過去她最恨的兩個人麵前,證明了她自己是最棒的。
“最後,我還有一句話,它是《傳道書》裏的台詞,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句話,今天我將它送給所有人。”她的聲音微微發抖,卻依舊帶著堅定的力量,“不要懼怕失敗,隻有在最黑暗的地方,我們才能看到光!”
金色的燈光橫掃全場,安妮站在舞台正中高高昂起頭,那一刻她是最美的主角,榮耀加身,這一部戲讓她浴火重生,如同覺醒的女王,麵對所有人的目光。
她微微欠身鞠躬,張毅帶頭起立,全場觀眾隨即紛紛站起為她鼓掌。
緹娜看完全程,立刻發動車子,飛速向著機場而去,她發了短信給安妮,隻有兩個字:“等我!”
此時此刻,身在北京的凱蒂已經回了家,她在客廳抱著紙巾盒子抽泣,控製不住激動,險些單腿蹦著要去找安妮,被助手攔了回去。
頒獎禮的台上還在繼續進行,又到了表演嘉賓串場的時候,台下一片忙碌。
安妮如願捧得獎杯,來到後台,向化妝間走去。門口已經聚集了大批媒體,她留出拍照時間,按照慣例簡單地接受訪問,之後很快進了化妝間。
獎項還沒有頒完,化妝間裏人很少,隻有一個女人的背影。
安妮剛才在台上接受大家的掌聲,發現台下馬璃莎起身離開了,她知道她一定在這裏,於是特意找過來。
馬璃莎並沒有做什麽,她隻是對著鏡子出神,手裏攥著一張紙巾,卻並沒有用來擦眼睛。她仿佛受不了外界熱烈的氣氛,一個人蜷縮在這裏。
安妮走進來的時候,第一次感受到馬璃莎的失魂落魄,對方像被拔光刺的刺蝟,從鏡子裏看到安妮的時候,她的目光竟然有些躲閃。
安妮突然有些理解了張毅的心情,他看著馬璃莎一定也覺得她很可愛。這個外表冷豔的女人根本沒那麽強大,她看到別人成功,怕王冠易主,也怕自己被全世界拋棄,於是隻好率先躲起來,完全就是小女孩一樣的心態。
想到這裏,安妮笑了,她俯下身抱住馬璃莎的肩膀,對方明顯有些驚訝,她卻不肯放手,輕聲在馬璃莎耳邊說:“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她終於感受到這個女人脆弱的一麵,平日的馬璃莎肆無忌憚,脾氣差、口碑也差,但眼前的她瘦得讓人心疼,和每一個普通人一樣,她不知所措,隻想要偽裝堅強。
當時在片場,馬璃莎堅持重頭戲不到位,不管當天她是否在泄私憤,但她那些耳光,最終逼出了安妮的鬥誌,是她成就了安妮,一路將她送到台上,讓她今天能手握獎杯。
馬璃莎反應過來,使勁推開安妮,依舊不屑地瞪著她,卻沒說任何尖酸挖苦的話。
安妮看著她說:“是你當時打醒了我,如果沒有你,我不會找到我自己。”
馬璃莎被這句話說得有些觸動,但她始終不肯給安妮任何友善的表情。她轉過身,繼續盯著麵前的鏡子出神,一門之隔就是浮華世界,但今夜統統與她無關。
安妮提起裙擺很快向外跑,到了門口她突然想起張毅的目光,每一次那個男人看向馬璃莎的時候,流露出來的感情都讓人羨慕。
她笑了,她知道上天永遠是公平的,神所賜予這人世的愛不分對錯,不論高低貴賤,每個人都有獲得真愛的權利,所以她回身說:“還有,他愛你。”
馬璃莎猛地愣住,從鏡子裏抬眼看她。
“張毅愛你。”
人有悲歡離合,但今夜安妮想去相信一次,願彼此獲得新生,人人得償所願。
化妝間的門很快重新關上,安妮一路出去,避開記者,走了消防通道。
她很開心自己能夠平靜地麵對馬璃莎。原來無論遇見誰,發生什麽事,都是她生命中應該出現的唯一。每個在她周圍和她互動的人,都將成為裏程碑,成為她的導師,協助她完成這段旅程。
她再不願做那個退讓的安妮,從這一刻開始,她已經隨時準備好,去經受生命中每一刻奇妙的開始。
無論是好是壞,沒有任何一片雪花會落在意外的地方,這就是人活在世,存在的價值。
安妮很快走到樓後出口,看見張毅在那裏靠著牆,獨自抽煙。
她輕聲喊他,緩緩走過去。張毅聽見她的聲音並不意外,向著她抬手,安妮笑了,和他默契地擊掌。
他抽煙的樣子很從容,讓安妮突然想起了年輕的時候,那個一切都還沒開始的年代……當年的張毅也是這樣,盛夏午後,站在她宿舍樓下的拐角處抽煙。
真正的成長,是你不會再用忘記來逃避回憶,她已經懂得將美好的過去封存。
張毅看著她的獎杯,她得獎了,他卻像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一樣,欣慰地笑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我終於把你的人生還給你了。”
涸轍之鮒,相濡以沫,相呴以濕……但或許還有一種更大的愛,相忘於江湖,成全彼此的人生。
他很高興看到全新的安妮,她難掩的興奮和欣喜,像壓抑多年的情緒全部釋放。她真正活出了自己,和過去那個守著電視機反複看片子的女人全然不同。
真好,他總算放她自由,讓她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了。
安妮同樣有些激動,她忍著眼淚拚命點頭,主動過去擁抱張毅。
“謝謝你。”她想起當年他們曾經激烈爭吵,張毅氣憤之餘逼問她,到底是不是她要的生活。如今,他們彼此都已經能夠坦然相對,她如同涅槃的鳳凰,在黑暗中依舊笑容動人。
她認真地抬頭,“這才是我要的生活。”
張毅徹底放心,張開手拍拍她的後背,屬於他的曆史已經翻頁而過,他最後能告訴她的話隻有一句,“永遠不要妥協。”
任何時候,女王從不低頭,否則王冠會掉。
安妮很快推開門向外走,她一邊回身和他告別,一邊比了個口型。
她跑得很快,他聽不清她說了什麽,卻能看懂。
“下一次……奧斯卡!”
他早已了然,安妮的才氣不容忽視,從上學的時候他就知道,她的光芒不該被埋沒,早晚有一天她會得償所願,隻願那時彼此還能微笑擊掌。張毅笑著向安妮揮手,直到兩個人消失在彼此的視線中。
他們用了十多年的時間才學會告別,所幸還不算太晚。
張毅將那根煙抽完,在樓外站了一會兒透透氣,很快又轉回了後台。
化妝間的燈還亮著,露了窄窄一條門縫,在地上打出一條明暗分界線。張毅走進去,房間裏的人還坐在鏡子前,正在慢慢地卸妝。
馬璃莎已經看見他了,卻當作沒看見,不打招呼,也沒有激烈的情緒,兩個人從鏡子裏對望,穿著華麗禮服的女人很快哭了出來。
她幾乎崩潰,撒潑一樣嚷著:“我就不該拍這部戲!現在安妮紅了,沒有記者來找我了,連偉哥都說要和我解約!你也可以走了,今天她得獎了,以後她比我有名,回去和她複合吧!”
馬璃莎說著說著不敢看張毅的眼睛,這才是她一直以來的噩夢,她總怕哪天自己失去一切,張毅就會像其他人那樣徹底消失。她應該牢牢握緊自己的地位和人氣,否則轉眼就是一場空。但她還是不夠壞,根本做不了一個壞女人,她在片場激發出了安妮的鬥誌,堅持讓她演出了最成功的角色,一路將她送到領獎台上。
從那天開始,她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張毅卻一點也沒被她的負麵情緒影響,他被她這句話逗笑了,竟然有些苦惱,他不知道馬璃莎的腦子裏到底是怎麽想的,在這裏偷偷躲著,幼稚又可憐。
他總是能見到不一樣的她,好像是上天注定的緣分。他靠近她,看著她說:“女王改朝換代了,這下沒人理你了。”
馬璃莎咬牙推他,發了狠,死活不許他靠近,張毅笑著笑著歎了口氣,告訴她:“我不走。”
她突然就愣住了,伸手去打他,張毅一點都不生氣,看她紅著眼睛,一邊打他肩膀一邊掉眼淚。他笑著走過來蹲下身,而她第一次像個孩子似的號啕大哭,哭著哭著向他肩頭倒過來。
這就是他愛的人了,在華美的表象下有著一顆渴望愛的靈魂,她見識過這世界的醜惡,卻一直在努力掙紮,用自己的方式抗爭。她願意為了自己每個選擇而拚命,活就要轟轟烈烈,萬人矚目。
張毅甘願為此吸引,他願從此將她護在身後,愛情的誓言不必說,永遠有多長,一生一世一輩子,一起走下去,才會有答案。
他抱住馬璃莎,從兜裏掏出一個易拉罐拉環做的戒指,歪歪扭扭套在她手上,“現在隻有我理你了。”
簡易戒指又醜又紮手,但馬璃莎舍不得扔掉,鏡子裏她的鑽石項鏈黯然失色,她看著看著眼淚更多,卻又邊哭邊笑。
張毅將外套披在她身上,拉住她的手向外走,“走吧,我們回家,把欺負你的那兩隻雞吃掉。”
他邊說邊握緊馬璃莎的手,走廊盡頭媒體蜂擁而至,眼看通道受阻,他一把摟住她的肩,將她護在懷裏撥開人群。
他們攜手衝開眾人,毫不猶豫,一口氣跑了出去。
遙遙一盞路燈,地上兩道影子緊緊相擁。
這一夜,馬璃莎的裙擺在夜風之中漫卷鋪開,她從未想到,這身暗紅色的天鵝絨禮服分外惹眼,竟成了她的嫁衣。
他說過的話統統做到了,真正愛她的人,永遠不會離開她。
馬璃莎抱緊他不肯鬆手,一牆之隔,正門的路上擠滿追逐安妮的媒體,娛樂圈永遠殘酷,幾個小時而已,她就失去全部光環。
但她不在意,她驕傲地仰頭跟著張毅向前走,她想沒關係,一座獎杯而已,讓給那個女人好了,隻要他還在她身邊,一切都值得。
馬璃莎看著張毅笑了,眨眨眼和他說:“那雞湯也要放辣。”
他點頭,將她攬到懷裏。
不到失意落魄時,永遠不知誰最愛你。
相隔兩個路口,安妮也已經離開會場。
她興奮得來不及卸妝,拖著裙子剛剛走到街邊,有摩托飛速駛過,驚險萬分地急停在她眼前。馬克的每一次出現都讓人措手不及。
安妮抱著那座沉甸甸的獎杯衝他笑,像個孩子。
馬克驕傲地比出大拇指,卻一言不發,隻是將頭盔扔給她,安妮當街戴上,拉起裙子就翻身上了他的車。
摩托車飛快地開了出去,風將兩個人的頭發都吹亂,她盛妝未褪,一手抱著獎杯,一手抱緊他的腰,放肆地大笑,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隻要心不老,無論何處都是遊樂場。
安妮將臉緊緊貼在馬克背上,她聽見他在前方大聲喊:“對不起,那天我不該說那些話。”
“你沒說錯,每個人都應該做自己,去吧,去追求你的夢想。”她笑得發顫,輕輕地隔著衣服咬了他一下,馬克車速更快,隻恨不能回頭狠狠將她抱在懷裏。
她的臉熱得發燙,好像喝了酒,和他說話,聲音雖然小,但他卻聽見了。
她說:“我等你。”
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誰說相愛就必須要相守?誰說女人最大的價值就是結婚生子?今天她已經在台上證明了她存在的價值,找回了自己的人生。
既然馬克想去做戰地攝影師,那她就選擇繼續自己的演藝事業,可以空閑時飛去找他,五年後和他一起去非洲看猛獅。
相愛本來就是一場意外,哪怕槍林彈雨,哪怕穿梭全世界,隻要他們願意,有什麽不可以?
她笑著和馬克說:“回去把你的規劃表裏,加上我的名字。”
前方的男人急速轉彎,車子揚塵而去,引得她一路尖叫。
安妮懷抱獎杯,緊緊擁住自己的愛人,今生再沒有什麽不滿足。
其實愛就是舍得,真正的幸福並非你是我的,而是我愛你,可你是自由的。
淩晨一點半,城中街道車輛越來越少,市中心繁華地帶仍有霓虹。
凱蒂家裏的燈全部打開,屋裏滿是喜慶的氛圍。
門鈴突然響起,安妮歡呼一聲過去開門,緹娜風塵仆仆衝了進來,一把抱住她,“我就知道,你是最棒的!”
凱蒂的傷腿架在茶幾上,無法隨便移動,舉著酒杯回頭衝緹娜示意,“快來一起喝!”
姐妹三人終於聚齊,相擁著將窗簾統統拉開,落地窗外是一覽無餘的夜景。這一路有太多辛酸眼淚,好在今夜過去,她們徹底覺醒。
緹娜剛剛趕飛機過來和她們慶祝,顧不上喘氣休息,一口將酒喝光。凱蒂因為傷勢不能喝太多酒,抿了幾口就去找別的東西玩,她擰著地上的噴花筒,對準其餘兩個女人,惹得大家尖叫躲閃。
衛生間的門突然打開,緹娜嚇了一跳,回身才發現屋裏還有其他人。
馬克洗了臉,正晃著走出來,他和緹娜打了個招呼,紳士地輕輕鞠躬,問:“人都到齊了,女王陛下們,可以開吃了嗎?”
餐廳的燈被他按下,一桌大餐已經等候多時。
大家驚喜地叫起來,迅速對看一眼,飛快跑到餐桌旁坐下。
凱蒂自然是最後一名,她氣得一邊蹦一邊用花筒噴人,五顏六色的彩紙撒了大家一腦袋。
馬克一邊偷吃一邊大聲笑著說:“我宣布……慶功大典,正式開始!”
四個人開懷痛飲,徹底放鬆了一把。三個女人都將生命中的過去在這個值得慶祝的日子埋葬,奔向新的旅程。幾個人鬧騰了好久,才因為累極而結束。
此時,天已經蒙蒙亮,馬克醒酒之後,載著安妮回家。她喝得有點多,醉醺醺地靠在馬克肩上。在飛馳的車上,她還記得拿出紙巾,給他擦掉嘴角的醬汁。
她笑著在嘴裏念叨,開始學他一樣規劃未來,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她明天就去挑選自己熱愛的角色拍戲,即使馬克遠行在外,也能在屏幕上看到她的身影。
馬克聽完心中生出一種莫名的溫暖,很想親親她。
他們很快來到了十字路口,還是那個熟悉的紅燈。一閃念的時間,安妮突然想到了什麽,拍了拍馬克的背,告訴他要去另一個地方。
她想去看看舊日的房子,過去那些年她日日夜夜困守其中。隻有九十多平方米,卻承載了一個女人八年的青春和夢想。
馬克陪著她,他們把摩托停在樓下。安妮跳下車,仰頭向上看。她過去住過的那間房子,窗子透出了微弱的光。
張毅和她分手之後,兩個人誰都沒有再住這裏,張毅將它賣出去了,而新的房主似乎也是晚睡的人,那光亮一直都在。安妮靜靜地望著,就像記憶裏她自己的眼睛。
她曾經無數個日夜在那扇窗之後等待,等張毅的電話,等張毅拍戲回來。有時他收工太晚,她熬不住拿著手機都睡了,聽見鈴聲又坐起來,一定要和他打完電話才能真正放心。
後來他的歸期一推再推,再後來她又跑去看《蘇州河》的時候,他已經不願再和她爭吵。她在沉默的僵持中變得更加傷心。愛人之間連爭執都沒有了,也就意味著這出戲該散場了,兩個人如果相敬如賓,沒有**,就連身體都是冰的。
安妮站在樓下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濕涼沁人。她看見過去的自己推開窗戶向遠處看,拿著紙巾蓋在紅腫的眼睛上。她看見搬走的那一天她靠在窗後強忍眼淚,甚至還看到自己獨自走到路口,險些被車撞到,那時候的她失魂落魄快要發瘋……
三年前的一切曆曆在目,統統被封存在這條回家的路上,它像重播的默劇,隻是褪去了顏色。
安妮笑了,她順著路向前走,每一步都和過去的自己擦肩而過,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醉得厲害,但她真切地感受到這次得獎徹底改變了一切。
過去她以為自己再也站不起來,失去張毅她就失去了全世界,連呼吸都忘了頻率。失戀的痛苦來源於不被愛的恐慌,她因此自怨自艾,以為自己不夠賢惠,不夠溫柔,也不夠漂亮……她認為自己再也沒有被愛的權利,卻想不到會遇到馬克,是馬克讓她懂得,原來沒有誰是誰的最好,她隻需要做自己的最好。
曾經,她在張毅的婚禮現場心如死灰,在片場忍下所有屈辱,想不到幾個月後會站在舞台中央接過獎杯,獲得所有人的認可。
那時她在機場被凱蒂打,心酸不已,現在想來那一巴掌是她收到過最珍貴的禮物,隻有愛她的人才會毫無顧忌地打醒她。
她在虛空中輕輕地和過去那道蒼白的影子握手,坦然麵對一路走來所有的眼淚。她不安慰,不勸導,想哭就痛哭,不必忍,不用裝,因為眼淚不會幹,心也不會死,所有流血的傷口都會愈合。她必須誠實麵對自己的心,才能麵對這個世界,堅強向前走。此時此刻,她站在路口回首去看來時路,她感謝張毅,因為失去讓人明白擁有的珍貴。她更感謝這一路所有的悲歡離合,感謝所有路過的人,是他們成就了她,讓她更有力量去詮釋好每一個角色,更精彩地演出人生這場戲。就是這麽多的想不到,才能讓安妮徹底覺醒,讓她站在這裏不後悔,對過去的自己問心無愧。
安妮用一座獎杯將過去的自己安頓好,突然覺得好像回到上海的那個雨夜。那是她和馬克第一次見麵,他和今天一樣,守在她身後。隻是現在,她已經可以回身握緊他的手,和他並肩向前。
她的心裏很踏實,因為還有馬克手心的溫度,哪怕夜路漫漫,明日永不到來,她也不再彷徨。
她想告訴過去的自己,最好的愛情就像現在這樣,她是自由的,不是幸福的奴隸。她沒有討好的恐懼,沒有失去的恐懼,沒有占有的恐懼,也沒有猜疑的恐懼。感情不能是彼此犧牲,她愛馬克,但她知道自己會好好地活。命在這裏,愛也在這裏,偷不走,拿不掉,永遠不會幹涸。
他們牽手一路向前走,到了路口又是綠燈,這一次她記得要微笑,和馬克一起走向對麵,離開這條街,離開困守自己的那八年。
能夠心存感激地告別過去,才是成長的最終狀態。
她用眼淚和妥協明白了一個道理,這一生長路漫漫,你會笑對榮耀,也必定痛哭長夜,你所經曆的每一種過往都是完美的。
不管發生什麽事,都要記住,這世間唯有一個你。我們可以不去做女王,但是一定要做自己。
—全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