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男人要是把選擇權踢給你,你就該選擇踢開他。
安妮發現,重生要比想象中容易,當一個人真的承認過去的失敗之後。
那場大雨蓄謀已久,將所有人的過去淋濕衝毀,巧合的是,之後上海連續一個星期陽光大好。
安妮留在了這座路過的城市,畢竟當時在婚禮現場,她當著那麽多圈內人放了話,說自己要接演馬璃莎的《傳道書》,劇組在上海開拍,她暫時也不能回北京。
她和馬克之後沒有再聯係。
雨夜之後,安妮醒來就開始後悔,父母發來的短信還躺在手機裏,她媽媽生怕她真的孤獨終老,不惜搬出“高齡產婦”的字眼嚇她,讓她趕緊去找一個靠譜的男人。
那時安妮正在馬克身邊穿內衣,身邊的男人在鬧起床氣,用枕頭捂住臉,那一刻安妮恨不得有人用冷水潑醒她,讓她別這麽可悲。
她更加空虛,她怎麽可能指望馬克成為那個靠譜的男人?她玩不起也不想玩了。
因為心裏疼,就用身體尋求解脫,這辦法實在蠢得可憐。
趁著馬克去上廁所的時候,安妮偷偷離開,走的時候,她看了一眼牆上的規劃表,屬於明年的那一格,他根本不在國內。
影片開拍前的日子,並沒有安妮預想中那麽難熬,因為凱蒂沒有著急回去,而緹娜最近都住在上海。
三個女人聚在一起永遠不會無聊,她們提起那天婚禮之後的事,彼此打氣,所有的生活仿佛隻是變換了一個城市,顯得更有未知的新鮮感。
說起來,一切像有天意,她們都在這座城和過去的自己相遇。
幸好女人到了三四十歲,哪怕摔倒,爬也能爬著向前走。
姐妹聚會是再忙也要參加的活動,安妮上午剛剛拿到了劇本,還顧不上細看,就匆匆忙忙趕去畫廊。
凱蒂是個工作狂,平時看著大大咧咧的沒心沒肺,可是一遇到本行就變身成敬業女超人,她來上海這麽幾天又積極開展了展會活動,今天舉辦的一場高端VIP酒會,就選在了地下畫廊舉辦。
這家畫廊的名字隻有一個字——那。環境非常高雅,是緹娜提供的場地。
不得不說,緹娜的年紀讓她擁有足夠多的閱曆,雖然從小在軍隊大院長大,但她天性熱愛藝術,從學生時代起就獲得無數美術相關獎項。十八歲的時候,她毅然選擇出國讀書,在法國接觸到藝術品行業,開始運用自己的天賦,從事藝術品鑒定工作。回國之後,緹娜選擇了上海這座機遇和挑戰並存的城市,很快就成立了自己的“那”畫廊,捧出了無數真正有才華的畫家。
安妮一走入酒會場地,就發現今天來的人格外多,凱蒂加上緹娜的人脈關係,請來了諸多業內知名人士、演員、藝術家,還有媒體人,大家舉杯交談。而高挑的緹娜像個女主人一樣,優雅自得地穿梭其中,她的長發配著波西米亞風情的披肩,襯出十足藝術家的氣質。
每個人都有最適合自己的領域,不能因為是女人就自輕,成功的事業能讓女人站得更直,構築屬於自己的王國。
安妮看著緹娜有所觸動,更加確定自己要去演那部新戲,不管在別人眼裏它算什麽,在她眼前這就是一份工作,是她的事業,更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她沒有理由因為張毅的參演就放棄,他已經毀了她過去八年,休想再繼續影響她的未來。
很快她就被拉走,三個女人找到一方安靜的角落,在價值千萬的世界名畫之前駐足流連。
凱蒂穿了一身暗花連衣裙,依舊露出一雙長腿,眨眨眼衝她們笑,“怎麽樣?我這活動辦得不錯吧,每天都有新驚喜。”她感謝緹娜提供了場地辦活動,方便她今天一舉談下兩筆單子,而女主人對這點小事顯然不放在心上,示意不過舉手之勞。
美人美酒,相得益彰。
緹娜看她們兩個人心情不錯,知道凱蒂肯定到現在都還沒找到湯尼的人,於是忍不住打趣道:“行了,隻要不是你男人那種Surprise就好。”她環顧四周,看看在場的業內新貴,“你也多關注下正常男人吧,過去那些鳳凰男啊,不是偽單身就是玩隱婚,明明有女朋友還要瞞著不提。他們那種男人一丘之貉,彼此幫忙隱瞞,你不提他也不提……”
這句話無情地戳穿了現實,湯尼早有女友,隻是一直不肯了斷,被動地將凱蒂逼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安妮剛喝了一口香檳,原本想提醒緹娜別再提了,可是眼看對方一臉大女人的表情,知道緹娜性格如此,不說出來不罷休,幹脆不再阻止。
果然,一石激起千層浪,凱蒂對事業誌得意滿的心思都散了,她向後靠著雕花牆壁,無奈地解釋道:“不是你想的這樣,湯尼肯定還是愛我的,否則他去找個小姐豈不更省心?”
緹娜真要笑了,“你拿自己和小姐比?”
凱蒂被噎了一句,伸手過來假裝要掐她。安妮壓住兩個人緩和氣氛,“行了行了,你男人是誰我們不管,不都是為你好嗎?隻要你不受傷就行。”
“男人和我們不同,他們愛情的格局真的有限。當一個男人富有同情心,這事就更麻煩了,他們還有圈養小寵物的習慣,湯尼……他對那個女人隻有同情,他都說過,他不碰她好多年了,完全就是家人!”
緹娜雙手交疊,舉著香檳杯子輕晃,她用了一抹暗紅色的眼影,整個人極致雍容,並不顯年紀,她淡淡地說:“又是個買賣不成仁義在的說法,我聽得多了。男人隻要說是家人的就注定不可能分開,有時候,親情可比愛情長久。”
她的名言總是靈驗,明明她們無數次印證過,可是每次聽見的時候,還是下意識不願相信。
人總有自保的本能,結局尚早,不願輕易認輸。
凱蒂搖頭說:“你怎麽會懂我的心情?你都這麽多年沒戀愛了。”
緹娜伸手,示意她們環顧四周,牆壁上全是著名畫作,她笑了笑回答:“那是因為我早就想明白了,女人還是要靠自己而活,尤其是天才……戀愛是普通人的腦殘用語,天才都是孤單的。”
安妮就在她身邊,聽了這話忍不住插嘴爆料,緹娜明明在婚禮那天晚上遇見了她的初戀。
三個人瞬間都想起了同一個名字,家偉,這個久違的男人幾乎組成了緹娜的全部過去。安妮不由感歎,“他一定對你念念不忘,所以才會這麽多年了還要來找你,這種人其實做朋友也不錯。”
一句話激起了凱蒂和緹娜的共同否定,“你總是抱有這種分開也能做朋友的想法,太天真了。安妮,你和張毅還能繼續做朋友嗎?”
這下安妮沒法再繼續反駁。
凱蒂回頭打量緹娜,對方今天藝術家的造型分外引人注目,她一邊誇她的衣著,一邊順勢吐槽她的態度,“你和家偉的事比我們都要早,這麽多年了,再轟轟烈烈的愛情都熬成骨灰級的了,你又總是把感情的事想得這麽透,哪個男人敢要你啊?”
緹娜踩著高跟鞋轉身,輕輕點了一下凱蒂的肩頭,自信地說:“輪不到他們不要我,你呀,就是戀愛太用力,才會讓男人這麽反複折磨。記住,衣服可以常換常新,但男人必須挑專一的,衣服折扣越低越好,但男人絕對不可以打折!”
她說完就走開了,入口處有一位新銳畫家正遠遠向她打招呼,她很快迎了過去。
剩下兩個女人對看,安妮笑了笑說:“好了,緹娜不過是嘴毒,說到底都是向著你。”
凱蒂怎麽會不懂,她們對待感情問題都是刀子嘴豆腐心,急起來恨不得拿刀逼著對方清醒,可輪到自己的時候都糊塗。
能說清楚的愛恨,就不至於刻骨銘心。
凱蒂搖頭示意自己並不在意,安妮陪她逛了一會兒,看見她還是頻頻拿出手機看,一時心軟,提醒她:“這裏是地下,可能信號不好。”
對方攥緊了手機微微一頓,好一會兒才勉強微笑著說:“我隻是想看下時間。”
安妮剛說完,她自己的手機率先響起。
屏幕上的號碼她並沒存過,原本以為是推銷的,但她轉念想到自己馬上要進組,怕錯過相關人員的電話,還是接了,結果竟然是王子煜。
安妮聽到他的聲音怔了好一會兒,示意凱蒂自己先逛。她向門口走過去,找了個方便說話的地方,詢問對方有什麽事。
地下室入口處就是一條長長的旋轉樓梯,最上方做了通體玻璃的窗飾,能夠讓足夠的陽光透進來。
光線重疊在濃重的油畫之上,讓人心生愉悅。
王子煜的聲音和陽光一樣暖,緩和而平靜地問她最近在上海過得怎麽樣,他看見新聞,《傳道書》馬上就要開拍了。
她來不及想他為什麽要打個電話來和自己閑聊,隻是不由自主順著他的話說下去,告訴他,留在上海這一陣過得還不錯,找了一家酒店,之後就要開工了。
她說完聽見他輕聲笑,連聲音都得體,她立刻想起那天在婚禮現場,在她最最緊張的時候,是王子煜讓出座位,一直無聲在她背後給予支持。
不得不承認,這個赫赫有名的富家子太容易給人留下好感。
安妮握著手機也笑了,仿佛這個朋友從她當時坐在主桌開始就認下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總是微妙而又簡單。
王子煜問她有沒有時間,想和她下午出去坐一坐。安妮正在猶豫,一抬眼,樓梯上方有人過來,緹娜剛送走了畫家。
對方一邊下樓一邊在和她招手,看見她正在接電話,於是改用口型說:“下午陪我們出去一趟?”
安妮之後就要拍戲,肯定要忙起來,也不知道凱蒂還會在上海留多久,畢竟姐妹最重要,於是她隻好婉拒了王子煜的邀約。
對方在電話裏似乎有點失望,但並不尷尬,很快接了一句:“沒關係,我也沒什麽事,隻是想盡盡地主之誼,一起吃個飯。”
他這樣坦然的態度又讓安妮有點不忍,於是她和他約好改日再見,“我今天和朋友已經有約了,等過兩天吧?”
王子煜不再唐突,說好再聯係,就直接掛了電話。
安妮看著屏幕上那串號碼,她對上海不算熟悉,拒人千裏並不是好習慣,於是她規規矩矩地輸入他的名字,將號碼存好。
緹娜已經走到她身邊,打量她接完電話的表情,又掃了一眼屏幕,“誰?”
安妮大致提起,是當時婚禮上偶然認識的人。
緹娜也想了起來,“我有印象。”
她告訴安妮,王子煜的母親張清玉比他還要有名,一個女人和丈夫離婚,隻帶走兒子和十萬塊分手費。沒想到她並沒有就此消沉,而是隱忍多年開了酒莊,將公司越做越大,吞並了前夫的產業,逼得對方提前退休。如今張清玉已經是富豪榜前十的女企業家,她的兒子也是各類報刊上頭條人物,他從來不像其他富二代一樣紈絝揮霍,反而十分努力脫離家族企業,一直想要自己創業。
“王子煜在圈子裏口碑很好,人不錯,沒有什麽花邊新聞,從不拈花惹草。”
“難怪。”這個時代還有這種男人實在少見,安妮點頭,想起他體貼的笑容。
緹娜一邊去拿酒,一邊和她說:“但是,別說我沒提醒你,過分強勢的母親對孩子的影響是深入骨髓的。”
“你想多了,隻是偶然認識。”安妮又拿了一杯香檳,晃了晃和她開玩笑,“人家是豪門,我可高攀不起,還是好好拍我的戲吧,我就想做個小演員,能糊口就行了。”
臨近中午,凱蒂請同事過來幫忙收尾,她自己拉著她們兩個人準備提前離開,安妮並不清楚她們下午還安排了什麽活動。
凱蒂神神秘秘,緹娜表示很無奈,隻是安慰說,跟她們去了就知道。
三個人結束酒會,吃過飯,車子從畫廊附近的餐廳出發,一直繞了很遠,內環路已經開始堵車,最後安妮才發現,她們費了這麽大工夫過來,竟然隻是來見一位塔羅師。
緹娜顯然也不是主動要來,忍不住吐槽說:“凱蒂很相信塔羅,說大家都需要心靈指導,非讓我幫忙預約,拜托!我從來不需要別人告訴我該怎麽做。”
說起來這位牌師十分有名,據說曾經為安吉麗娜算過,她好不容易才來中國一趟,一般人根本預約不上。
安妮純粹是被拉著來的,並不抱什麽指望,純當好奇。
她們走進酒店房間,發現塔羅師已經準備好。牌師本人並沒有想象中那麽神秘,尤其是在如今這個時代,一切都有電腦幫忙。她在上海的落腳處就是酒店,所以一切都在套間外邊的房間進行,和電影裏看到的那種誇張戲劇形象完全不同,沒有黑色的幕布,沒有華麗的水晶球,一切更像是真正意義上的谘詢,簡單專注。
主角成了女人們,一人翻一張牌,一人送一句話。
安妮的牌是正位女祭司,而凱蒂則是正位隱士,緹娜一直興趣不高,抬手示意自己可以等一等,先讓塔羅師為其餘兩個人解釋。
牌師非常自信,一身黑衣,認真觀察兩張牌麵後先對安妮說:“與其找對的人,不如找對的自己。”
大家聽得一頭霧水,偏偏安妮一下就愣住了,她突然想起剛到上海那天夜裏,婚禮之後,她被拉走跑出兩個街區,當時的馬克曾經問她,承認她忘不了,有那麽難嗎?
牌上的女祭司神色安然,藍色外袍,手上拿著滾動條,象征深奧的智慧,背景則是一片水光,平靜無波,卻在表象之下蘊藏了深沉的秘密。
安妮盯著這張牌看,終於明白她或許還不夠聰明,無法短時間就學會麵對自己的內心,但這片水域一直都在,它掩蓋的情感也還在,她想要繼續往前,第一步是走出心底這片海。
安妮需要的不是痊愈,也不是隨便找一個男人療傷,她首先需要承認自己還沒好。
牌師的話都很簡練,很快就轉向凱蒂,對她說:“愛不是掠奪,更不是占有。”
凱蒂被說得一頭霧水,迷茫地問:“什麽意思?”
“慢慢你就會懂,去體會,去感受。”
凱蒂和安妮都沉默下來,兩個人若有所思。一旁的緹娜已經對這家酒店的環境和裝飾進行了一番仔細觀察,越發覺得無聊。她心裏的腹誹快要衝出口,忍了又忍,看在麵子上隻是低聲說了一句:“如今錢都這麽好掙?一人一句話就能掙幾千塊?”
牌師並不生氣,保持專注的態度,讓她也翻一張牌。
緹娜的牌麵是逆位的吊人。
桌子對麵的牌師忽然笑了,她看了看緹娜,說:“看起來你和我差不多年紀了,女人到這個歲數,最可貴的就是我們已經明白要對自己誠實。”
緹娜的臉色並不好看,不管對方是男是女,點破她年過四十的事實可讓人不太愉快。凱蒂也聽出來了,於是緩和氣氛說道:“她可是我們三姐妹裏最聰明也最會照顧人的,她有什麽問題?”
“沒有問題,隻有忠告。”牌師友善地笑了笑,她習慣於說一些別人並不愛聽的話,也從來都保持旁觀的態度,“不要因為孤獨而去愛,這一點點小毛病,會將你整個人拖垮。”
三張牌各自擺在她們麵前,牌師留給她們冥想解讀的時間,但緹娜在聽到她的忠告之後渾身一震,整個人都僵住了。她突然站起身,甚至無法維持禮貌,對其餘兩個人說:“你們先坐,我去樓下等。”
安妮回過神,看見緹娜幾乎有些慌亂,匆匆忙忙抓起她的手包就出去了。
凱蒂還有問題想要問,她很看重這次難得約來的機會,安妮不放心緹娜,很快也決定先下樓。
她發現對方在酒店大廳的落地玻璃之前站著,一直盯著窗外一動不動。
“怎麽了?”
緹娜搖頭,勉強笑了笑,最後還是歎了口氣,她確實早就不是年輕女孩,過了欺騙自己的歲數,於是拿出手機打開微博,示意安妮看。
她說:“那晚見到家偉之後,我就找到了他的微博。”
此後這段時間,她一直在暗中偷窺家偉。
起初是看他每天有沒有新發的內容,後來開始翻找他過去這些年發出的舊微博,她看到他的妻子、他的家庭,他所有一步一步走過來的生活印記……
她不知道該不該感謝網絡,讓她直麵最真實的一切,連幻想的餘地都沒有。
“我看到他老婆了,以前我一直想找到原因,他為什麽會放棄我去娶她?她到底比我強在哪兒?”緹娜搖頭,“現在我看到了,根本沒有為什麽,那個女人一點也不好,不漂亮,身材臃腫,長相平庸到讓人記不住,但就是這樣,她還是贏了我。”
幾十年的感情卻被一個毫無優點的女人終結,她再想得開,也總想探尋原因。何況一個女人孤獨太久,什麽都看淡之後,心裏能留下的隻有過去那點人與事。
故人重逢,心有漣漪。
所以當緹娜突然看到那張塔羅牌之後,隻剩下被揭穿的慌亂,雖然什麽都沒發生,但這忠告過分貼切,讓人本能地討厭。
安妮問她之後準備怎麽辦,緹娜盯著窗外又站了一會兒才說:“他給我打過幾個電話,我都沒接,這兩天他也不再打了。”
她控製好情緒,拍了拍安妮的肩膀,讓她別擔心,“沒事,就當我是被人說中了,有點鬱悶吧。”
其實她不知道還能怎麽辦,對於家偉,她不能再見,也不能不見,她的心就像一片荒原,突然死灰複燃,有了灼人的苗頭,不是傷人就是傷己。
很快,凱蒂也下樓來了,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悵然,先過來詢問緹娜的情況,她聽到家偉,又勸緹娜,“既然來找你,你就沒必要躲。你想想我,我想找湯尼都找不到,你不要浪費重逢的機會。”
多雲的天氣突然放了晴,緹娜笑了,向後退了退避開光線,她坐在沙發扶手上挺直背,依舊還有婀娜的曲線。
她看著她們,第一次詳細說起過去她在讀書時候的事。
緹娜獨自奔赴法國的時候隻有十八歲,當時她家裏條件並不好,而且也沒有人支持她衝動的行為,所以她的學費和路費,都是家偉提供的。
她永遠忘不了,那時候的家偉也是個傻傻的少年,他對她的離去毫無安全感,夜晚手足無措地抱緊她,不知如何才能換一個承諾。
緹娜的第一次就那樣無怨無悔地給了他,她像獻祭般將自己早早許給他,那感情壯烈而盛大,刻在骨子裏,要用一輩子去衡量,像所有傳世的情書。
家偉是她逆反青春裏唯一的支持者,也是她心底最後的退守,因而他的地位遠比愛人更刻骨。她總以為隻要自己轉身,家偉一定還在原地,所以她一直在揮霍自由,在年少不經事的時候,用盡一切,放手去追求她想要的生活。
緹娜學的是藝術,在國外開放的環境裏,結交的人也大都偏執叛逆,她自己也不例外,玩得瘋了累了,在異國他鄉一見鍾情,愛上一個叫Franois的法國男人。她為了幫他辦畫展,付出了全部的心血和金錢,甚至為他做過**模特兒,到了那種時候,什麽家偉啊,家鄉啊……全部忘得一幹二淨,她和那個男人**過後心生愧疚,關掉了自己的戶頭,如同人間蒸發一樣,不肯再接受家偉的照顧。結果畫展一開完,Franois很快又和其他女人混在一起,根本沒有任何負責任的態度,將緹娜拋在腦後,忘得一幹二淨。
緹娜傷心至極,失魂落魄,就在那幾年她偷偷暗中回國,掙紮了很多天,重新聯係家偉,兩個人都約好了時間地點見麵,她卻半路反悔,最終沒有去見他。
因為她發現家偉已經結婚。
這一切對於緹娜,無異於天崩地裂的巨變,家偉的放棄,讓她的人生再無任何轉圜餘地,原來家偉口中所謂的一輩子,也隻有短短幾年而已,這世上的承諾無一例外,都是玩笑。
她再也不相信任何長久的感情,轉而努力發展畫家經紀的事業,很快她在圈中穩住一姐的地位,所有想要出名的藝術家都會第一時間來找她,她有見不完的男人,挑不完的靈魂夥伴……
二十七年的時光不如一幅畫長久。
“我不想提‘陰差陽錯’這種詞,多可笑,錯過就是錯過了。”
可緹娜比誰都聰明,比她們都理智,她什麽道理都明白,卻還是一遍又一遍刷家偉的微博。
她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看向凱蒂說:“走吧,終於花了錢,這下舒心了?”
凱蒂迎著陽光戴上墨鏡,“塔羅師最後還送了一句話,讓我轉告你們,放手,有時是更大的愛。”
這是對她們三個人共同默示的箴言。
緹娜開車一路回到畫廊附近,三人準備分手。凱蒂把自己的行程安排得很倉促,她訂了明天的機票就要趕回北京。
安妮知道她根本不是著急公事,而是生怕湯尼有可能去北京,她的一切幾乎都要為了那個男人轉,哪怕他消失至今杳無音訊。
緹娜很快也回去收拾場地,剩下安妮一個人,她不急著回酒店,在畫廊附近的場區裏散步。這裏是藝術區,附近總有喜愛攝影的人過來拍攝,有人選擇在草坪上來拍婚紗照,攝像師正舉著相機調光,專注而認真。
安妮看著他們,突然想起馬克,他房間的牆上有很多新人的婚紗照,各種風格,各種創意,還有很多自然係的作品。
她記得那天早上起來,她穿著他的襯衫坐在桌子上看照片,一張一張聽他介紹。
有一張最特別,是兩位老人的金婚紀念,照片見證了他們五十年的愛情,鑄就一張白發蒼蒼的婚紗照。雖然照片選擇了黑白色調,但看得出,整個拍攝過程細節十分精致,從婚紗到妝容,兩位老人都十分看重,他們心態非常好,完全表現出了曆經歲月洗禮的反差感。
當時她看著照片上兩位老人緊握的雙手,幾乎想哭,連皺紋都疊加在一起,用這樣的方式將彼此銘刻在掌紋之中,皓皓白首,永結同心。
這不僅僅是照片那麽簡單,它記錄下了人世間最長情的告白。
馬克和她說,他不是什麽都不在乎,人活著,總還是要相信一些東西的。
世間雖冷,但愛不朽,這就足夠了。
安妮記得那些照片上,有馬克的字跡,他寫道:“真正的愛情,會讓你變成一個更好的人。”
你會想為他美麗,為他生兒育女,為他在八十歲的時候還能攜手去拍一張婚紗照,做一輩子的美夢。
你甚至會因為愛他,心甘情願變老。
安妮笑了,她突然有點想念那個男人,幾天沒有聯係,不知道馬克過得好不好,她拿出手機準備撥給他,撥了一半又全部刪除放棄。
他才二十多歲,卻一直對自己的人生有強大的掌控力,他永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下一步即將做什麽,這樣的心態讓安妮十分羨慕,因此更加不想幹擾他的規劃。
人能做自己太難得,她不願成為阻礙。
那天早上,她在窗邊擺弄相機,馬克告訴她,他即將離開這裏,出國學習攝影。
安妮獨自走了一會兒,最終也沒有打出那個電話。
午後的咖啡館裏很安靜,位置隱秘,不在主路上,人也少。
安妮回到酒店附近,在樓下找到這個安靜的地方,能夠讓她靜下心來好好看劇本。
《傳道書》原著小說非常精彩,作者功力深厚,因而改編劇本的時候也十分謹慎,人物設定很全麵,安妮很快就進入了角色世界,她十分喜歡這個女配角,隱忍有心機,性格立體,完全激發了她的表演欲。
想一想,從大學畢業之後,她幾乎很少這麽迫切地渴望某個角色。
安妮隻是坐在這裏,已經能夠在腦海中設想出電影裏的畫麵和人物內心的掙紮,她越看越激動,恨不得能立刻開拍。旁人無法理解一個演員對好劇本的欣賞,這完全是一種發自肺腑的認同,很快就能讓她全身心都投入進去。
安妮靠在沙發上,慢慢地念起台詞,這就是她期待的角色,也是她尋找多年的機會。
可惜她身邊所有人都不讚成她的決定,這部劇有馬璃莎的投資,對方和張毅是主演,因而她的姐妹們都替她不值,說她還是不能對張毅死心,就連馬克……他都覺得她賤,非要送上門去任人宰割。
就連劇情的走向,都仿佛是別人故意給她難堪。
安妮心裏猶豫又忐忑,於是約了牛導,來咖啡廳裏一起坐一坐。
導演人還沒到,她繼續認真看劇本,看得出來,馬璃莎對這部電影用了心,從前期投入開始,絲毫沒有敷衍。
店員上了咖啡,安妮喝咖啡倒不小眾,並不追求產地,簡單為好,她點了一杯熱拿鐵,牛奶充足,口感也格外順滑,是她的最愛,很快喝了大半杯。一抬眼,牛導戴著他那代表性的帽子,匆匆忙忙進來。
說起來,牛導是她的前輩和老師,當年安妮還在中戲念書的時候,一隻腳剛踏入這個圈子,最先認識的導演就是牛導。
對方一見她已經到了,笑著過來打招呼,逗她說:“難得啊,我們班花來了。”
有些人就是這樣,不管世事如何,仿佛永遠不會更改,牛導還像過去一樣,像個長輩似的護著她。
安妮對他很有親切感,牛導宣布接手《傳道書》電影,也是她最終決定接演的原因。
她把劇本放在一邊,先說了說自己的近況。牛導也點了咖啡,喝了沒兩口打量她,說:“你啊,還是老毛病,就和這咖啡似的,那麽多選擇,你總喜歡抱著拿鐵不換,其實這家店的藍山最出名,你來上海一趟,還不嚐嚐?”
她低著頭,沒反駁。
“其實你今天叫我來,還是因為你心裏猶豫,就算拿到劇本了,你也不確定。”
牛導已經不再任教,早已成為聲名顯赫的著名導演,他到如今幾十年的經驗,一路看著各類演員在圈裏摸爬滾打。
他指了指劇本,提醒她:“《傳道書》的原著,可是去年剛剛得獎的小說。”
“我知道。”安妮心裏有數,整個劇顯然製作精良,別管主角配角,能參演都是難得的機會,隻不過她看了故事梗概,如鯁在喉,“故事講的是一個年輕妻子得了癌症,丈夫無微不至地照顧她,她卻發現他在外麵還有女人……你們居然要我演外麵的女人。”
她又端起咖啡杯,盯著窗外,好一會兒卻一口沒喝,最終她笑了,諷刺地說:“如今我倒成了小三了。”
男女主角的人選無疑是馬璃莎和張毅,而她被安排成了配角,那個小三。
她心裏不痛快,越看劇本越別扭。
牛導對她的抵觸心理一點不意外,他摘了帽子,頭發已經有些白了,“這些話我以前都沒和你提過,是因為覺得你還年輕,有時間揮霍,現在呢……安妮,你也三十多歲了。”
她早過了女演員的最佳年齡,再不為自己打算,就什麽都來不及了。
牛導繼續說:“我一直認為你是班上最有才氣的學生,當時中戲那麽多人,數你專業成績最好,結果呢?你早早和張毅在一起了,還為了彼此那點小堅持,把那麽多好劇本都給推了。你班上的同學好幾個都是國際級的演員了,再看看你們呢……多不值得。”
安妮不由想起2006年,當時有一部重要的電影,幾乎都是知名演員前輩參演,唯獨有個角色,製片方希望找一個沒有太多經驗的女演員,最好是在校學生,有功底,但還是一張白紙,有充分的可塑性,也好捧紅。因此,那部電影在各大院校的選角引起了所有媒體關注。
她印象深刻,因為那時候正好趕上世界杯,依舊還是一個盛夏,宿舍裏的電風扇呼呼吹著。
安妮偷偷捂著座機聽筒,小聲地說著:“謝謝老師,我還是不接了,有一部分**戲……尺度太大了,我怕張毅不高興,對不起,真的謝謝您。”
不管出於藝術還是市場的角度,她都不願意碰露骨戲份,甚至有些過分保守。
張毅端著煮好的方便麵出來,看見她掛電話,他隻聽見三言兩語,心裏也明白了。
他一邊吃麵一邊對她說:“你不用為我放棄這麽好的機會,我不介意。”
她一點都不可惜,大口大口喝著有些鹹的麵湯,故作不經意地說:“沒有,你上次也為我推掉了一部,我和你的心情一樣,不想讓你不高興。”
張毅欲言又止,兩個人沉默地吃完那些麵,他站起身收拾桌子,突然冒出一句:“你不覺得……你對我太小心翼翼了嗎?”
當時的安妮根本沒有多想,她對於自己的選擇毫不後悔,甚至有些付出的快慰,為了愛情而犧牲自我,她產生了一種近乎扭曲的驕傲感,心甘情願。
她雖然還是個學生,但她有牛導的推薦,再加上初次試鏡表現良好,劇組幾乎已經確定由她出演,可她看了本子之後堅持不接,導致劇組最終換上她同校的另一位學生,補上了她離開留下的空缺。
如今什麽都淡了,連那個夏天的所有畫麵都泛了黃,安妮置身事外打量過去的自己,冷靜想一想……多麽傻的念頭,誤人誤己。
牛導一句話打破了她的回憶,他說:“現在你離開張毅了,再也沒有牽絆,拿出專業精神來吧,這部電影對你而言是個最好的機會。”
安妮仍舊嘴硬,“我不後悔,對過去的感情後悔,抹殺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牛導歎氣,知道她脾氣倔,又用事實來點醒她,“你知道的,當年頂替你出演的那個女生一炮而紅,她拿了影後,從那之後再也不拍電視劇。”
她試圖讓牛導明白,“我寧願能和我愛的人相守到老,一起看電影,一起說她演得不錯,也比我抱著一堆奧斯卡小金人孤獨終老要好……”
對麵的人打斷了她後續的話,直白地告訴她:“安妮,你還是不明白,愛情和自我根本沒有衝突。”
愛情不該逼人作出犧牲,真正的愛是一加一大於二。
張毅曾經愛上的她,是一朵剛剛綻放的花,可她為他犧牲事業、野心、機遇,甚至青春正好的容貌……放低自己,低到塵埃裏,連賴以生存的土壤都拱手相讓,徹底忘了自己本來的追求,她逼得他耗盡同情和憐憫,再無留戀。
一味退讓,隻能讓彼此都忘了相愛的初衷。
她應該為他成為更好的人,而不是作踐自己。
安妮怔住了,牛導終究是她的長輩,每句話都直中要害,“一個男人要是把選擇權踢給你,你就該選擇踢開他。”
無論生活還是愛情。
她想了很久,誠懇地看著自己的老師說:“謝謝您。”
安妮終於放下所有顧慮,下定決心,不為任何人,隻為自己活一次。
她一定要演,而且必須演好。
牛導哈哈笑了,嚴肅過後他很快恢複了風趣的本性,看了看表,示意還有事先走。
他最後拍拍安妮的肩,讓她繼續看劇本,和她說:“你也老了,好好把握機會吧,再不抓住青春的尾巴,你就隻能去演別人的媽了。”
導演說完就走了,留下安妮一個人,她跑去洗手間,像被那句話刺到了,慌慌張張地對著鏡子檢查自己。
她記得定時保養,偶爾偷懶,但從未真的細數年齡給自己帶來的困擾。
以前還沒留意,此時此刻,她對著鏡子真切地看到了自己眼角的兩條細紋,呆呆地看了半天,反複地用手指衡量,才肯相信它真的存在。
人必須親眼所見,才能知道什麽叫畏懼。就像每個人都在談論生死,可是不到真的直麵死亡那一刻,永遠不會明白對死的恐懼到底有多深。
時光同樣殘酷,牛導的話不是玩笑,她不能免俗,一步一步在變老。人生何其有限,她不能等到眼皮都下垂那一天再去做夢,責怪自己還有那麽多角色沒演。
夜幕降臨,咖啡館門前掛了暗紅色的燈籠,上邊繡了大朵荼蘼。
路的盡頭一陣喧囂,重型摩托車飛速而來,在這間文藝而安靜的店麵門前猛然刹車,驚得樹上一排麻雀倉皇四散。
安妮剛剛走出店外,看著路邊的男人傻了眼,“你……怎麽來了?”
她早已打定主意不再和他聯係,一場意外,一夜露水情緣,該過去的就放它過去,她三十三歲了,沒有精力和時間再繼續往下演。
可是車上的男人完全沒有在意她的顧慮,他壞笑著衝她招手,一句話也不多說,扔了一個頭盔過去,“走,帶你去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