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濃重的墨汁滴在宣紙上,鳳遇菲臉色未變,狐疑地看了眼李全,低聲問道:“李公公的話是什麽意思?”
李全心裏頗為滿意鳳遇菲的反應,沒有大喊大叫和拉著他問東問西,“方才陛下說肩膀有些疼,臣便讓人叫太醫來看看,結果皇上突然暈過去。嚴太醫診斷後,說是陛下肩上的傷惡化導致陛下昏迷。”
李全也說不上嚴太醫的診斷,那嚴太醫說話文縐縐的,根本沒聽懂多少,隻知道陛下傷重惡化。
“怎麽會!”鳳遇菲蹙眉不解,皇上的肩傷不是說好了沒什麽事嗎?隻需靜養即可。
怎麽會好端端惡化,甚至嚴重到昏迷?
心中存了萬千憂慮,也知道在長樂宮是不知道什麽答案,索性和李公公一起來到紫宸宮。
剛踏進去,一股別扭感油然而生,隻能強壓下這股不適感往內室走去。
嚴太醫看樣子是在為皇上診治,待他診治完後,鳳遇菲便上前問道:“嚴太醫,陛下的傷勢如何?”
嚴太醫深深地歎口氣,見這裏隻有他們兩個和昏迷的皇上,想了一會開口答複:“皇上此次不樂觀啊。”
“太醫這是什麽意思?不是說好了沒事嗎?”
“陛下的肩傷問題不大,隻是少換藥傷口有些發膿。但問題在於陛下的頭,當時沒有注意到陛下的頭部受到了重創,沒來得及醫治導致內傷,陛下怕是醒不來了。”
鳳遇菲踉蹌了兩步,扶住了身旁的燈架讓自己冷靜下來。
皇上醒不來了?
怎麽會這樣!
她望著此刻躺在**昏迷不醒的陛下,簡直無法想象昨夜還跟自己耍皮逗趣的人,以後再也醒不來。
極力穩住內心的慌亂,深呼一口氣,“嚴太醫,陛下是真的再也醒不過來嗎?”
“這”嚴太醫有些遲疑,不敢妄下定論,“短時間內應該醒不來,或許等些時候就醒來了。”
“這樣。”鳳遇菲咬著下唇,如果此刻皇上的事傳了出去,勢必會引起朝局動**。
她必須先穩住一段時間。
除非真的拖不住了,到時候隻能另想辦法。
隻是孩子都還小,怕是大權掌握不到手上。
可若是交給鳳家的話,誰又能保證不會發生外戚專政的現象,成為第二個鍾相。
“嚴太醫,我有件需要麻煩你。”
“娘娘請說。”
鳳遇菲深吸一口氣,吐出濁氣,目光炯炯地看著嚴太醫,“我希望你可以出去告訴外麵的人,說陛下傷重不宜見風,此後早朝暫停,朝中大事皆由奏折上呈批複。”
嚴太醫愣了一下,他原以為貴妃娘娘打算讓他宣布陛下無法醒過來,另立新帝這件事。
畢竟曜王已故,宮中隻有鳳貴妃所生的二皇子和三皇子。
沒想到,對方居然想這件事。
思慮了許久,才緩緩點頭,補充道:“娘娘,臣會轉達的。隻是不敢保證期限,一旦到了瞞不下去時,還請娘娘另做打算。”
“我知道了,多謝嚴太醫。”
等到嚴太醫走了,鳳遇菲仿佛瞬間被抽幹了力氣一樣,跌坐在地上。但她知道,現在不是她能夠休息的時候,她還要為接下來的事忙活。
皇上發生這麽的事,隻有她一個人是瞞不住的,還必須需要旁人輔助自己。
要說能最好幹到這件事的人,隻有一個,陛下自小跟在身邊的李公公。
問題在於,李公公可信嗎?
她知道懷疑李公公還不如懷疑她,但目前這個情況,所有人她都要懷疑,不敢掉以輕心。
坐在地上想了一會後,鳳遇菲起身將身上的塵土拍打幹淨,走到門口。
李公公一如既往地在門口守著,見到鳳遇菲出來時眼睛亮了亮,湊上前低聲問道:“娘娘,方才嚴太醫說的話可是真的?陛下可還好?”
“陛下忘了給傷口換藥導致發膿,突然疼痛難忍暈了過去罷了。”鳳遇菲見李公公一心為皇上擔憂,話鋒一轉,“陛下若是知道公公如此擔心他,想必也會很高興的。”
“這些不過是臣的分內之事。”
“說起來公公年紀也不小了,可打算如何安置後生?”
李公公麵上不顯,與往常一樣回複著:“勞娘娘費心,李德這小子雖然不聰明,但好在聽話。隻是臣不放心皇上,隻要皇上需要臣,臣侍奉到死也是心甘情願的。”
說罷,用袖子假意擦拭著眼角,實則躲避旁人,壓低聲音:“畢竟當年陛下受琳皇貴妃的苦夠多了。”
鳳遇菲一聽,心下了然。李公公怕是也猜到出了不得了的事,借此來向自己表忠心。
似乎為了加重她的信任,李公公不經意間又拋出一個重大消息:“說起來琳皇貴妃也是可惜,難得的美人,偏偏死相卻那麽難看。要不是有太師在,賢帝怕是要難過許久了。”
聽了這話後,鳳遇菲眼裏的震驚怎麽也遮擋不住,直直看向李全。對方也沒有回避她,露出了彼此都了解的眼神。
琳皇貴妃是病故,這是眾人皆以為的。可李公公卻知道對方死相很難看,說明他知道對方不是病死的,很有可能琳皇貴妃是被他給害死的。
這麽一想,她就想起來當初要進宮時祖父曾告訴她,說李公公早犯了事,鳳家幫他擔下了。
原來是這件事,謀害琳皇貴妃。
對方都將這麽隱秘的事同她說,她也不好繼續瞞下去,歎了口氣將李全招進紫宸宮裏,看著昏迷的皇上說道:“方才嚴太醫告訴我,說陛下極有可能醒不過來了。”
“怎會!”李全差點驚呼出聲,但也知道這件事的重要性,捂著嘴將驚訝吞入腹中。
“公公想必也知道重要性。我想讓公公幫忙一件事。”
“娘娘的意思是”
“將陛下的事先瞞下來。”鳳遇菲看了眼皇上,緊接著開口:“陛下昏迷的事傳出去的後果,李公公比我更知情。索性先將事情瞞下來,對外宣稱陛下不能見風,免去一切活動。”
“那奏折怎麽辦?”
“我來批。”鳳遇菲又重複說了一遍,“這些日子奏折都是我來批的,所以字跡和陛下沒有什麽差異。”
“若是朝中大事呢?”李全可不敢保證這天下一直順順當當的,三天小事五天大事,他在皇上身邊可沒少見。
“這就是我來找公公的原因了。”
李全心中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娘娘的意思莫不是”
“我身為女子,又是後妃,不能私自聯絡外男。懇請公公幫我聯係朝中信得過的大臣,一起瞞過去。”
“那娘娘認為誰比較合適?臣覺得淮安世子和瑞王殿下值得信任。”
淮安世子和瑞王都是自小和陛下一起長大的,彼此間都知根知底。
“淮安世子是可以,隻是瑞王”鳳遇菲蹙著眉,她並沒有見證他們幾人之間的關係,哪怕知道瑞王沒有那種心思,但這種時候還是要保險一點。
知人知麵不知心,瑞王又是皇室宗親,還是要小心為上。
不過,她很快想到了一個人選能夠替代瑞王,“李公公覺得顧大人如何?”
憑著當年在揚州相處的那些日子,她也相信顧大人就算不效忠皇上,但也絕不會做出有害江山社稷的事。
“顧大人嗎?”李全認真地想了想,“確實是個好人選,皇上也頗為看重他。”
將人選確定之後,鳳遇菲並沒有閑下來,而是搬來個小桌子,將奏折放在上麵,自己一邊念著奏折的內容,一邊模仿陛下的筆跡批複。
這個舉動是她這些日子形成的,陛下肩傷不便,自己一邊念著,一邊等著陛下的回複。
不過,通常都不會是什麽正經的回複罷了。
思及此,鳳遇菲笑笑將奏折上寫下已閱。
奏折的數量繁多,但有用的奏折卻寥寥無幾。根據這些奏折,她大概掌握到朝中的局勢。
看來皇上也是個不容易。
皇上肩傷複發的消息一下傳遍京城世家耳中,秋獮的事找了一兩個月了還沒找到凶手,現在又傳出這樣的消息。
一開始大家並沒有發現不對勁,直到過了半個月了還沒有一點風聲,朝中就隱隱傳出一些不好的聲音。
再加上皇上所有的旨意都是由鳳遇菲代為說出,有心人誤以為是不是她暗中在做什麽手腳。
紫宸宮中,俞之為和顧淤清兩人不停地踱步,神色緊張,“娘娘,怎麽辦?事情好像快瞞不下去了。”
“再等等。”鳳遇菲放下筆,她哪會不知道那些人對她的惡意揣測,隻是她現在無法放手。
要是第一天自己才剛剛接觸朝政,聽到這種聲音直接就把事情宣告而出。
隻是這麽多天下來,朝中的形勢越來越嚴峻,僅是應對鍾相做的手腳就已經讓她精疲力盡,至於那些話,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管了。
“對了,勞煩世子向金吾衛中郎將提一下,要加強附近的巡邏,而且”
而且有點奇怪。
具體哪裏的奇怪,鳳遇菲也說不上來,隻覺得金吾衛的人員變動好像頻繁了不少。
俞之為低聲應下,就著手去辦這事了。
而顧淤清身上也帶著任務,哪怕是李全,身上都有調查後宮人員的任務。
鳳遇菲心中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這一切都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隻是沒想到,自己剛出門就碰上了她最不想見到的人,權傾朝野的鍾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