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遇菲想說什麽,最後卻什麽也說出口,站了一會,選擇了離開。
她並沒有回到長樂宮,而是轉而去了皇子所。
楓旻的雙眼幾乎要合上,小雞啄米地點頭。懷中弟弟輕微的哭聲驚醒了他,立馬精神看向四周。
門外的血腥味揮之不去,殘餘的味道鑽進他的鼻尖,令他下意識想要嘔吐。
但他忍住了。
雖然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麽事,但從剛剛外麵的喧鬧聲來看,絕對不是什麽小事。
這些天宮裏的傳言他不是不清楚,身邊伺候的人越發殷勤,甚至大膽到稱呼他為新皇。
宮人這種大膽的行徑,讓他心裏越發有著不好的猜測,難道是父皇出了什麽問題了嗎?
母妃最近也極為忙碌,每次隻是匆匆看了他和青陽青霓幾眼,囑咐一切小心,讓他有事找巧思姐姐。
“哥哥,我們會不會死掉。”華景顫著身子小聲問道。他剛剛聽到外麵好大的聲音,甚至還有血。
年幼的他對死亡的概念並不清晰,但就在不久前,他經曆了大哥的離世,這才對死亡多了幾分了解。
“不會的。”楓旻低聲安撫,拍拍弟弟妹妹的後背,抱緊他們兩個,“哥哥會保護你們的。”
像大哥保護他一樣,他也會保護自己的弟弟妹妹的。
想起自己的大哥,楓旻眼眶一熱。他一直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告訴母妃,大哥死的那晚,死的應該是自己。
如果不是大哥把那個嬤嬤推開,擋在自己的身前惹惱了嬤嬤。那個嬤嬤也不會強把糕點塞進大哥嘴裏,而大哥明知道糕點有問題,卻還是把那盤糕點吃得一幹二淨。
直到大哥倒下時,依舊站在自己的身前。
“九和!”
鳳遇菲推開門,在角落裏發現抱在一起的幾個孩子,心中的大石終於落下了。
在門外她就看到地上的血跡,知道今晚這裏肯定也受了端王的襲擊。幸好她先前交代了巧思和夏枝守在這裏,又暗自抽調了一些侍衛保護這裏,不然後果是真的無法想象。
“九和,今晚你辛苦了。”她將九和抱在懷中,揉揉他的頭。
回到自己母親的懷抱,楓旻吸吸鼻子,想著如果是在母妃麵前,哭鼻子應該不算太丟人吧。
正想流淚向母妃訴說今晚的畏懼時,就聽到雲杪的聲音在一旁響起:“母妃,三哥是個膽小鬼,剛剛哭鼻子了!”
這下楓旻醞釀的眼淚,一時間不敢流下來,生怕自己被妹妹鄙視。
“哪有,我,我隻是”華景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索性撒開嗓子哭嚎。
鳳遇菲見此也是哭笑不得,青霓這丫頭膽子不是一般的大,也不知道隨了誰的。
終於將這兩個小冤家安撫好,哄他們入睡後,鳳遇菲晃晃酸疼的肩膀,正打算回去時,肩上多了一雙手,稚嫩的小手和輕飄飄的力道,此刻緩解了她身上的勞累。
“九和不去睡嗎?”
“母妃看起來有些疲憊,孩兒從書上看到說按摩肩膀可以緩解,想為母妃緩解一二。”
鳳遇菲輕輕拍了拍九和的手背,將他拉到身前:“九和今晚也辛苦了,快去睡吧。”
楓旻張張嘴,看了眼**睡得正香的妹妹,低著頭不好意思問道:“母妃,孩兒可以哭嗎?”
鳳遇菲一想也知道受了剛剛青霓話的影響,摸摸他的頭將他拉到懷中,“當然可以,隻要你想,隨時都可以。”
屋內一片寂靜,隻有垂髫時不時的嗚咽和一名女子的柔聲安慰。
皇上並沒有想很久,過了幾天將端王後續的一些事收尾後,就將她叫到了紫宸宮,說答應了這件事。
鳳遇菲沉思了許久,她心裏一直也在糾結這些事,隻是一想到澄陽的死,心中宛如一團烈火在燃燒,便依著董蕊煙的意思。
“還有”龍江落用筆端點點桌麵,看了麵前的女子歎息一聲,“這次就算了。朕隻給董蕊煙兩條路,出去或者別出來了,讓她自己選一個。”
鳳遇菲心思微動,想到阿煙的做法,點點頭:“多謝陛下。”
董蕊煙勾結端王意圖謀反,哪怕最後她將端王和鍾相都殺了,勉強算是個將功補過。但對方做的那些事,就算是滿門抄斬也是應當的,皇上留著她一條命,已經是開恩了。
龍江落看她這個樣子,拉著她的手腕,恨鐵不成鋼地說道:“不是我說你,她又不是不知事的孩童,你又何必如此。”
他哪會不知道這姑娘心裏一直糾結什麽,說到底還是對董蕊煙有愧。
但對方又不是孩子,敢那麽做,自然是想到了後果。她又何必將這些往身上攬,隨後瞟了眼她瘦弱的肩,這麽瘦小的肩要擔多少擔子才滿意。
鳳遇菲低頭不說話,她知道陛下的意思,同樣她也很清楚。阿煙今日會變成這個樣子,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她,她又怎麽可以忍心看對方在歪路上越走越偏。
“罷了,反正她以後也不會興風作浪了。”龍江落鬆開了手腕,等皇後不在了,董蕊煙也沒有什麽仇人了,以後也能安安分分。
鳳遇菲低聲應話,連忙去董蕊煙那將話帶給她。隻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眼瞧著對方好像比之前臉色更蒼白了不少。
“阿煙,你沒事吧?”
董蕊煙捂著帕子咳了幾聲,搖搖頭:“沒事,隻是有些著涼罷了。”隨後想起了前幾日的事,“如何?他怎麽回話?”
“陛下他答應了。”
“哼,他確實該答應。”董蕊煙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畢竟那可是遺旨,誰又能保證這上麵東西不會危害到自己呢?
“阿煙,陛下方才對我說,他說隻給你兩條路。”鳳遇菲抬起頭直視對方的雙眼,“要麽你出宮,要麽你此生不出來。”
董蕊煙愣了一下,她沒想到那個人心胸還算寬廣,居然還留了自己一條命在。
剛想說別的,自己的好友握住了自己的雙手,“阿煙,不如你出宮吧。以前你不是一直很向往江湖的快意恩仇嗎?現在你終於有機會體驗了。”
驟然聽到以前自己的想法,董蕊煙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想了許久才想起自己當初確實很向往這樣的生活,那時的自己天真,沒想到什麽勾心鬥角,隻想著行俠仗義。
諷刺地笑了笑,不知道是嘲笑當初的自己愚蠢天真,還是嘲諷現在的自己已經不複當初。抽出自己的手,握住好友的手,眼裏閃爍著堅定的光芒:“菲菲,我不出去,就算一輩子待在這裏,我也心甘情願。”
“阿煙!”鳳遇菲想要接著勸說,她明明應該有著更加幸福美好的生活。
董蕊煙卻製止住了她接下來的話,悠悠地看向窗外,“菲菲,我要是不在了,你怎麽辦?”
鳳遇菲怔愣,抿著下唇,搖晃著頭:“不會的,阿煙不會的。現在不是以前,皇後娘娘不在了,就不會有人為難我的。”
“他呢?”
董蕊煙雖沒有明說,鳳遇菲豈會不知道對方口中的他是誰,隻見對方接著又說道:“他,你能保證嗎?自古伴君如伴虎,你怎麽敢保證他不會忌憚你會不會成為下一個昭妃!索性”
話說到這,對方眼中寒意浮現,“索性直接殺了他,讓楓旻登基。到時候你便是太後,垂簾聽政,就能掌控整個朝堂,”
幸得屋內隻有這兩人,再加上她們說話的聲音並不大聲,否則董蕊煙這番話一經傳出去,九族都不夠砍的。
“阿煙。”鳳遇菲長歎一聲,“你心中所想,我又怎麽會不明白。隻是你有沒有想過,天下百姓該如何?就算我真的能垂簾聽政,你覺得以當下對女子從骨子裏的蔑視,我能有多大的權力?他們真的會聽我的話?到時候估計仗著有權到處為非作歹,生靈塗炭的後果,你可曾想過?”
董蕊煙噤聲,她和好友曾一起見到了建文三十八年的那場饑荒場麵,是她一輩子也無法忘懷。
易子而食,骨肉相殘,各種隻在史書上見到的文字,那一刻在眼前徹底浮現時,她的內心受到了極大的動搖。
那時她在想什麽?
恐懼,震驚,以及慶幸。
慶幸自己身在大戶人家,饑荒對他們而言隻是吃得不精貴了,卻能填飽肚子。而對於那些百姓來說,隻要是能吃下去的,什麽都能吃。
董蕊煙沒有繼續說下去,她知道自己好友的憂慮。那個人再怎麽樣,至少也是個皇上,登基這麽多年,百姓生活過得越來越好,足以說明對方有一定的治國手段。
扯扯嘴角,最後無奈說道:“若不是沒學過治國之道這些東西,我鐵定殺了他。”
“你啊。”鳳遇菲無奈笑道,見對方執意要留在深宮,知道再怎麽說也沒用了,這姑娘脾性一向倔強,決定好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皇後被賜了鴆酒,臨死前最後見了皇上一麵,不知道兩人說了什麽。
臨死前,王落月強撐著病體,親眼見到皇後咽了氣,沒了氣息,露出了從未有過釋然的笑。
沒過多久,就傳出她重病,時日無多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