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墓園裏。

黑司靳的身後,不知何時站立了一個纖細的身影,鄭憂打著一把黑傘,正咬著發白的唇,雙眼定定地注視著他。

她聽不清楚他剛才的低喃,但她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如冰塊一樣堅硬而冷酷的男人如此脆弱。

是的,脆弱。

不但脆弱且孤獨。

但這不代表她就要因此不計前嫌,這個世界,種什麽因便結什麽果,怨天怨地怨不得人。

突然,一聲悲涼的低吼從男人的嘴裏發出。

“到底要怎樣,你才能原諒我?”

鄭憂的手指緊握在一起,眼裏有股熱流和著雨水一同滾落,她痛心地大聲地喊道:”原諒你又如何?不原諒又如何?她已經死了!已經死了!黑司靳,當年你把小央的愛情和尊嚴踩在腳底,現在來裝什麽愧疚?小央不需要你的愧疚和同情,不需要!你為什麽不能珍惜身邊的人?為什麽非要去糾纏那些已經過去的人和事?”

黑司靳見她到來,飛快地武裝起自己,悲傷迅速從他的臉上褪去。

他站起身,雙腿有些麻木,但身挺還是那麽挺拔傲人,眼眸射向她時,厲光不自覺閃現。

鄭憂用力咬住因寒冷而格格發抖的牙齒,瞪視他良久,顫聲道:”沈凝!沈家大小姐……你不是一直很喜歡她嗎?一直想娶的人是她嗎?現在她也很在乎你,你為什麽不去好好珍惜她?”

“沈凝……”

黑司靳挺了挺腰杆,含糊地咬著這個名字。

大雨將他烏黑的頭發打濕,糾結成水珠垂落,筆挺的西裝外套正也濕成一片,他對寒風冷雨無所知覺,深深地往墓碑上笑容燦爛的照片看了一眼,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喜歡沈凝嗎?他隻是……每次看到那張跟小央一模一樣的臉蛋,就會不由自主想對她好而已。

高大的身軀如冰冷的雕塑一樣默立著,鄭憂低頭看到了地上的蛋糕以及那支被點燃又熄滅的蠟燭,臉上的悲傷更濃。

她與他迎麵站著,聽到自己的聲音沉重而清晰:”你走吧!小央不需要你,以後這裏再也不需要你。”

“閉嘴!”黑司靳突然睜開眼睛,暴躁地吼道。

“你這樣苦苦糾纏,小央的靈魂得不到安息。”鄭憂無所畏懼地盯著他,不讓自己流露出半點軟弱。

黑司靳堅實的下頜收得死緊,鄭憂被寒意侵襲地連連咳嗽起來,她鎮定住呼吸:”請你送我回去。”

鄭憂醒來時,發現自己竟不知不覺睡著了,好在車上暖氣很足,絲毫不覺得冷。

大雨停歇,窗外已經泛白,車子已經回到了A市。

黑司靳的側容一如平常那般冷峻無波,除了衣服猶濕,夜半的失態全然隱斂。

“這是……你快點停車。”鄭憂發現車子在一間熟悉的別墅前停下,立刻喊道。

闊別四年的別墅,曾經是她和他的家,如今猝不及防地出現在眼前,她的心不禁泛過疼痛。

“這是我家。”黑司靳下了車,替她打開車門,見她坐著不動,他隻好伸手去拉她。

鄭憂揮開他,自己一腳跨了出來:”我為什麽要去你家?你不送我回去,我自己走。”

黑司靳皺皺眉,一手扣住她的手腕,聲音嘶啞:”是我帶你出來,自會送你回去。”

“不用了。再見。”鄭憂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誰稀罕他送?能快點離開這勾人回憶的地方就好。她又猛地回頭,補充一句:”不!不要再見。”

“我堅持。”黑司靳被一股莫名的動力催促著,長腿一邁,上前擋住她。他向來是個講究原則的人,沒想到這小女人如此有個性。

兩人正僵持著,別墅的門打開,傳萊一道聲音。

“先生,您可回來了?沈小姐她……”這是多年來負責打理別墅的管家玉嫂,她看到鄭憂纖細而挺直的背影先是一愣,而後飛快地激動喚道,”夫人?”

鄭憂的身子霎時輕顫了一下,不敢回頭。

“鄭憂?原來昨天晚上接電話的女人是你?原來阿靳一個晚上是跟你在一起?”大門裏衝出另一抹嬌俏的身影,沈凝蒼白著臉緊盯著鄭憂。

鄭憂無奈地轉過身,先朝玉嫂默默投過一眼,再對沈凝微笑道:”沈小姐,早。”

沈凝狐疑的目光在她和黑司靳身上轉了兩圈,看到後者越發冷沉的神色,忽而擔心地奔過去拉住他的手:”阿靳,昨天晚上是出什麽事了嗎?你怎麽渾身濕透了?”

“沒事。”黑司靳淡淡道。

“是不是阿睿找你了?”沈凝將目光有意無意地瞥過鄭憂,故意提起楚子睿的名字。

“我先走了。”

鄭憂不打算在這裏耗時間,她一夜未歸,雖有打過電話,但小嬸和小星必然擔心著,一會還得趕著上班。

她剛想邁開步子,又忍不住回頭看了玉嫂一眼,才毅然離開。

**

沈凝咬著唇瓣,隻有她自己才知道此時鬱結在心中的是多麽濃烈的嫉妒。

“阿靳,我等你一夜了,你沒事就好,趕快進來換衣服吧!”沈凝主動牽起男人的手,走向屋子。

黑司靳低下頭,迎上她充滿關心的雙眸。這張讓人魂牽夢縈的麵容,讓他充滿複雜的感覺。

全心全意對凝凝好……算不算是對小央的補償?

如此想著,漆黑的眼瞳深處緩緩滲進了一抹悲哀。

基本上,沈凝是個聰明而懂得討巧的女孩子,見黑司靳心情不佳,一臉疲憊,身上還有酒味,種種情況讓她的心裏像哽了一根刺,但她在鄭憂走後,一點也沒表現出來。

“阿靳,你昨天突然走掉,害我擔心了一個晚上。”

“對不起。”

以前,黑司靳的字典裏幾乎沒有這三個字,現在的他已經學會道歉。

“沒關係,你一定很累了,我去幫你放水洗澡。”

沈凝對他笑笑,順手接過他邊走邊脫掉的外套,像個溫順的妻子般跟隨他上樓。

黑司靳停住腳步,幽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夜未眠讓他的聲音聽上去格外沙啞富有磁性:”凝凝,你不用對我這麽好。”

沈凝不以為意地露齒一笑:”誰叫我對你一見鍾情呢?嗬嗬,所以不對你好,讓我對誰好去?”說完,快步奔上樓梯站在最高一級階梯喊道:”玉嫂,你馬上給先生衝杯熱茶上來。”

“哦,好的,沈小姐。”

玉嫂利落地轉身進入廚房,默默感歎,世界上真有如此相像的人啊!沈小姐出現在別墅裏,總讓人產生一股錯覺……

就在沈凝快要走到主臥室的門口時,黑司靳突然一把握住她的肩膀,低聲阻止:”真的不用。我看你也很累了,讓玉嫂帶你去客房睡會!”

沈凝咬咬唇,眼角朝他的房門掃了一眼,半開玩笑道:”怎麽?從來都不讓我進你的房間,房間裏是不是有什麽秘密啊?”

黑司靳微微皺眉,眼神變得異常嚴肅:”凝凝,你不怕我把你當成小央的替身嗎?”

沈凝一對晶亮的眼眸迅速一暗,認真地望著他:”怕,當然怕。但是沈凝是獨一無二的,我相信,隻要你願意打開心扉來接納我,說不定會發現我比小央更適合你呢!”

黑司靳扯了扯嘴角,揉揉她的發:”去休息吧!”

沈凝盯著他推門入內的身影,勇敢地表白著:”阿靳,我有足夠的耐心等待。我說過,總有一天你會看清在你旁邊的女人叫沈凝。請你——給自己一個機會,也給我一個機會。”

“你還不去休息,眼角都有黑眼圈了,我喜歡漂亮的女人。”他回眸似笑非笑道,神情輕鬆了幾許。

鄭憂回家換了套衣服,匆匆梳洗一番,就趕去咖啡店。

小嬸以為她晚上陪伴生病的同事,倒也沒多問。

咖啡店的早上一般比較清冷,但前腳剛踏進店門,就被小婷悄悄地拉住:”鄭姐,昨天黑先生沒對你怎麽樣吧?”

鄭憂揉揉發疼的額頭,半似埋怨地瞪她一眼:”叫你報警還不利落點?”

小婷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對方是黑先生嘛!又不是真正的綁匪……鄭姐好像跟黑先生很熟哦?”小女孩露出神秘而好奇的表情。

鄭憂皺起眉頭:”拜托,收起你的童話幻想。哪裏看出我跟他熟了?我壓根不認識那種野蠻無禮又自私自利的家夥!”

小婷轉動著眼珠子,反而更加興致勃勃:”咦?鄭姐對不熟的人怎會有這麽多評價,看來鄭姐不是跟黑先生不熟,而是跟他有仇怨吧?”

“你個丫頭,還不快點做事,一會就來客人了。”鄭憂陷入鬱悶之中,她剛才怎麽無意中就把對黑司靳的評價給說出口了呢?

可是,沒過幾天,讓小婷和其他年輕姑娘驚訝到流口水的事情又發生了。

從生日事件那天起,鄭憂一連好多天都沒再見到黑司靳。

反而是楚子睿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開始成為”藍茵咖啡廳”常客,他喜歡下班後抽時間去那裏靜靜地坐一坐。

有時候點一杯最喜歡的咖啡和點心,然後打開商務筆記本隨意地查閱資料,一兩個小時通常很快就過去了。

他是以客人的身份前來,倒不至於耽誤鄭憂的工作,但是卻擾亂了鄭憂的心情。

她不知道他在懷念什麽?還是想在這裏追尋點什麽,她盡量保持平淡而冷靜的心態去招呼他。

每天晚上當她下班時間到,楚子睿會微笑著開口請她喝上一杯。

大部分時候她會推卻,但也有好幾次會陪著他聊聊天,話題從小央逐漸拓展到其他方麵。

很快,小婷她們都忍不住在吧台後悄悄對鄭憂道:”鄭姐,我真是太崇拜你了!先是人見人愛的超級萬人迷黑先生親自帶你離開,現在這位鑽石級單身帥哥楚先生也是衝你來的!天啊,鄭姐你怎麽會有這麽好的豔福?你發現沒?隻要他每天往那裏一坐,我們咖啡廳的生意就會好很多。”

鄭憂美麗的臉蛋上沒有一絲笑意:”別胡說八道,楚先生跟我隻是普通朋友,他是喜歡我們店裏的咖啡罷了。”

至於上回黑司靳強擄她離開的事,她半點都不想提。

旁邊的小美也湊過來,壓抑不住好奇心:”鄭姐,你就老實招了吧?楚先生是不是在追求你?要知道我們A市最受歡迎的兩大鑽石男都被你碰上了,不過小婷說黑先生酷到令人發呆……雖然四年前遭遇了婚變,現在被豪門千金勾搭走了,咱也別做夢了。但是剩下一個就是眼前楚奇葩啊!鄭姐一定要把握住機會哦!”

鄭憂拿起手中的勺子各敲了一下她們的腦袋:”還說沒做夢?馬上招呼客人去!”

小婷歎口氣:”唉!客人大部分都是女人,招呼起來有什麽意思?那些女人九成九都是聽說楚先生經常光顧我們咖啡廳,才故意打扮得花枝招展,想來釣金龜的。”

小美也一臉不悅道:”鄭姐,我們都想為楚先生服務呢!可是誰都能看出來,楚先生每天來這裏隻為了等你下班後,請你喝上一杯……”

鄭憂平日待她們如同姐妹一般,這會卻突然板起臉來,嚴肅道:”我跟楚先生是不可能有其他關係的!你們不要胡猜亂想。”

“為什麽?”小婷和小美一同驚訝地問。

“因為……”鄭憂想起小星可愛的臉蛋,心口微疼,”那個原因過幾天我會帶來給你們看。”

如果兩個年輕的丫頭知道自己不但已經結過婚,還有了個四歲大的孩子,應該什麽幻想都會破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