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深圳那天,是史菲來車站接我的。或許這就是上蒼為我注定的一種命運安排。還在武漢家中時,伯父丁廣雄在電話中說他會親自來接我,當列車喘著粗氣在五嶺山域艱難爬行時,我褲兜裏的手機響了,摁開通話鍵,伯父說臨時要去珠海與某客戶洽談一筆至關重要的業務,隻派一位名叫史菲的公司職員來接我。史菲?多麽好聽的名字!當時我的心就跳了一下。

在這之間前,我根本想不到世上有史菲這麽個人,這麽個漂亮的女人。我今年25歲,四年本科畢業後供職於家鄉武漢一電子公司開發部。伯父80年代初就來深圳打工,積了筆錢開了個家玩具廠,經過十餘年兢兢業業,居然弄出了個較具規模集產供銷於一體的實業公司。年初,由於受到東南亞金融風暴的影響,加上產品款式又呈現單一、老化的缺陷,公司的基底有些晃動,於是伯父極力央求我來助他一臂之力。

抵達深圳時,是淩晨四點,天還未放亮,但那些工作了十來個小時的路燈、霓虹廣告牌卻把深圳的概貌真實地展現在了人們的眼前,以前我曾來深圳旅遊過,對這個年輕、充滿活力的城市很有好感。我提著一個白色袖珍型的背包,心情愉快地向羅湖口岸的人行天橋走去。我嘴唇不停地嚅動,頑皮她重複著伯父告訴我的關於辨認史菲的幾個要點:白色連衣裙、披肩長發,一米六個兒,二十一二歲,胸前斜掛小坤包,戴一副寬邊墨鏡,背靠天橋欄杆。

踱上人行天橋後,我傻眼了:百米左右長的天橋上,這樣一副行頭的女孩居然有十來個,無一有濃妝豔抹,一看就知是些吃青春飯的風塵女郎。

猶豫好幾分鍾,我終於遲遲疑疑走向最近的一個女孩。女孩含情脈脈地迎視著我,一味地很耐看的笑,我向女孩點了下頭,說:"請問你是史菲小姐麽?"

"史菲?什麽史菲啊?"女孩搖了搖頭,繼續笑,笑容裏增添了一份妖冶和**,先生,非得要什麽史菲才能讓你獲得快樂麽?或許我會讓你領略到別同一番的滋味呢!"女孩故意向上

拉拉了裙擺,露出了粉得亮眼的三角褲,一臉誠懇:“先生,試試看吧?“

我寬容地一笑,轉身,走向另外一個女孩……一連問了六七個,遇到的情形相差無幾,我有些感到無奈,站著默思了十來秒鍾,決定自己到天橋底下的的士站裏車去伯父公司。

下完人行天橋來到僑聯大廈前,正準備折身橫穿公路去對麵,一輛瓦灰色的3·0奔馳悄無聲息地滑到我麵前突地刹住。我嚇了一跳,以為遭遇傳聞中的打劫,匆匆橫移幾步,剛繞到小車另一邊時,車門打開處走出一位身穿白色連衣裙、披肩長發、一米六左右、二十歲上下胸前斜掛著一個小坤包、戴一副寬邊眼鏡的女孩。女孩問:"先生,需要租的麽?"女孩的聲音很溫柔。

我看了看小車頂,沒有出租標誌,又看了看女孩,心裏不由樂了。我掏出手機,撥伯父告訴我的一個手機號碼,不是會,女孩坤包就有一種自行車鈴鐺似的響聲傳了出來。女孩仔細打量了我幾眼,兩人同時忍不住笑出了聲,同時向對方伸出了右手。

女孩就是史菲。第一次相見,彼此心裏都留下深刻的印象,憑直覺,我知道史菲也欣悅我那份還算不笨的聰慧。

我的工作是調查市場,研究設計新款產品。由於我的身份特殊,工作內容也特殊,所以空閑的時間較多。初來乍到,沒什麽交際,一無事,我總愛往史菲身邊湊。史菲是公司物料總監,辦公室在經理室(伯父自任總經理)隔壁。每次到史菲那裏聊天時,我都隱約感覺百葉窗對麵的伯父在不動聲色地注視著我和史菲的一舉一動。我沒深想什麽。這麽一個可愛的女孩,根本不會與伯父有什麽瓜葛的,有什麽值得去深根探究呢?!當時我就這麽想。

隨著時間的延伸,我心底漸漸有些兒喜歡上了聰慧、美麗的史菲。在所有的接觸場合中,我都把自己的情感毫無保留毫不做作地表現給了史菲。可史菲一直對我持一種不冷不熱的態度。二十多年了,我從未對任何一個女孩動心過,史菲這種態度更使我**如噴。

伯父好幾次說有事找我,可當伯侄倆真正麵對時,他卻隻眼含深意地看了我一陣,就揮手示意我沒什麽事。中秋節到了,公司放兩天假,出於犒賞士氣,伯父出資包車讓寫字樓全體人員去惠州旅遊。我開始與史菲坐在一城,當時人未到齊,我就下車跑去小店買水果和零食,待我氣喘籲籲跑回車上時,伯父不知何時已坐在了史菲的身邊。我心裏隱隱有些失落,把水果和零食給伯父,鬱著麵孔走到車尾唯一的空位上,迷茫地盯著前麵史菲那顆撲滿柔順長發的秀頭,心裏空空落落地,如在雲裏虛虛浮浮地飄**。

汽車引擎啟動時,史菲扭頭望了我一眼。我看見她的眸子上掠過向絲哀傷和幽怨。到了個地步,再笨的人都能感覺,史菲和我伯父的關係不怎麽簡單。想到這,我心裏忍不住一陣酸痛。此刻,秋天的陽光慘慘白白地襲滿了整個大地。

上午遊完湯泉,一行人返惠州市區。在豐湖大酒店吃午飯時,伯父手機響了,他接了過後,隨即一應事務交給我,說有事先回深圳。他準備叫史菲起回去,史菲委屈地嘟起嘴唇,說:

“好不容易來了趟惠州,卻連西湖都看不成!”麵對她那泫然欲淚的神情,伯父默然思一會兒,就沒再勉強,伯父匆匆離去之前,又用那種含有深意的目光看了好幾眼。

我克製著心中突發的竊喜,故意裝得一臉的平靜。吃過午飯買了門票進西湖後,史菲顯得高興了許多,蹦蹦跳跳地象個小學生。她的快樂很感染了我,來到泗洲塔下時,我就要求和她照兩張合影,她高興的答應了。當我的手極自然地搭上她肩頭,所請的一位陌生的遊客端起相機對準我們時,我腦海裏殘存的一絲陰霾一掃而光了。照完像後,我趁熱打鐵地邀史菲晚上單獨出去吃晚飯。史菲顯得有些猶豫。

“這可是我第21次約你吃飯。我是誠心誠意的,難道你連一次麵子都不給麽?”我知道,我那一刻的表情很落寞,也很誠懇。史菲迎視著閃爍著晶芒的眼,沉默了半晌才說:"我很感動你的真誠,可我實在不敢走進你所營造的故事,雖然我知道這個故事很美麗,同時也是多年做夢都想擁有的故事。"史菲的聲音裏溢流著一種讓人心碎的幽怨和淒苦。

"那……為什麽呢?"

"如果這樣,就等於一出悲劇的發生"

"悲劇?什麽悲劇?"我顯得有些幼稚和激動,"兩個可相愛的人相愛竟是悲劇!你這是什麽

狗屁視點?"

"你不明白的,你不明白的……"史菲無力地靠在一棵樹幹上,緩緩地閉上眼睛,嘴裏不停地呢喃著這句話,不一會兒,就有亮亮的淚從她闔著的眼瞼細細密密地滲了出來。我一下慌了,衝動地把她摟入懷裏。她掙了掙,未能掙脫,就緊緊貼住我的胸膛,更加悲慟地抽泣著。我拍了拍她的背心,柔聲說:"菲,別哭!啊,別哭!"而後又問:"你肯把你心中藏著的悲傷說給我聽嗎?"

史菲仰起淚水縱橫的臉,遲疑著想開口卻又似顧忌著什麽,而沒開口。我歎了口氣,伸手將史菲臉上的淚水仔細地擦去,又問:"說給我聽,好嗎?"

"你真一點沒看出來麽?丁林,你這個笨蛋,我是你伯父的情人啊,你難道真的一點也看不

出來麽?"史菲突然神經質般尖叫起來,表情一下變得狂怒無比,猛烈推開我,又手掩著麵

向前狂奔而去。

雖然我早有這方麵的猜疑,並有所心理準備,可此刻,聽到呀菲親口說出這麽回事時,仍然驚呆了,怔怔地望著史菲踉踉蹌蹌小跑的背影,眼裏什麽都看不見,唯剩下她的長發在亂亂地飛舞,每一絲頭發都仿佛凝結著萬鈞愁怨。

直到史菲一聲淒傷欲絕的"哇"哭聲傳入耳中,我才一下醒過神,我立即追了上去。不幾分鍾,我就搶在了她前麵,猛然停住,霍然旋轉身子張開雙臂。史菲一時無法收住腳步,猛地撞入我懷中,兩人同時摔倒在地。史菲爬起身,又想跑,我一把捉住了她,用力拉回懷中,

她轉過身子,哀憐地望著我,我也不眨眼地望著她,四隻眼睛就那麽定定地膠粘在一塊了,眼裏有深情、哀傷、悲痛……就是那一瞬間,我知道,我一輩子都無法忘記史菲那兩道楚楚可憐的目光了。

史菲終於答應了和我一起吃飯。入夜的時候,我們來到一間裝修別致的雅座。我們刻意忽視著根本不可能忽略掉了一切,投入了自己心裏最溫柔最純真的那部分。我知道,史菲的心底也是愛我的。我們都年輕啊,都渴望愛啊!

途中,史菲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史菲正準備去拿,我有某種預感似的搶在她前麵抓了過來,一摁開通話鍵就連"喂"了兩聲。"你是誰"是伯父的聲音,有些惱怒。

“伯伯,我是丁林。”

“史菲呢?"伯父的聲音緩了些,但仍不悅。

她和我在一起吃飯。“我衝口而出。

伯父的聲音一下嚴厲起來:“小林,你不要老是去纏史菲,她不適合你的。“

“我……可是我很喜歡她。”我的態度有些堅決,可這一刻,我的心卻有些疼痛。

“可你知道她的底細嗎?你個小王八!”

“我知道。但是,我已動了真心,伯伯,你……”我的聲音有些哽咽。

伯父顯得有些無奈:你……"隨後氣咻咻地關掉了手機。

我盯著手機呆呆地出了一會兒神,抬眼向史菲望去。史菲僵屍般挺坐於椅子上,雙眼怔怔地盯著我,淚水早就象斷了線的珍珠,蒼白的臉上層層疊疊著萬年不盡的悲傷和哀憐。這時候,牆壁上的音響裏正傳出那首淒絕塵世的《飛天》當那句如急如泣的唱詞"大漠落日下/那**的人是誰"灌入我耳時,我終於忍不住一陣坍天塌地的悲痛,踉蹌起身,撲過去,把史菲拉入懷中。史菲和我緊緊地互擁著,彼些身體都在簌簌發抖,緊緊偎貼的臉龐上流下的淚水,匯合在一起,流成了一條憂傷的河……

人世中,許多緊貞的愛情往往定格天一瞬。就在那一瞬間,我多年來從未對任何一個女孩付出過的真心一下狂湧而出,吻舔著史菲眸角的淚水的時候,我決定不惜一切,都要把史菲從伯父手中爭取過來。

伯父在我固執和頑強的態度前,顯得有些措手無策,幾天功夫就蒼老了許多。他與史菲年齡相差太大,他們之間根本不可能產生愛情,或許因為伯母早逝的伯父心裏確是喜歡史菲的,但史菲卻不可能愛上他的。我知道,伯父不會不明白,史菲之所以會做他的情人是因為史菲因家境實在急需一大筆錢。伯父一直就很疼愛我,我心裏以為,在我和史菲的真愛麵前,他會作出讓讓步的,他也應該作出讓步,他不能因為有了錢就可以把一個比他兒子都還小一些的女孩的青春買斷的。每每當我苦求時,伯父臉上都流露出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悲痛。

也許命運早就注定了將遭受這場真愛的致命一擊。當我懷著勝利在望地喜悅心情去溫存史菲時,她給了我一個最熱烈的長吻後,流著淚推開了我,她說她明天就要離開這個地方了。在我悲痛欲絕的接連追問下,她才幽幽地告訴我,還在一年以前她就為伯父生了一個女兒,如今寄養在某個連她都不知道的托兒所裏,縱管她心裏不對我也是萬般真愛,卻也無法衝破這一堅硬的禁錮,無論怎樣,她都是我事實上的伯母--我那從未見麵的嫡血小堂妹的母親。

我一下震呆了,一種無可名狀的死亡氣息在瞬息之間漫布了我每一個毛孔,每一寸肌膚。我隻覺眼前一黑,隨即失去了知覺。

當我醒過後,我致愛的史菲已從伯父的公司裏消失了。從此以後,我的心恍若死了,人如行屍走肉般活著,很多的時候,我都把自己投放到酒巴、發廊中去,我在那些渾身長滿梅毒爛瘡的三陪女身上大把地揮霍著我的青春,忍著一種徹骨的痛。

我心的最深處仍在苦苦地盼著史菲的返回,但我知道,她永遠都不會返回。

我就知道,我的一生將悲痛無盡。

我不再言愛。在和那些三陪女共同擊殺光陰的過程中,我才知道,在南方,在深圳,真愛是一種多麽多麽流行的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