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兒問我上帝在我心裏的模樣——“‘一個長著栗色長發的男人,很高,很瘦,有一雙像雨後的天那樣藍的眼睛。’我描述了上帝的長相,伯格雷。那是你的樣子。 ”

“我有孩子了,伯格雷。”一個長著跟我一樣的黑眼睛的男孩,蒼白、瘦弱、幹淨,一點兒也不像他的父親。有天中午,他在我懷裏熟睡,一隻蝴蝶飛過來,落在他的小鼻子上,那是一隻長著藍色翅膀的精靈。假如我還是個少女,我會靜靜地欣賞它,端詳它美妙的姿態,分享它飛得太久後休憩時的靜謐。可我已經是個母親了,我怕它驚擾了孩子,輕輕揮手趕走了蝴蝶。孩子醒了,他睜開眼睛,目光清澈迷茫,那一刻他的眼睛發生了奇異的變化,在幽深的黑的表麵,覆蓋了一層藍,很薄的藍,可那確實是藍色,是蝴蝶翅膀的顏色,“也是你的眼睛的顏色,伯格雷。”

爾後我的心髒就劇烈跳動起來,這讓我感到一陣陣心慌,氣好像也不夠用了,我抱著孩子站起身,尋找那隻蝴蝶,已杳然不見。刺眼的陽光刀劍般劈下來,我的眼前漆黑,就仿佛那隻蝴蝶是從我眼裏撲閃著飛走,那一瞬我失明了,連臂彎裏的孩子都看不見。

“你一定是出事了,伯格雷。那隻蝴蝶是來送信的,或者那就是你自己。

“你回你的國了嗎?或者,你幹脆是死了?

“其實你的生死已經與我無關了。從我離開你的那天,你就死了,我也死了,我和你在彼此的生命中都已經是死者。我不會再回到我出生的地方,我在心裏說過了,永遠不會。我與出現在自己少女時代的一切人和事,再無瓜葛。

“假如你死了,伯格雷,我猜你一定是去了天堂,你是上帝的孩子,理應回到祂身邊去。何況你那麽好,那麽聰明,那麽善良,那麽敏感,那麽疼惜世人,你給了他們文字、醫藥、安全、快樂、體麵的生活和擅思的頭腦,甚至還給了他們代表文明世界的遊泳池和籃球架,這完全是一個聖徒的業績,因此你會蒙上帝之召,永享天國之福。”

可我呢?

“伯格雷,你知道我在人世間受的這些罪嗎?

“你一定還記得那個叫劉七的乞丐,如今他是我丈夫了。我跟他回了家,第二天,我和他就離開了他那個家。他有兩個哥哥。他們就是我離開那個家的原因。劉七是不願意走的,可我很輕易就說服了他。

“我是用一把剪刀把他說服的。

“你一定會怪我的,伯格雷,在你的宗教裏,自戕是背棄上帝的行為。可你別怪我,我已經沒有什麽豁不出去的了。

“還記得那個關帝廟嗎?”

他們與他們沒什麽兩樣。

“我們在赤城安了家。這裏可以看到海,晴天的時候,海是你眼睛的顏色。我常常去海邊坐一會兒,望著大海,吹著海風,心情會舒暢些,我得活著。後來我就有了孩子,我給他取名‘忍冬’。

“你不覺得嗎?伯格雷,長得像煉獄一樣的人世,就是個冰雪常年不化、寒風肆虐的冬天,在等不到春天的漫長日子裏,活著的人需要忍,忍下去,忍下去,直到第一縷春風吹過來,或者,直到死神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