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實在是太聰明了。等我長大後要是也這麽聰明就好了。
“龍伯,”爹突然說,“我給你把棺材挪屋裏去算了,省得哪天讓日本人給炸嘍。你搭的那個棚子擋擋雨還行,擋炸彈還差點兒。”
“屋裏?”我坐在龍伯懷裏,他把剝好的花生米塞進我嘴裏,剝開一顆就塞我嘴裏一顆,可我嘴裏都快盛不下了。“可我那屋小,怕是容不下它呀。”
“容得下,我有辦法。”爹左邊的眉毛挑起來,像條要蹦起來的柳蠶,不過柳蠶是綠的,爹的眉毛是黑的。爹每次高興的時候就這樣。說完爹就彎腰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龍伯你瞧,這是你那床,床底下不是空著嗎?我就在床下給你挖個洞,把棺材擱裏頭,日本人一扔炸彈你就鑽進去,再加上個板子,你往裏頭睡覺都不妨事。即便是房塌了,你也砸不著,咋樣?”
“你小子賊點子就是多,”龍伯衝爹豎起大拇指,爹嘿嘿笑,我也跟著笑,“按理說老朽我孤寡一人,倒也不在乎生死,不過多活一天也是賺頭,你這法子果然對我心,連墓地都省地選了,活著在此地,死了也不挪窩,好!好主意!”
龍伯和爹說幹就幹,他倆把床抬出來,把床底下的東西清理幹淨,然後爹就不讓龍伯管了,他自己幹。我幫龍伯賣貨,有大人來了就龍伯賣,小孩來了就讓我賣,龍伯見我會找錢,把舌頭都吐出來了,其實沒什麽大驚小怪的,母親早就教會我了。我連祖衝之都知道。賣完貨,龍伯就給我拿糖豆吃,那些彩色的糖豆都盛在一個圓鼓鼓的玻璃罐子裏,他讓我自己抓,我不抓,就捏兩顆吃,一個紅色的,一個綠色的。
不到兩天爹就弄好了,他和龍伯把那個叫“棺材”的木頭箱子放進洞,龍伯抱來被褥和枕頭,鋪好,看上去很舒服呢。我想跳進去躺一會兒,龍伯攔著不讓,“怕啥,冬兒又不是金貴孩子,沒那麽多忌諱,去,躺裏頭試試!”
“脫了鞋再進去。”爹說,我高興得都忘了脫鞋了。躺在裏麵真舒坦啊,龍伯的被褥才曬過,有太陽的香味,我鑽進被子,把頭蒙上,又猛然撩開,站在上麵的龍伯和爹都笑了,龍伯的臉一笑像個老核桃,爹像個還沒老的核桃。
爹和龍伯把床架好,爹說要是再弄個機關就好了,“回頭我琢磨琢磨,評書裏有翻板轉板梅花板,要是把你這床在改改就好了,警報一響,你一動機關,床板就打開,哈哈,龍伯你就直接掉裏頭了,連床都不用下。”
“已然很好了,已然很好了,咳咳。”龍伯高興地咳嗽,“不需什麽機關,我這老胳膊老腿還能動。有勞你了,來,我去整倆菜,咱倆喝兩盅。”
他們倆喝酒,我吃了幾口飯,就溜到屋裏去,我想在那個棺材洞裏睡一覺。那裏比我的小床還好呢。我夢到了梅姨,她一直蹲著,衝著我笑,一笑嘴角就起了兩條細紋,很好看,她跟我說著什麽,湊在我嘴邊說話,我聞到她身上的果香味,我說梅姨你為什麽不站起來呢,老是蹲著腿就麻了。梅姨就哭了,眼淚從她細長的眼睛裏撲簌撲簌掉下來,她抱住我,我親她的臉,她的眼淚有水果的甜味。然後……然後我和她就坐在海上了,一棵樹種在海裏,我仰頭看,樹冠顫巍巍的,隨著海水漂啊漂,水可清了,魚兒繞著我們和樹歡快地遊,搶食掉下來的果實,和龍伯的糖豆一樣,那些果實有紅的藍的和綠的,還有粉的……
母親拍我的屁股,可我睜不開眼,還想睡。可是梅姨和大海還有樹還有魚還有糖豆果都不見了。見我不醒,她就出去了,龍伯好像說要請她喝茶。我不想喝茶,我睡覺,好把那個夢接上。
後來母親又來了,她把我抱起來。她跟龍伯說著什麽,我迷迷糊糊的。然後母親就抱著我走,我的胸脯貼在她胸脯上,感覺她的心砰砰跳,像敲小鼓。母親跑得太快了,我腦袋裏的東西都被震散了。
“跑這麽快啊媽。”
“快點兒回家不好嗎?”她說。“別勒著媽的脖子,冬兒,就快到家了。”
我鬆開了胳膊,在母親脖子上摸了摸,吹了吹氣。我身上哪疼的時候,她就是這麽給我吹的。
母親把我放在當院就進屋了。我搬了小板凳,坐在雞窩旁邊,小雞們越來越大了,見我來了就叫,就擠,想出來,讓我喂它們。可我沒米啊,不敢這會兒去煩媽。她不知道怎麽了,反正好像不高興。我還是幫你們挖蚯蚓吧,爹說,給雞喂蟲子,下的蛋就香,醃著吃有油。我就去拿小鏟子挖蚯蚓,爹說潮濕的地方蚯蚓多。挖到蚯蚓,我就拿鏟子把它們切成兩段,把一段兒放回土裏,另一段兒給小雞吃。爹說,蚯蚓斷成兩截後,能長成兩條蚯蚓。這樣就等於沒死了。真好。為什麽人不能像蚯蚓這樣呢?
蚯蚓太少了,挖了半天才挖到兩條,我把它們切成了四段,它們紫色的身體在地上扭動著。太少了,不夠小雞吃,幹脆我把你們都喂了小**,別怪我。
要不我再切切吧,反正你們還能活。
陽光斜斜地照在雞窩上,爹砌的紅磚小房子安靜地臥在牆邊,曬著太陽。我把蚯蚓們捧在手心,去喂雞。它們都等急了,爭相把脖子擠出木柵。
一個人腦袋從雞窩隔壁的小房子冒出來,頭上掛著稻草屑。有鬼呀,我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蚯蚓掉在地上,小雞們也受驚了,“咯咯咯”的叫。
那個人探出頭,揚著下巴看我,是梅姨。
“梅姨……”我叫她。
梅姨也被我嚇了一跳,她兩手拄著地,煞白的臉,像結了冰。她愣了愣,衝我微微地笑了下,那笑冷硬,可嘴角還是泛起兩條好看的細紋。然後她垂下頭,爬出來,蹲在地上,摸了摸我的頭,站起來走了。淡淡的果香留在我鼻子裏。
梅姨怎麽會從我家的洞裏爬出來呢?
我跑去母親屋裏。她正坐在**,兩手疊在腿上,眼簾垂下,看著地上的洞口,木板在一邊,壓在地毯上。我剛想問,爹的腦袋就從洞口升起來。
“冬兒,你回屋去。”母親說。她的話聽著軟塌塌的,就跟剛剛幹了很重的活沒勁兒說話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