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靈愁苦,要發出言語。我心苦惱,要吐露哀情。

——《舊約·約伯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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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虧我死了,才能再次見到她。

假如還能再活一次,我依然會篤信上帝,他從來沒有欺騙過我。他聽到了我的祈禱。

我飛在這城市的上空,與飛機並行。這些羽翼上沾滿罪惡的機器大鳥自我身畔掠過,像排泄糞便一樣排泄炸彈,播撒死亡。即使魔鬼也不會隨意剝奪他人的生命,它們的主業是收購靈魂。這麽說來,魔鬼也比他們善良三分。

上帝會施以懲戒的,如同曆史上的每一次懲戒,某些人類終將為其罪惡付出代價,慘烈得即使上帝也不忍卒睹。

每有炸彈從我身邊墜落,我所能做的,也僅僅是讓它們稍稍偏離,盡可能地少傷害一些生靈。可我力止於此,要想拯救所有人,隻有上帝才能辦到。然而上帝不會對人世過多介入,他的冷酷與他的熱忱同樣難以揣度。

請寬恕我,我的主,我說了你的壞話,原諒我,要麽就降罪於我。

但是在降罪於我之前,仁慈的主,請幫我找到她。她是我的未了之願,在見到她之前,我是拒絕將自己的靈魂交付於你的,哪怕我的歸宿是地獄,我將甘受地獄之火的舔舐與炙烤。即使是更可怕的中國式地獄也沒什麽。

我已經死了,我想我已能承受一切。那些苦痛不會比活著更難以忍受。

感謝上帝,這天我終於見到了她。她已不再是那個讓我看一眼都心疼的女孩,她已為人母。那個恬靜的男孩是她的兒子,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指望。因為你,我已經讓她傷了一次心。不,“傷心”這個詞用在她的遭遇上太輕,那是一次粉碎——透過她的胸骨,我看到了那顆心髒上雜亂的裂痕,它們正在愈合,卻仍然可以看出,當時苦難擊中她的慘烈,和怎樣的痛不欲生。

因此,當那顆炸彈轟然而墜之時,我使它向右前方偏離,我想把它盡力弄遠一些,可那一瞬間我猶豫了,因為那樣,它的墜落地點將是一座醫院,屋頂上巨大的紅十字讓我驚出了一身冷汗。我收了力,讓它稍稍偏離。於是醫院的病人們得救了,英的孩子得救了。一個挑著擔子的女人卻死了,兩隻筐在石階上翻滾,金黃的玉米四散在地,每一個玉米都比那女人的軀體更完整。

“每個愚蠢的善舉都導致一樁罪行。”

主啊,我聽見你在跟我說話,我聽見了你的歎息。是的,可我沒時間懺悔,那一刻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男孩身上。

男孩被氣浪衝起來,在空中,我托了那個小小的身體一把,使他落在母親懷裏。男孩不會再死了。我已把死神的忌恨招至我身,短時間內不會再找上他,再來時,已經是若幹年後的事了。

英試圖抱著孩子站起來,她失敗了。我卻隻能在空中看著,心痛如潮水湧來,可我不能伸出援助之手,作為一個死者,我能做的極其有限。何況仁慈的主,我知你已遷怒於我。

幸運的是很快他就趕到了,那個當年的乞丐強壯了很多,臉上也多了些風霜洗禮後的剽悍之色。還有焦急。從這種情緒中,我可以做出準確的判斷:他是愛她們的。是爆炸的巨響引發了擔憂,擔憂指引著他,驅使他前來。

人類把這種擔憂叫做心有靈犀。可我清楚,那是上帝你賜予的暗示。

他們走了。我懸浮於空,望著那個散落在四處的無辜女人。我不敢再看了,我的身體已經因為駭浪般的歉疚變得沉重無比。我硬著心腸飛上去,尋了一團最厚的灰色雨雲,一頭紮進去,把淚和雨混在一起。

此後不再去尋她,我已經見到了她,按說該走了,可我還是拿不定主意。我是個優柔寡斷的死人。這之後的時間,我在城市的上空漫無目的地梭巡,當我需要靜下來思索什麽時,就棲在某艘船的桅上,海鷗常常打斷我的冥思,它們的喙啄痛了我無形的心髒。有時我會按捺不住,想飛去她居所的上空,卻還是半途踅回,我知道,那終將會給自己的靈魂帶來更大的不安。而我,已無肉體可存放不安。那種情緒,輕飄飄的魂靈哪堪承受。

飛機和炸彈依舊呼嘯而至。可我再也不會幹涉什麽,死亡降臨何處不再與我有關。我不能再代行上帝之事。拯救一人,就會殺死另一人,這個結果非我所願,不能令我愉悅,隻是成倍地加重了我的悲傷,使我的飛行愈發滯澀。

後來,飛機和炸彈的主人占領了這座城市。災難已不可遏止。不過,這也意味著離上帝對他們的審判日又近了一步。他們在中國人的土地上播撒死亡,死亡也同時向他們走近。

隨著這些人類渣滓的鵲巢鳩占,饑餓也隨之而來。在這城市的四處,我目睹了越來越多的行人倒斃,那些餓殍的靈魂,我聽到它們在屋頂抽噎,在煙囪上歎息,在樹梢哀號。風輕而易舉就吹走了那些靈魂,於是海上響起了連綿不絕的哭聲。

那天我又見到了她。她瘦了一些,美麗卻一如從前,隻是眉宇間多了少許憂傷的紋。她牽著那男孩的手在街上走。那孩子長高了一些,卻顯得更加羸弱,隻比餓殍多一口氣。這時,一男一女,兩個穿著和服的日本人迎麵走來,與她擦肩而過。日本女人停下腳步,彎下腰,冒失地摸了摸男孩的頭。英有些慌亂,把男孩摟進懷裏,盯著日本女人。那一刻她的眼神像個護雛的母獸。後者的臉上隨即現出尷尬和歉意,轉身和男人說著什麽,男人點著頭,摸出一把奶糖,硬邦邦地做了個鞠躬的動作,雙手捧著糖,向英遞過去。日本女人打著手勢,示意英收下。

她看上去鎮定了一些,但仍然緊緊摟著男孩,另一隻手連連搖晃。此時日本女人也彎腰鞠躬,與日本男人折成同一角度,並從此定格,似乎對方不接受就不打算起身。

英有些不知所措了,她的身體也緩緩彎下,算是還禮。直起身時,見那對日本人依然保持著鞠躬的姿勢,男人手中的糖果在陽光下璨如珍寶。

英想逃了,摟著男孩向前走。日本男人橫跨一步,擋在她身前,仍然捧著糖果,彎著腰。日本女人碎趨向前,頭低垂下去,鞠了更深的躬。英歎著氣,搖了搖頭,從日本男人的手中抓了幾塊糖果,說著什麽,像是在道謝。男人這才直起身。女人和英說著什麽,英鬆開了手,男孩揚起下巴,茫然地看著眼前的異族人。日本女人蹲下身,向男孩張開雙臂,男孩抬頭望了望母親,英微微點頭,男孩謹慎地向日本女人邁近一步,她抱住男孩,在額頭上輕吻,然後鬆開了男孩,手在眼角蘸了蘸,似乎是在拭淚,轉過身,挽住日本男人的胳膊,一步一回頭地走了。

看步態,兩人已不再年輕。

英向他們揮了揮手。拉起男孩的手快步走。男孩拿手背在額頭上抹了幾下,那是日本女人剛剛親過的地方。

在一條背陰的巷子裏,英站住,張開手心,捏了一塊糖,剝開糖紙,塞進男孩嘴裏。男孩想從母親手裏再拿一塊,卻被她躲開了。我把身子降低了一些,聽清了男孩的話。他想剝一塊糖給母親,她拒絕了。她告訴孩子她不愛吃糖,這些糖留著,讓他明天、和明天的明天再吃。

男孩含著糖,不再說話。把手給母親牽著,沿著山路向上走。

憂傷自我靈魂深處浮起,驅使著我,在他們頭頂緩緩飛行。

我看到了英的家,還有那個乞丐,英的丈夫。

英把男孩交給丈夫,把剩下的糖放在丈夫手中,匆匆出了門。我沒跟著她,我決定留下,觀察她的男人。

男孩小鳥似地飛向父親,張開嘴巴,小手指著,告訴父親這糖果有多麽多麽得甜。又從父親手中拈起一塊,剝開糖紙,遞到父親嘴裏,父親轉頭避讓,男孩鍥而不舍,把糖摁在父親緊抿的唇上,他隻好張開嘴,咬住糖,含在嘴裏,笑著,傻嗬嗬的。

男人含著糖,囫圇地問著男孩什麽。男孩眉飛色舞地講著,那個小小的身體彎下去,學著東洋人的姿勢鞠躬。

男人臉上的笑消褪,盯著男孩。我在半空中注視著這對父子,並不存在的心髒開始節律雜亂地跳動。

男孩複述完了。男人又盯了兒子片刻,揚起下巴,“噗”,把嘴裏的糖像子彈一樣射出去,又低頭啐了幾口。然後起身,拎起男孩,夾在腋下,走出院門。

“爹——爹——你幹嘛呀爹——”

走到門口,男人把孩子頭下腳上倒轉,男孩的小肚子露出來,兩隻手舞動著,“爹——放下我——”

“把糖吐出來。”男人提著男孩的兩隻腳,說。

“吐不出來了爹,早就化啦。”男孩的聲音夾著哭腔,自地底沉悶地升上來。

“那就把糖水吐出來。”

男孩開始嗚咽。“爹——我再也不吃糖了——饒了我吧爹——”

男人仍然提著男孩的腳,這時他兩臂上舉,打夯似地向下蹾。男孩的頭幾乎撞到地麵。

隨著他的動作,男孩的眼淚和鼻涕甩在地上,哭聲已經暗啞。

那時我浮在空中,如一張廢棄的紙片般顫抖。

男人停住了打夯的動作,把男孩倒轉,放在地上,孩子站不住,醉步般趔趄著,終於跪坐於地。男人把他從地上扯起來,一手去捏孩子的下巴——男孩紫色的嘴唇花瓣一樣張開——一根粗大的手指杵進男孩的嘴,向咽喉深處捅,攪動——

“吐,全吐出來。”

男孩的後背開始一波波地**。男人覺得可以了,抽出手指,把粘液蹭在衣襟上,抱著肩,站在一旁,看著男孩滂沱地嘔吐。

“我再也不吃日本人的糖了,爹。”

“去缸裏舀點水,漱漱口。”

“嗯。你別生氣了,爹。”

我升上去。

躲入雲端。

永不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