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二樓，教師的辦公室。
現在是下課時間，所以大多數老師都在這裏，在自己的位子上準備著下節課要用的教材，有些下午沒課的，則在位子上悠閑的喝咖啡、看雜誌。
班主任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此時就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正用鼠標滑動著電腦熒幕上的股市圖，見炎凡過來，便把頁麵關了，旋轉椅子側過來。
“啊，炎凡，你來啦。”班主任道。
“處分通知書帶來了嗎？給你的監護人簽過字了吧？”
“嗯。”
炎凡輕輕的點了頭，然後拿出那份上麵有著陳叔簽名的處分通知，放在班主任桌前。
班主任隻是簡略的看了一眼，然後就把它收進了抽屜，拉開旁邊的一張椅子，拍了拍，平靜道：“來，你坐這兒。”看樣子是打算跟炎凡好好談談了。
炎凡什麽也沒說就坐下了。
“我知道，你這孩子也怪可憐的，打小沒有父母，也就是你那位叔叔把你拉扯大的。”班主任歎了口氣，用著惋惜的語氣說道。
但她說這話的時候，卻沒有任何壓低聲音的意思，以至於她的話讓辦公室裏所有的老師都看了過來。
她旁邊的位子上，有一個年輕的女老師，看上去才二十多歲，似乎剛剛從大學畢業，臉上還有些稚氣，穿著一身白色的連衣裙，很有氣質。
很湊巧的，她正好就是炎凡下堂英語課的老師——唐可心。
唐可心也是訝異的看著炎凡，之前她在班上和炎凡並沒有多少接觸，從來沒想到他竟然是孤兒。
炎凡還是一臉漠然，仿佛完全看不到辦公室裏其他老師那一道道火辣辣的目光似的。
班主任繼續說：“我知道，很多事情也不能怪你，你從小沒有一個像樣的監護人管教，才會變成現在這樣。你的那個陳叔……”說到這裏，她欲言又止，微微冷笑著搖了搖頭：“嗬嗬，算了。”
班主任頓了頓，又問：“你轉來這學校也已經半年了，對這裏的感覺怎麽樣？”
“挺好的。”炎凡回答平淡，言簡意賅，沒有在她提起陳叔的地方多糾葛下去。
“是挺好的，南聖是全尚海最大的私立高中。但你所做的一切，仿佛對這個學校充滿了厭倦。”班主任麵容平靜而僵硬：“學校的校紀校規，你幾乎把能犯的全都犯了。昨天，你也已經領了你在這個學校的第八張處分通知。你，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炎凡沉默不言。
班主任見他的樣子，也知道他的性子，等他表態是不可能的，於是繼續又道：“我覺得，你自己應該也不想再繼續念下去吧？既然這樣，又何苦勉強你自己呢？你年紀尚小，或許不知道社會的艱苦，你在這裏浪費的，不光是時間，還有金錢啊。”
說著，班主任又瞥了一眼炎凡那身樸素的行頭，以及那雙已經穿得很舊，卻還是刷得很幹淨的球鞋：“我看得出，你的家庭條件並不好。南聖是尚海最好的私立學校之一，一年的學費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得起的。你年紀也不小，已經十八了，按理說應該能懂事了。我希望你能夠成熟點，別給你的家裏人再平白增添那些沒有意義的負擔了，知道麽？”
炎凡明白，這個班主任，明裏暗裏的意思就是想要勸自己主動退學了。
他拿了八次的處分，校長卻沒有任何要開除他的意思，應該是把這位班主任給急壞了吧。
至於學費的問題，炎凡從來想都懶得去想。
他以前隨便一個最簡單的任務的酬勞，都足夠付這裏一百年的學費了。
“學校把我開除了麽？”炎凡反問道。
“這個……”班主任一聽這個，頓時一副無奈的表情，好半天才說道：“沒有……但是我希望你能成熟一點，不要在這裏混下去了，明白嗎？這對你對大家都好。你在這裏浪費的是你自己的時間，休學之後出去隨便打一份工哪怕是掃大街當保安，也算是對這個社會有貢獻了，懂麽？”
“那就等學校把我開除了之後再說吧。”炎凡淡淡的說了一句，然後就起身準備站起：“還有別的事麽，沒事我先走了。”
“哎我說，你這孩子，我好好跟你說，怎麽一點也不聽勸呢？”班主任也站了起來，急了：“你看，你待在學校裏也不學習，也沒有同學願意和你玩在一起，你究竟還留在這裏做什麽呢？”
背對著她，炎凡的心頭顫了一下。
這時候，另一個老師走過來，把她拉到一邊，拍著她的肩膀，一邊用眼睛瞟著炎凡，一邊小聲說：“哎，算了算了，人家孩子也是要麵子的嘛……”
旁邊一個老師也說：“是啊，他們這個年紀的男生脾氣躁得很，哪知道什麽沉穩，不知道咱們是為他好，你別再激他了，待會他要是鬧起來，把校長招來了影響就不好了……”
那聲音，傻子都聽得到。
嗬，麵子麽……
我的麵子，八百年前就丟光了。
炎凡覺得繼續留在這裏也沒什麽意思了，於是邁步離開了辦公室。
走出辦公室，隱隱又聽到辦公室裏傳來班主任“小聲”的聲音：“你們拉著我做什麽？自己沒出息，還怕丟人？你們是不知道，他的那位叔叔整天嗜酒，瘋瘋癲癲的，那樣的人，能教育出什麽有出息的孩子來？今後出去，也是給社會添亂的，到時候說是我的學生，還不夠給我丟人的呢……”
一瞬間，炎凡眼中閃過一絲殺氣。
腳步聲在炎凡走出去後沒多遠從身後傳過來。
“哎，炎凡。”是唐可心的聲音，她叫住了炎凡，在後麵站住了。
炎凡頓了一下，把那隻擰得青筋暴露手又收了回去，插進口袋裏：“唐老師，有事麽？”
“嗯……我想來跟你解釋解釋。”唐可心撩了撩耳邊的秀發，溫柔地說道：“你也不要太失落，我想，錢老師也並不是想要把你趕走的意思，她也是希望你能夠改邪歸正好好學習吧……”
錢老師，就是炎凡的班主任。
“嗬……”炎凡輕輕一笑，說：“我語文雖然學得不好，但我還沒有到聽不懂人話的地步。”
“這……”唐可心也不知道該怎麽圓了。
“謝謝。”最後炎凡說了這兩個字，也不知道是在謝她出來跟自己“解釋”，還是謝她“阻止”了自己。
炎凡轉身朝樓梯走去。
“哎你要去哪？”“要上課了，教室在那邊。”唐可心在後麵叫道，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炎凡頭也不回地聳了聳肩，又淡淡的笑了一下：“即使是沒出息的學生，也總得上個廁所。”
唐可心就這麽站著，看著那個背影，表情有些木然。
“原來，他都聽見了？”
“隻是，我為什麽總是覺得，他的反應，好像和他這個年齡階段的男生有點不太一樣？……"
……
……
出來上個廁所，自然是敷衍唐可心的話了。
炎凡下了教學樓，很輕鬆地翻牆出了學校，三米多高的圍牆，上麵還擺滿了非常鋒利的玻璃渣子，對他而言卻如形同虛設。
即便是帶著傷，但炎凡的身手依然還是要比普通人強得多了。
扭頭看了一眼那滿富青春氣息的校園，炎凡沒有再多做停留，轉身徑直離開。
上課的鈴聲又響起了……
隻是，或許我真的不適合這裏吧。
不是為了和班主任賭氣，隻是單純的不想上今天的課了而已。
又一次選擇了忍氣吞聲啊……炎凡不禁想到，自己什麽時候也變成了這個樣子了？
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炎凡所在的南聖高中，作為私立中學，實際上並沒有像外表那樣真的那麽光鮮亮麗。
這個學校可謂是真正的魚龍混雜，什麽樣的學生都有。既出過全市乃至全省的高考狀元，也有過被電視台、報紙點名批評的流氓學生、社會敗類，還有很多靠父母塞關係走後門進來的富二代、二世祖，小混混更是遍地都是，數不勝數。
南聖周邊也十分熱鬧，這一整條街過去，有大把的娛樂場所，所以這裏都是混混痞子聚雜，非常混亂的地帶。
走在路上，經常能看見三五結伴的小混混在路邊調戲賣衣服的小姑娘；偶爾幾個人路過賣冰糖葫蘆串的老人的攤子，很無賴的抓起幾串就跑，被老人漲紅著臉舉著扇子再後麵追著，邊跑邊肆無忌憚的大笑。
炎凡看著那些混混們放肆囂張的笑臉。
好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不，那時的我，應該是比他們更要囂張。
隻不過沒有他們那般的猥瑣，下作。
炎凡這個時候才忽然發現自己變了，自從被組織拋棄以後。他本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炎凡沉默了很久，從口袋裏拿出中午陳叔扔給自己的那枚戒指，戒指上麵那個小惡魔的頭像，那對紅眼獠牙笑得也是那樣的猙獰和囂張。
管他呢。
炎凡把戒指戴在自己左手的中指上，然後轉身，遠遠的對著學校的建築方向豎了起來。
“Idon'tcare！（老子不在乎）”
炎凡站在大街上，不顧路人驚訝的目光，冷冷的吼道。
嗯，這才應該是我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