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恰好上樓, 看著笑眯眯的葉秋瑩,下意識望向飯菜。

嗯,瞧起來好像沒有什麽大問題。

“多謝招待。”

男人客客氣氣走上前, 安安靜靜坐在她的對麵,卻完全沒有吃飯的意思。

葉秋瑩眉頭微擰, 下意識感到了不對勁。

“沈科長快吃呀, 等會兒麵就坨了。”

“既然周科和麗麗都不在,有些話我想單獨和你聊聊。”

對方語氣,陡然變得低沉, 連帶氣氛都微微變得嚴肅。

葉秋瑩皺眉抿唇,她到底是該吃飯呢, 還是禮貌聽他說完?

“你說。”

她瞟了眼沈珩,垂眸默默將番茄醬拌開。

葉秋瑩心裏嘀咕, 她就說沈珩怎麽會突然好心幫忙,帶資料證件上門估計是順手, 還特地等周科和麗麗姐離開了才說,有事才是真的吧?

俗話說得好, 無事不登三寶殿。

“你覺得自己的機械工藝如何?”

“勉強混口飯吃。”

“你倒是謙虛, 像是你這般年紀,有點本事不張揚,性子又沉穩, 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沈科長有話直說,別拐彎抹角。”

沈珩沉默一瞬,才看向她。

“我有些好奇你師從何人, 如果沒有師父, 一身學識技術,又從何而來?”

院校裏沒有她的信息, 從小到大似乎也沒有和什麽人接觸,內向孤僻的小孤女,突然橫空出世,是真天賦異稟,還是藏著蹊蹺?

學識不算離譜,可事情也遠超常人理解範圍,不排除對方是特務的可能。

這事非同小可,他後續又做了一些調查。

要不是沒有查到葉秋瑩和外界來往的記錄,更找不到任何與陌生人來往的線索,他第一時間就要上報。

當然他也不會以自己的主觀意識,隨意妄斷一個好人。

葉秋瑩沒想到,對方還真直白了當的問。

沈珩的神情不像是開玩笑,雙眸一瞬不瞬盯著她,似乎想從細節將她看透?

葉秋瑩捏了捏眉心:“我不知道你在懷疑什麽,難道我就不能自學成才?”

之前也是各種套話,看來這事沒弄明白,對方是不會善罷甘休。

葉秋瑩放下筷子,毫不怯懦對上他的目光。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機械天賦,但我有一股衝勁,熱愛機械的執念!一件事也許成百上千次沒有答案,但重複個千千萬萬遍,總歸會有所悟。”

“自學的渠道很多,看書、問老師傅、琢磨小時候父親教我的知識,哪怕是盯著四兩撥千斤的螞蟻,都能聯想推敲杠杆原理。學習機械也是同理,隻要有心,拆個無數遍總能出真知。”

麵不改色說完,葉秋瑩趕忙低頭吃麵。

再說下去,她都要編不下去了。

沈珩收回目光,學著她的模樣將醬料拌開,語氣不禁緩和了一分。

“抱歉,是想多了。”

出於謹慎,男人語氣漸漸變得,如同老父親一般。

“你很聰明,可成長環境太鬆弛,希望你以後不會被輕易蠱惑,做危害國家、危害人民的事。”

葉秋瑩抬頭睨了他一眼,頗是不耐。

“很想揍你。”

“……”

“你覺得我是那樣的人嗎?”

少女突然一臉鄭重,握緊拳頭做起誓狀。

“我誓死效忠祖國。”

看著她激昂的小臉,沈珩心尖一軟,好歹也是他部門下的人,日後自家負責。

“抱歉,是我不對。”

沈珩揮手讓她坐下,嚐了口麵,試圖轉移話題:“鹽好像不夠,這番茄醬料好像有點苦?”

“不會吧,我吃著挺香啊。”

葉秋瑩說時,將一旁的調料盒拿了過來,直接挖了小半勺鹽巴往沈珩碗裏一懟。

“你再攪拌試試?”

“……”

粗鹽顆粒,好歹化成鹽水再拌吧。

看來能量守恒定律說得不假,某個地方太突出,總會在另一個地方顯現出缺陷。

沈珩看著大冬天,猛喝了一大口冰汽水的葉秋瑩,深呼了口氣。

“大冬天喝冰水,不太好吧?”

“味道很不錯,痛快極了,你快嚐嚐。”

“你是女孩,喝太涼對身體不好。”

“偶爾來一瓶,沒事。”

她就這點愛好,偶爾一兩次,哪能輕易抹殺。

沈珩淺嚐了一下燉鍋裏的大雜燴,瞧著有點稀奇古怪,味道卻意外還不錯。

該問的也問了,沈珩叮囑一番葉秋瑩好好備考,便離開了。

葉秋瑩將人送走,看著盆裏的鍋碗盆瓢,小臉一垮——所以說,她不喜歡做飯。

葉秋瑩一邊洗碗,一邊聽廣播,平時沒有時間看報,聽廣播是獲得消息的最快途徑,總比道聽途說來得強。

隨著時代發展,百姓兜裏漸漸有了錢,年節消費已不僅僅是衣服和食品,采購電器也成潮流。

接下來一兩個月,店裏都會很忙。

陸續到達的零件,還要分類整理。部分材料還需冷藏,高溫易變質,光著這批配件就壓了不少錢,萬萬不能有誤。

二手翻新活也不少,好在現在周科已經入門,能夠幫上不少忙。

哪怕三人分工合作,仍舊忙得飛起。

之前麗麗姐還心疼安裝電話花了不少錢,光是初裝費用就高達四五千,堪比建廠的最低注冊資金,她寧願多跑兩回。

可真忙起來,四處奔波錯失訂單,更不劃算。

關鍵固定電話放在門麵,還能作為公共電話收費使用,一分鍾收費五分錢,長途電話另外收費,長期來看穩賺不虧。

這個時候,打電話還需要電話接線員。

經常電話撥通,另一頭卻沒有人,還得家家戶戶跑去喊人過來接聽,特別是長途電話更難撥通。

經常通話一分鍾,等轉接上,卻要等上一兩個小時。

別瞧現在每天隻有零零散散幾個人打電話,再過一兩年傳呼機出現,特別是九零年代傳呼機開始普及,排隊打電話的人能夠排成長龍。

光是收電話費,就能養活一家老小。

葉秋瑩心思沒放在電話上,每天兩點一線,旺季連出門逛街的時間都沒有。

她估摸著,過年前都不會太輕鬆。

而且馬上就是技術員考核的時間,這幾天除了幹活,葉秋瑩每天都是提心吊膽,她估算著日期,11號左右大姨媽應該會光臨。

上個月醫院開的藥,她可沒少吃,經過一個月的調理也不知道情況如何?

等大姨媽離開,她才能安心去考試。

可偏偏11號前後,就是沒動靜。

遲遲不來,葉秋瑩整個人都不好了,生怕考試那天特別光顧,她整個人都會崩潰。

在她焦急等待的日子裏,14號淩晨終於來了,比預期的晚了些日子。

不幸中的萬幸,隻能說幸虧不是考試日。

難受的是,考試前一天來大姨媽,狀態差到了極點。

約莫是吃了調理藥物的緣故,她整個人精神狀態好了不少,沒有直接暈過去。

可清醒的腦袋,也意味著,她能夠清晰地感受到疼痛!

葉秋瑩整個人都麻了,欲哭無淚。

特別是寒冬臘月更加難受,沒有辦法工作,白天她就窩在房裏休息。

麗麗見她這樣,實在不忍心離開。

萬一半夜起來暈倒,大冬天直接就能把人凍壞。

秋瑩身邊也沒別的親人,秉著能幫則幫的原則,麗麗留了下來,先是熬了紅糖薑湯,又開了暖爐讓小丫頭暖暖。

葉秋瑩心裏那個鬱悶,前世再疼也沒有這麽誇張,還特地麻煩別人留宿陪她。

鬱悶歸鬱悶,身邊有個人真好。

葉秋瑩抱著人哭唧唧,難得露出小女兒姿態。

麗麗一陣心疼,要知道平日裏被工具瑞琪割傷手,都不會喊疼的人,這會兒嗚嗚咽咽,看來是真疼得受不了。

好不容易熬了一宿,人剛恢複點元氣,清晨六點,沈珩又開著車到了樓下。

葉秋瑩收拾好資料證件,背上挎包,挪著步子下樓。

沈珩見她這副模樣,下意識皺眉。

“要是實在撐不住,明年再考也行,身體要緊。”

葉秋瑩一聽,直接搖頭。

她這急性子,哪裏還能等到明年?

不過沈珩那是什麽意思,她什麽都還沒說,就一副秒懂的眼神?

葉秋瑩心裏哀嚎:這麽私密的事,大哥你能不能不要記在心裏!

車內已經坐著兩個,一同去餘參加考核的職工。

兩人一臉迷茫看向葉秋瑩,見她氣色不好,紛紛問她得了什麽病,好在被沈珩幾句搪塞了過去。

另外兩個都是男同誌,葉秋瑩幹脆坐在副駕駛,上車就蒙頭裝睡。

不想眯著眯著,人真的就睡著了。

估摸著是昨天沒睡好,這會兒疼痛減輕了大半,整個人又困又累,實在撐不住睡了過去。

等她醒來,腿上不知何時多了一件小毛毯。

車已經停在考區的停車場內,另外兩個考生已經下車,沈珩在外側敲著車窗讓她下來。

她擰眉整理了一下儀容,這才打開車門,準備下去。

車門剛開,外頭的冷空氣迎麵襲來,吹得她渾身打了個激靈。

下一刻,一條深藍色的圍巾遞了過來。

“戴上,外頭冷,別影響考試。”

葉秋瑩一時間心思有些複雜。

不是她多想,而是給女孩子遞圍巾,在後世都有些曖昧,更何況在八十年代,圍巾可是當下很火熱的定情信物。

正當她心情微妙的時候,前麵兩個考生回過頭來。

兩人手中各自拿著一條圍巾,對著葉秋瑩笑嘻嘻道。

“葉同誌,你快試試,剛才沈科長怕我們進考場冷,影響發揮,給咱們都買了圍巾,可暖和了。”

葉秋瑩扯著嘴皮子幹笑,一股腦將圍巾裹在脖子上,甚至圍住了半張小臉,試圖遮掩內心的尷尬。

沈珩看著露出半個腦袋女孩兒,情不自禁笑出了聲。

“進去吧,我等你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