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國朝名聲最大的才女,今個兒溫泉靈能來就已經是極賣麵子了,府裏自然是給安排了臨時歇息的地兒。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應和今個唱的戲,溫泉靈專門挑了西廂房。

她知道以韓序的聰明勁兒自然會明白台上她那個眼神的意思,因此結束以後去了妝便來這候著了。

再說齊七,平日裏隻要是要上台表演的,甭管是勾欄瓦舍還是青樓樂館,大都會常備上一兩個多餘的角兒,以防萬一。

而齊七就是金鳳樓選來備用的那個,不出意外的從頭到尾也沒用上。

不過這也恰合了她的意,她從來就沒想過要逮著機會在這些權貴子弟麵前露臉。

有那功夫,她覺得還不如一個人在院裏逛逛來得自在。

而陳婉約則是在瞧完戲後有些傷春悲秋了,一個人在伯爵府找了個清淨地兒待了一會兒,剛轉身,便遠遠地瞅見了韓序。

當韓序聽到這來自一前,一左,一右,三個不同方向傳來的三個不同呼喊聲之時,腦子一瞬間嗡嗡作響。

前有溫泉靈,左有陳婉約,右有齊七。

這算什麽?老天有眼?

但韓序在關鍵時刻很能拎得清。

他沒有退路,甚至沒有猶豫的機會。

否則天塌地陷就在今日。

韓序立刻轉身,有些淚汪汪地看著南枝,楚楚動人道:“南枝,小姐那邊,你懂我的,是不是?”

南枝愣了一下,隨即麵色堅決地點點頭:“公子去吧,我幫你擋住小姐!”

雖然對南枝這丫頭抱有懷疑,但韓序也隻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隨著南枝向左邊陳婉約方向跑去,韓序一腳向前踏進西廂房小院裏,至於右邊的齊七,他隻得暫時裝作沒聽著。

小院裏,溫泉靈就端坐在石凳上瞧著韓序。

韓序也不拐彎抹角,說道:“說吧,你想讓我做什麽。”

溫泉靈絲毫不理會韓序的火上眉梢,拈起來身旁一片落葉,心疼道:

“這原本好好的葉子,被秋風這麽一吹,落在地上,沒了根,就枯了,也黃了,輕輕一碰可碎了,你說,換成人,是不是也是一樣的道理呀?”

韓序哪有時間給她掰扯這些,但又不好發火,隻能忍氣吞聲道:

“直說想讓我做什麽,行不行?”

溫泉靈似乎很喜歡看韓序這個樣子,依舊是不慌不忙地撥弄著手中的葉子,緩緩道:

“也不逗你了,給你兩個選擇,一呢,是好久都沒見你作過詩了,你就依著方才的戲好好給我作一首,前提是要作到我滿意為止,敷衍可不算呢。”

“二呢,是叫我聲姐姐。”

韓序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春夢,神仙洞。冉冉拂牆花影動。西廂待月知誰共?更覺玉人情重。紅娘深夜行雲送,困嚲釵橫金鳳。”

溫泉靈聽罷,歪了歪腦袋,瞧著像是細細品了品,搖搖頭道:“你瞧瞧,多好的一首《調笑令》,怎麽從你嘴裏出來就那麽索然無味呢?真就對我沒一丁點兒情分啊?”

頓了頓,抬頭瞧了眼韓序,才又說道:“重新好好念給我聽。”

韓序強行壓製住怒火,深吸一口氣,擠出個笑臉,緩緩道:

“春夢,神仙洞。冉冉拂牆花影動。西廂待月知誰共?更覺玉人情重。紅娘深夜行雲送,困嚲釵橫金鳳——”

“不知道這下溫姑娘可否滿意?”

溫泉靈忍不住捂嘴輕笑,但還是搖了搖頭,“不行,太牽強了,這樣吧,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把——”

不等溫泉靈話說一半,便愣住了。

隻見韓序千嬌百媚地施了個萬福,百轉千回地輕喚出她認為韓序絕不可能說的兩個字,“姐姐——”

韓序話音剛落,溫泉靈手中的葉子也跟著落了下去。

院裏一瞬間安靜得似乎連葉子著地的聲音都能聽見。

但韓序可沒工夫陪著溫泉靈發愣,繼續柔聲道:“姐姐,好了麽?”

溫泉靈愣著癡傻地點點頭,也不說話。

韓序哪管她這些,一瞧溫泉靈點頭,慌忙轉身奔了出去。

韓序目的明確,直接往陳婉約方向跑,一來是如今這一單正處在最關鍵的節骨眼上,二來是他實在不放心南枝那憨妮子。

但他不知道是,南枝這丫頭的憨隻是在男女感情上,其他的事兒,小丫頭還是知道深淺的。

靠近瞧見一主一仆二人心平氣和地在講話,韓序心裏才算鬆了一口氣。

見到韓序氣喘籲籲,陳婉約關切道:“李公子不礙事吧?方才聽南枝說哥哥托你來給人送個物件,怎的就如此著急?”

韓序擺擺手,“沒事,沒事,陳公子交代的,我定當是要全心全意去辦的。”

陳婉約皺皺眉,輕聲道:“李公子是客,哥哥怎麽這般使喚,待會兒我便去同他說。”

韓序連忙阻止道:“不用的,陳姑娘好意我心領了,我與陳兄雖然隻是相識不久,但卻一見如故,如今已是兄弟相稱,若是再計較這些,那就太見外了,你知道的陳姑娘,我沒什麽朋友,所以......”

陳婉約聞言,歎了口氣,隨即像是記起了什麽,問道:“方才好像聽見那邊有人叫張公子,可是在叫你?”

韓序這才算是徹底放心,看來果然如自己所料,方才溫泉靈聲音小,沒被陳婉約聽著。

而麵對陳婉約問的這個,韓序早有準備,點點頭道:

“確實如此,那應是我兒時的一個故人,我原先是跟著我娘姓張的,後來爹娘都不在了,自己才改回姓韓,我也沒想到這麽巧今個兒會在這碰見,我原本過來就是想先跟姑娘知會一聲,我好去跟那位故人打個招呼。”

這一番話從頭到尾韓序都不會臉紅,聽起來也合情合理,陳婉約自是不會懷疑這個身世可憐的公子,反倒說著讓韓序快些過去。

韓序這才姍姍來遲地又回去跑到另一邊。

院子拐角處,滿地桂花夾雜著葉子,齊七抱著雙腿蹲在地上,安安靜靜。

直至瞧見韓序過來,才喜上眉梢。

伸手抱住韓序,依偎在他懷裏。

“忙完了?”

韓序回憶了一下人設,然後輕聲道:“對不起,我方才實在......”

齊七往韓序懷裏縮了縮,“沒事的,猜到了你在忙,我就在這等你了。”

韓序輕輕拍了拍齊七後背,“嗯。”

齊七在懷裏揚起臉看著韓序,“是不是那個大才女又纏著你了?”

韓序輕聲道:“沒事的,我已經同她說清楚了。”

齊七聞言,莞爾一笑。

韓序低頭,齊七抬頭。

韓序一怔,兩兩相望。

齊七眨眨眼,輕笑道:“低頭看我還是看花?”

韓序喃喃道:“院子裏滿地的桂花,七姑娘你一笑,就覺得隻剩一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