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硯書攜著這陰柔公子二人入了酒客棧,隨後將他帶到了二樓房間。
房間內,韓序早已坐著等候。
陰柔公子進來一瞧見韓序本尊模樣,便就喜在臉上了。
可不是,光看模樣氣質,他還以為是哪裏來的不得了的公子,最起碼一個州府的名望氏族是少不了的,尋常富貴人家可沒這超然的儀態。
特別是這公子脫塵的眼神,是他生平僅見,那是一種,明明不怎麽高傲,卻似乎總覺得對一切都瞧不上的厭倦感......
虞硯書介紹韓序與那陰柔公子二人打了招呼,隨後便以不打擾二人交談為由,一溜煙消失不見人影。
韓序瞧著虞硯書突然轉了性子一般心不在焉的模樣,自然也不多攔,任其去所謂的尋親訪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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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樓這條街市熱鬧非凡是常態。
臨河的一個小攤掛滿了各種花燈,攤前圍了不少人,大多都是些年輕公子和姑娘,應當是個賣花燈的攤位。
最靠近攤內的位置站著幾個年輕公子,瞧著動作是在提筆往花燈上寫字,其中一位公子落筆,花燈上“人壽年豐”四個字引得眾人一陣叫好。
攤位上另外一邊,兩位女子靠攤而立,一位白衣,一位紫衣,正是方才虞硯書樊樓前遇到的那二位。
白衣女子正看得入神,約莫是二人站得太近的緣故,攤上一位夥計向著二人走來。
“怎麽?姑娘也是讀書人?”
國朝尚文,舞文弄墨之風遍布整個大宋,在市井坊間,不論是寒門書生還是富家公子,若是識字,在哪身份都會高出一些。
“讀書人又怎樣?”
夥計朝著白衣女子問話,搭話的卻是一旁紫衣妹妹。
“若是讀書人,自當是可以提筆在咱這兒花燈上留下幾個好字兒,待會兒掛到架上,若是得了哪家貴客青睞,賣個好價錢,你也能落得一半報酬,即便賣不出去,隻要字兒寫得入眼,咱也有一文錢當作潤筆。”
白衣女子聽罷,對著小攤上下打量一番,果然架上掛著的都是些提滿各式各樣字詞的花燈,而攤上擺著的,都還是空白花燈。
緩緩說道:“那就有勞先生拿筆。”
夥計瞧著白衣女子雖然一身打扮頗為樸素,但言語間氣質好像還真有點讀書人那味兒,聞言真就尋了隻筆粘上墨水遞到了白衣女子手裏。
雖然如此,但夥計心裏多少還是有些犯嘀咕的,女子文豪大宋也不是沒有,不過大多數都是些家世顯貴的,白衣女子的打扮差點意思,不過也不無妨,倘若一文錢萬一換來一幅佳作,那是相當有賺頭,即便寫得普通,一文錢而已也不會有什麽影響,總能想辦法賣出去的,不論怎麽算都是劃算買賣。
一旁方才寫字的幾位年輕書公子,應當是已經結束,這會兒瞧見這邊動靜,周圍的目光紛紛被吸引了過來。
大宋雖說尚文,可更多是對士大夫的崇尚,讀書人確實會有些地位,但讀書人本身卻沒有多少,畢竟對普通百姓來說,讀書本來就是件極為奢侈的事情,能夠寫上一手好字兒的人更是少之又少,白衣姑娘一身樸素打扮,尋常百姓家裏可不會窮盡家財供女子讀書,畢竟即便讀出來了,也不能科舉入仕。
特別是眾睽睽之下,此刻女子提筆,自然是免不了吸引眾人的好奇心。
接過筆,白衣女子也不磨嘰,提筆在花燈上一揮而就。
——天官賜福
四個大字躍然燈上。
不但筆法行雲流水,未曾刻意精雕細琢,而且字跡幹淨利落,蒼勁有力,如銀畫鐵鉤,讓人賞心悅目,很難想象竟然出自一個女子之手。
從提筆到書寫,懂行的人都看得出來,這白衣女子在書法上還真是有幾分造詣的,最起碼在大宋讀書人的審美來說,是相當漂亮,平心而論,就算是當世出名的那些個大家前輩們若瞧見也要忍不住誇讚幾分的。
“好!”
“真漂亮!”
“真想不到這姑娘有這本事。”
白衣女子落筆,周圍眾人瞧見之後先是十分吃驚,隨後紛紛叫好,本來眾人瞅著這姑娘一身樸素,大多都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打算找個樂子,沒想到看起來打扮平平常常的一個姑娘家,竟有如此造詣。
“怎麽樣?算是入眼嗎?”
一旁的紫衣妹妹揚眉吐氣問道。
白衣女子抬頭,將手中提完字的花燈遞給夥計,自始至終並未過多言語,相比於妹妹的天真爛漫,顯然白衣女子更加穩重許多。
“好,真好!哎呦,都用不了這麽好。”
夥計接過白衣女子遞過來的花燈,又仔細觀摩一番,一副如獲至寶的模樣。
“哎呦,還真是咱有眼不識泰山,姑娘您有這手藝您早說呀,稍等我給您掛上,待會兒指定能賣個好價錢!”
“不必掛了,這花燈我買便是。”
夥計剛轉身正欲抬腳將這花燈掛到架上,便有人出言打斷,是方才在一旁寫字的其中一位年輕公子。
“看姑娘年紀輕輕,沒想到竟在書法上有如此造詣,當真是讓我慚愧不已,這花燈我願十兩銀子買下。”
年輕公子走近對著白衣女子說道,不經意間,眼神還瞥了瞥一旁的紫衣妹妹。
隨後從身上掏出一袋銀子遞給夥計,示意夥計將花燈拿來。
夥計則是看向一旁的白衣女子,“姑娘你看怎麽樣?若是不滿意,我這就給您掛上,待會兒也指定不愁賣個好價錢。”
“既然......。”
“這麽好的字,十兩銀子怎麽行,我出二十兩!”
白衣女子剛剛開口說了兩個字,人群中又傳來一男子的大聲吆喝。
待男子從人群中走出,不是別人,正是拋棄了韓序自己出來尋親訪友的虞硯書。
二女瞧見虞硯書,皆是一愣。
虞硯書氣喘籲籲,看樣子累得不輕。
虞硯書原本還在奇怪,方才在樊樓外明明最後從窗戶瞧見那兩位姑娘是往這個方向走了,可將這邊整個街市都轉了個遍,怎麽都不見人影呢?
沒曾想一轉頭便在人群裏瞧見了這眼前一幕。
此刻正踏破鐵鞋無覓處的虞硯書怎麽會放過這樣的機會,自然是豪氣十足的出手。
“那我便出三十兩,算了,五十兩!”
當虞硯書得意揚揚以為自己這般大方定是能在白衣女子麵前出盡風頭時,那年輕公子又開口加價,神色平淡,看樣子絲毫不在意這點銀錢。
虞硯書聞言,心中暗罵:花五十兩買一個花燈,這些富家公子小時候腦袋都被門夾過?
但是罵歸罵,心裏還是在琢磨,要不要繼續加價,不加吧,這會兒怕是要在女子姑娘麵前丟盡麵子,可若是加吧,看這小子模樣,指定是個有錢的主,若是對方一直跟著加下去,不知道哪裏是個頭,到時候怕是把這些日子攢的這點老婆本全搭進去也不夠。
虞硯書猶豫之際,抬頭瞄見那年輕公子眼神不停瞅向紫衣妹妹,頓時靈光一閃,靠近年輕公子兩步小聲說道:“兄弟,說實話,你是不是看上那紫衣姑娘了?”
聞言年輕公子扭頭瞪大眼睛看向虞硯書:“閣下怎麽知道?”
虞硯書見被自己說中,輕咳一聲,接著靠到年輕公子跟前說道:“兄弟一看就不懂女人吧?你這樣一味地用銀子砸下去是換不來她的好感的,反而隻是你我兄弟二人落得個兩敗俱傷的下場。”
年輕公子疑惑道:“那該如何?”
虞硯書嘿嘿道:“你要是想跟那紫衣妹妹拉近關係,你就聽我的,這姐妹兩人一看就是飽讀詩書,姐姐寫得好看,妹妹也定然差不到哪去,你不如大膽點,直接去討一個妹妹的字,如此一來,你我二人既免了互相拆台,又讓那紫衣妹妹覺得你為人熱情坦率,因此把你當做懂人心思的紅顏知己也說不定哦。”
年輕公子猶豫了一下,半信半疑,“真行?”
虞硯書斬釘截鐵,“當然。”
見到原本出價買花燈的兩人把姐姐與自己晾在一旁竊竊私語起來,紫衣妹妹生氣道:“你們二人,到底買是不買?”
虞硯書一扭臉換了個穩重的神態,說道:“自然要買,這花燈,我五十兩買下了。”
紫衣妹妹眯了眯眼,“方才不是人家出五十兩嗎?怎麽又變成你了?該不會,再多你就買不起了吧?”
虞硯書輕笑道:“這兄弟將花燈讓與我,自然是有原因。”
紫衣妹妹不屑道:“不信。”
虞硯書聞言,輕咳兩聲,示意一旁年輕公子講話。
年輕公子咬咬牙,向前走了一步,說道:“的確如此,因為我......其實......是想要姑娘你提筆的花燈,不知道姑娘好不好再寫一盞?”
紫衣妹妹聞言一愣,“這個......”
年輕公子想到什麽,又慌忙補充道:“我差點忘了,像姑娘這種才女定然不會輕易動筆,若是姑娘同意,我自是同樣以五十兩求之。”
聽到“才女”二字,紫衣妹妹臉霎時間一紅。
年輕公子見狀,還以為真如虞硯書所說,被她當做了懂心思的知己,心中勇氣便又多了幾分,徑直走到攤前,問夥計要來空白花燈與筆。
夥計一瞧,臉上都笑得合不攏嘴了,自然不會拒絕這好生意,慌忙將燈與筆遞上。
白衣女子見狀,拍了拍妹妹挽著自己胳膊的手,溫柔道:“即是如此,你便寫與這位公子便是,這位公子看起來也是知書達理之人,好壞定然都不會說什麽,事後咱們將銀子拿來救濟鄉親們,也算是好事一樁。”
紫衣妹妹聞言,咽了咽喉嚨,“那好吧......”
上前接過筆和燈籠,猶豫了半天,最終艱難的下筆寫了四個字。
——白頭偕老。
這一下一旁幾人都愣住了。
虞硯書終於知道這紫衣妹妹為何會這樣扭扭捏捏了,因為這妹妹的書法,跟她那白衣姐姐相比起來,簡直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獄,四個字寫的歪歪扭扭,真評價起來,也就隻能說是可以讓人認清。
而作為姐姐的白衣姑娘,則是有些尷尬妹妹所寫的四字,自己這妹妹平日裏不喜詩書她是知道的,但字還是認識的,隻是沒料到,妹妹怎麽寫了這四個有些不合時宜的字,要知道,花燈題字一般是祝福居多,這四個字雖說也算得上是祝福吧,但難免覺得有些奇怪。
年輕公子看到這四個字一瞬間就隻有思緒萬千了,這姑娘,莫不是......
紫衣妹妹見到眾人發愣,興許是知道自己寫的不好,為了掩飾尷尬,裝作強勢道:“誒,你要不要到底。”
年輕公子這才回過神來,慌忙接過花燈,“要,我要。”
花燈被年輕公子拿走,紫衣妹妹雙手插肩,眼神故意看向一旁,“我寫的......怎麽樣?”
年輕公子看著手中花燈,傻笑道:“好,真好,都用不了這麽好。”
一旁幾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虞硯書從身上掏出五十兩銀子,年輕公子見狀也連忙掏出五十兩銀子,一同交於夥計。
“好嘞!”
夥計笑眯眯接過銀子,又拿出一半交給紫衣妹妹。
年輕公子對著紫衣妹妹開口:“在下韓琦,還未請教姑娘......”
紫衣妹妹心情好了不少,“喊我程嘉就是了,嗯......韓琦,你這人還不錯。”
聽到二人對話,虞硯書慌忙上前一步,對著白衣姑娘拱手道:“方才在街上有些匆忙,若是失禮還望姑娘勿怪,隻是忘了請教姑娘該如何稱呼。”
白衣姑娘回禮道:“小女子程鳶,多謝公子抬愛。”
白衣姑娘剛剛言罷,一旁喚作樂樂的紫衣妹妹便挽住姐姐胳膊,“姐姐,咱們走罷?還要給西街的徐婆婆送藥呢。”
白衣姑娘點頭,隨後朝著二人行禮,與妹妹二人轉身離去。
瞧著二女離去背影,喚作韓琦的年輕公子目光遲遲不肯移開。
虞硯書同樣望著二女背影輕歎道:“花還新好,山還遠秀,這國朝,妙啊。”
韓琦跟著癡癡點頭:“是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