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弘懿與謝子瑜呆滯當場。
一旁的陳弘懿方才見到謝子瑜被韓序趙禎這幾個人當著眾人的麵無視羞辱,倒不是說心中如何憤慨。他原本就隻是想要站出來給謝子瑜幫腔,順便尋思著也能在他麵前表現一下自己,獻個殷勤,多少也能討個這謝家公子的歡心。畢竟這謝子瑜可是謝家嫡長子,況且謝家家主鍾愛這寶貝兒子是整個應天府都人盡皆知的事兒,將來篤定是要繼承謝家家主之位的,若是能夠得到他的青睞,那無疑會給自己將來繼承陳家增加不少籌碼。
至於自家東京叔叔家堂兄要娶朝堂上曾家千金他是知道的,畢竟近些日子兩家關係如火如荼,陳弘懿這些日子趁著機會也是在曾家老爺子麵前頻頻露臉,希望來日能夠沾上曾家的一些光。
但對於天子加封曾家老爺子正二品金紫光祿大夫的事陳弘懿就是真的一無所知了,畢竟就連自己這東京陳家的叔叔陳臨也是剛剛從老爺子口中得知。
此刻從眼前這少年公子口中聽到他所說前幾日便已在東京送到的禮物是如此大禮,最主要眼前的華府少年公子竟還是如今的大宋皇帝陛下。
陳弘懿一時間臉色立馬變得是青紅不定,心裏罵了一萬句娘,大宋官家?堂堂大宋官家怎麽會親臨陳家來參加自己這堂妹的婚事?即便這是官家禦賜的婚事,可官家禦賜跟親自到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而且官家出行,不應該是端坐龍攆前後天子依仗?怎麽會在這玩了半天扮豬吃老虎的把戲最後讓自己遭了大罪?
陳弘懿的呆滯還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自己內心這會兒有些舉棋不定。
方才陳弘懿聽到官家二字的時候,心裏便已經非常清楚,今天無論如何,都不會太好收場了。
按道理來說,現在他怎麽著都必須硬著頭皮前去謝罪才行。畢竟,瞧不遠處家裏幾位老爺子的陣勢,就算是個傻子也能看出來眼前這個大宋少年官家的如假包換,若是自己不能好好收場,後果可能會不堪設想。
但真要這麽做,那無疑又會得罪了一旁的謝子瑜,雖說與大宋皇帝比起來,謝家縱使是應天府世家,身份上與這正兒八經的真龍天子在權勢上根本不是一個檔次,但在應天府,謝家到底是實打實的根深蒂固,如今雖然他陳弘懿不是朝堂中人,卻也對朝中局勢略知一二,官家如今空有名頭實則太後掌權的事他更是心裏門清,更何況即便是太後親臨,也不可能無緣無故就因為幫一個臣子都算不上的富家小姐出口氣而將這根深蒂固的應天府謝家如何。
倘若是真惹惱了這謝子瑜,以他傳言裏狂傲紈絝的性子,若是真要給自己添堵,自己的日子還真不好受,畢竟得罪趙禎在前,陳弘懿可不信因為這會兒的一個低頭認錯日後這並未有實權的年輕的官家便會替自己出頭了?他陳弘懿是蠻橫,但不是傻,他自己在這些人麵前是個什麽分量,他心裏還是很清楚的。
“逆子,還不跪下磕頭認錯!”
陳弘懿還在斟酌利弊,不遠處曾會身後,在陳家老爺陳臨左側跪著的一位與陳臨年紀相仿的男人出口訓斥道。
“嗬,看這樣子朕是承受不起這陳大公子的磕頭認錯。”
沒等陳弘懿來得及做出反應,趙禎便開口說道。
韓序與陳婉約這邊。
陳婉約聽到這少年公子身份之後自然是震驚的不知所措,自己與夫君明明隻是個尋常富家女子與教書先生,她可不信會有何臉麵能惹得當今官家親臨道賀,眼下的情況他更多能聯想到的便是韓序公子,即便是陳婉約猜到了韓公子不是尋常人,但也萬萬沒想到韓公子竟是連當今皇帝陛下都有聯係,甚至瞧著這模樣,還有著不菲的交情。
陳婉約按捺住心中疑惑之後正欲行禮,便被趙禎出言打斷。
“都說了今天朕是以友人身份,況且今日又是陳小姐大喜的日子,於情於理陳小姐今日都可免禮。”
陳婉約低頭謝恩,屈膝禮換作揖禮。
隨後,趙禎才緩緩走到身後跟著跪了一片的曾會身前,臉上收了方才的張揚,換做一副恭敬內斂的表情。
“曾大宗伯乃當朝吏部侍郎,如今又是欽賜的金紫光祿大夫,更何況幼時便常常聽父皇說起曾家滿門忠貞,今日朕以友人身份贈賀,曾大宗伯免禮便是,待到來日曾家與陳家結親之時,朕還有大禮相贈。”
這位大宋朝吏部侍郎依舊低頭不動。
趙禎伸手扶住曾會雙臂,換了個小輩與長輩說話的口氣說道:
“曾先生,真就隻是來赴個自家兄弟姊妹的喜宴。”
這位禮部尚書這順著趙禎的攙扶才直起身子。
身後一眾曾家陳家家眷隨之起身。
“能得官家親臨,是陳曾兩家的大福氣。”
這位禮部侍郎儼然用著一副平日裏麵對太後的口氣對著當麵的皇帝陛下說道。
“曾先生這話有些太過抬舉了,早聽父皇說曾先生是朝堂脊柱,父皇與我皆是敬重許久。”
趙禎此刻言行舉止,皆是一副少年天子該有的模樣。
這位禮部侍郎始終沒有因為趙禎的謙卑態度而倚老賣老換作長輩做派自居。
“曾會人是老了,看東西可以模糊,但眼光不能短淺。”
趙禎聞言啞然。
今日的趙禎,第一次被這位一向以正直忠厚著稱的兩朝忠臣如此對待,仿佛這一刻,趙禎才在這位兩朝為官的老臣麵前第一次體會到那份臣子對君王的尊重,這份尊重,他在朝臣麵對父皇時見到過,在朝臣麵對大娘娘時見到過,唯獨沒有自己得到過。
今天,是第一次。
但趙禎心中暗暗發誓,這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次。
因為這種感覺,真的很不錯。
自從之前與韓序見過一麵分別以後,回到宮中,趙禎深刻意識到了自己身為一個君王的不足和淺薄,之前他總覺得自己的無力是源於朝中奸臣的執政,後宮大娘娘的不放權,可那天之後他意識到,事實上,即便這一切交到自己手上,自己也沒有能力比大娘娘做得更好。
那日之後,他便頻頻招晏先生入宮講學,不僅僅是書本上的經論,更有先賢帝王的為君之措。
直至前些日子再看太祖太宗以及父皇當年的政記,趙禎已有另外一番所悟。
今日他之所以會來到此處參加陳家小姐的婚事,一來是為了賣給曾家以及這陳家一個天大的麵子,二來是為了見韓序這位所謂的感情大師。
是的,這些日子以來韓序那個神秘莫測的主家,背後便是趙禎。
趙禎立誌要成為一位有作為的君王,而不是一直當作一隻籠中雀,這一切,便從此次大娘娘為自己選後開始。
倘若換作以前的趙禎,這位生性直率滿心憤憤不平的少年天子多半會選擇跑到大娘娘麵前據理力爭,最後或是相持不下,或是慪氣之後回到寢宮以絕食相逼,到最後,在手段強勢毫不心慈手軟的大娘娘麵前一句“皇帝尚幼,孩子心性為抿。”中敗下陣來,不但抗爭失敗,反倒在朝中眾臣麵前給了大娘娘不還政的理由。
可現在的趙禎,不會了。
不論是身為君王還是太子,又或是臣子和普通百姓,在沒有達到想要的目的之前,當學會韜光養晦,學會借勢與取舍,直至手握權柄之時,孰是孰非不過是為君者一念之間,而他身為名正言順的大宋天子,他自己便是最好的勢,他如今要做的,不是明麵上與大娘娘的對抗,而是憑借著自己的勢,籠絡人心,韜光養晦,假以時日,這天下的權柄,自然還是他的。
至於大娘娘想以後宮婚事捆綁來達到控製監視自己的目的,趙禎也不會再選擇直接抗爭,而是打算采用更加管用又無害的法子,那便是眼前這身為感情大師的韓序。
趙禎的啞然並未有持續很久,身為從小便被當作儲君培養如今又少年即位的帝王,不論權柄如何,至少大場麵是已經見到麻木的。
麵對在場各路眾人的各種神色,趙禎並未在門口再做過多逗留,而是吩咐陳家之人找了一個僻靜屋子,隨後在眾人的震驚與意外神色之中攜著韓序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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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趙禎與韓序分別落座。
誰也沒有說話。
這位少年天子表情從剛進屋時候的玩味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變為疑惑,最後是皺眉。
終於,這位沒有如願見到韓序驚掉下巴模樣的少年天子還是先忍不住開口了:“你難道一點都不意外?”
說此話時,趙禎的神態又變成了那日小甜水巷富家少爺的模樣,他自己也很氣憤,怎麽自己堂堂大宋天子的身份,還不能眼前這位韓公子折服?
韓序臉上露出一個看似恭敬卻又總讓人覺得太過從容淡然的笑容,說道:“官家比我所料要來晚了許多。”
趙禎聞言,更加疑惑道:“你怎麽知道我要來?”
隨後自顧自嘀咕一聲:“莫非大內之中有人泄密不成?”
韓序見到趙禎反應,似乎十分滿意,這才換做一副神仙高人模樣緩緩搖頭:“官家不必多慮,此事並未有人提前告知,但小民的確知道,與其爭論這個,官家不如直接說說此行找我的目的。”
趙禎似乎並不著急開門見山,反倒仍舊問道:“你今天有沒有覺得朕與那日你我小甜水巷初見之時有所不同?”
韓序頓了頓,隨後看不出表情地答道:“官家是想得到誇讚,但其實不論小民誇讚與否,官家都已經從方才曾大人的態度中得到答案了不是嗎?”
趙禎聞言,先是點點頭,隨後又搖搖頭:“話雖如此,可其實除了方才的那一瞬間之外,好似並未再有我所想的快意。”
韓序緩緩說道:“因為官家所想要的,隻不過是自己的欲望,芸芸眾生皆是如此。”
趙禎仿佛並不讚同韓序所言,又開口道:“倘若芸芸眾生皆是如此,那當今大娘娘把持朝政至今算什麽?你所說的朝中那些巴不得拿性命換來一個錚錚文臣美名的士子算什麽?今日屋外結親的陳家小姐和姓宋書生又算什麽?還是說,你覺得他們二人婚後便會兩兩生厭?”
韓序頓了頓,繼續答道:“芸芸眾生的欲望和所求盡頭都不盡相同,就如同前朝詩仙李太白,在玄宗皇帝當世,有許多人覺得他不過是個瘋瘋癲癲不求上進的酒瘋子,卻又被如今後世許多讀書人趨之若鶩奉為詩仙,這其中分歧,皆是源於所求不同所感自然不同,就像聽不見曲子的人會覺得,台上舞蹈者皆是......瘋子。”
趙禎聞言,有些愣住。
良久,瞧不出是執拗還是不服氣道:“陳家小姐與那書生二人情愫整個東京城的青年才俊無不為之動容,方才你卻舉出什麽台上台下瘋子的論言,東京城這些公子哥圈子裏人人稱你為什麽情感大師,我怎麽覺得你實則是個不諳情愫的冷漠之人?八成在你看來,這些男男女女的情愛之事皆是你所說的台上那些‘瘋子’吧?”
韓序沉默。
見韓序不吱聲,趙禎似乎很滿意,隨後仿佛乘勝追擊道:“若非如此,你可知何為愛?”
韓序答道:“一種正人君子般的——自私。”
趙禎沉默。
良久,才又問道:“朕不明白,莫非天底下除了銀子之外,就沒有值得你所敬重信仰之物?”
韓序聞言,心裏暗罵一聲不小心裝過了頭,隨後連忙附身行禮道:“小民所信仰之物,一是官家,二是自己。”
趙禎並未在意韓序的表情變化,而是“哦”了一聲,接著問道:“那照你的意思是,朕的信仰,便隻能是自己了?若是如此,那也太過狂妄,想必當年的漢孝武皇帝唐太宗皇帝也不敢有此所想。”
韓序輕笑道:“若是官家願意,不妨聽我講個故事。”
趙禎點點頭,示意韓序繼續。
韓序緩緩道:“一隻鯉魚遊進了大江,遇上了一條神龍,神龍告訴鯉魚,它可以教會鯉魚從其他鯉魚中脫穎而出的真正法子,但前提是鯉魚必須向它臣服,為它所用,服從它的一切號令,渴望勝過其他同宗的鯉魚欣然答應,它臣服在了神龍之下,為神龍鞠躬盡瘁,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直至有一天,鯉魚突然意識到,神龍許諾的所謂法子,不過是神龍為了奴役自己而編造的謊言,就在這一瞬間,鯉魚眼前突然有座龍門顯現,鯉魚一躍而過,化身為一條蛟龍,隨後,它決定與神龍相爭,來爭躲這片大江的統治權。”
說到此處,韓序停頓了一下。
趙禎聽的正入迷,連忙追問道:“那鯉魚成功了嗎?”
韓序點點頭,“成功了,它結束了神龍的統治,而它自己成為了這片大江的神龍。”
“那其他魚呢?未曾有所反抗?”
韓序搖搖頭:“並未反抗,因為這隻新的神龍用了上一條神龍奴役它時所用的辦法奴役了新的鯉魚。”
這次,趙禎真正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