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見大人!”
睢州衛指揮使司那間簽押房內,高傑和李成棟二人忐忑不安的看著陳明遇。
此時的陳明遇獨自立在窗邊,窗外是鉛灰色的天空和死寂的城垣,高宏圖那封泣血求援信化成的灰燼,仿佛還帶著一絲焦糊味,粘附在冰冷的空氣裏,也粘附在他心頭。
案幾上,那卷明黃的聖旨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無聲地宣告著他的末路,喪師失地,罪無可赦,緹騎鎖拿。
高傑臉色倒也平靜,可問題是李成棟有些心虛,因為自從陳明遇打敗了李自成,奪回睢陽立下赫赫戰功,李成棟本想跟著陳明遇升官發財,可問題是,他沒有等到升官發財,反而等到了河南按察司的緹騎,河南都指揮使司的兵馬。
這些兵馬來睢州是要抓捕陳明遇的,雖然李成棟知道陳明遇是被冤枉的,可問題是,這年頭,被冤死的人還少了?
且不說崇禎二年被冤殺的東江軍總兵、左軍都督、平虜將軍毛文龍,山東總兵張可大,登萊巡撫孫元化,哪一個不是冤死的?
眼看著陳明遇這艘破船要沉了,李成棟就非常著急,這段時間,他開始在睢陽軍陝西籍的老兵或軍官中搞串聯,試圖想趁朝廷再次派兵鎮壓睢陽軍的時候反正,獲得大功。
隻是非常可惜,陳明遇是依靠兵變起家的,他在睢陽中早就防著下麵的軍官,造他的反,在睢陽軍與其他各軍不同,設立了軍法隊和各級監軍。
陝西籍的老兵有人在搞串聯,陳明遇早就通過趙德勝接到消息,以前的時候,他搞不清後世原因,就想借著準備硬化陝西籍的士兵,事實上陳明遇已經有了初步的計劃,等此間事了,在全軍中搞聯誼,以睢陽衛河南籍的軍戶女子,與陝西籍的老兵聯姻,結婚成家,讓他們把心留在睢州……
陳明遇雖然是軍閥,可問題是,他做不到成為一個冷血的軍閥,每當陳明遇閉上眼睛,眼前卻是睢州城破那日,地獄般的畫卷在腦海中轟然展開。
睢陽書院青石台階上漫溢的、粘稠發黑的血泊,婦孺老幼被驅趕在一起,像待宰的羔羊,驚恐絕望的哭喊被淹沒在流寇猙獰的狂笑和刀鋒破骨的悶響裏。
富戶們被按在冰冷的石桌上,屠刀下頭顱滾落,死不瞑目的眼睛瞪視著蒼天;更深處,是那個被強行撬開嘴巴的父親,喉中發出嗬嗬”的怪響……張獻忠那雙平靜得近乎虛無、卻又深藏著最極致殘忍的眼睛。
一股冰冷的寒意夾雜著無法抑製的灼痛,瞬間貫穿了陳明遇的四肢百骸,他猛地睜開眼,瞳孔深處,那層堅冰般的平靜終於被徹底擊碎,取而代之的是洶湧的、近乎實質的赤紅血光!
那是睢州城萬千冤魂的注視,是無數被碾碎的婦孺老幼無聲的控訴!他可以無視高宏圖的哀求,可以嘲諷朝廷的昏聵,可以冷對自身的絕境……
但他無法坐視歸德府,成為第二個睢州!無法坐視那城中的萬千生靈,再經曆一次他親眼見證、刻骨銘心的煉獄!
張獻忠的屠刀一旦落下,絕不會因城池不同而有絲毫憐憫!
“來人,擊鼓!”
陳明遇猛地轉身,目光如電,直刺親兵哨長張石頭道:“聚將!”
張石頭一震,眼中瞬間爆發出不敢置信的狂喜光芒!
他跟隨陳明遇最久,深知這位主將心性已冷如寒鐵,此刻這聲聚將,如同久旱驚雷!他沒有任何遲疑,猛地抱拳,用盡全身力氣吼道:“遵命!”
張石頭轉身如旋風般衝出簽押房。
“咚……咚……咚……”
沉重而急促的聚將鼓聲,如同垂死巨獸複蘇的心跳,驟然撕裂了睢州城死寂的蒼穹!
鼓點砸在殘破的城磚上,砸在每一個蜷縮在寒冷與恐懼中的睢州軍民心頭,也砸向了東南方向那片即將被血火吞噬的天空!
如果是其他明軍,四千人馬,差不多是一個衛的兵馬,想要完成集結,一天算是不錯的,哪怕是精銳邊軍,也需要一個時辰,然而,睢陽軍僅僅用了一刻鍾時間。
睢陽軍的一個騎兵團,兩個步兵團,八個局,加上直屬部隊,四千餘人全部集結,其中包括兩千三百餘名老兵(包括陝西籍七百餘人,五百餘名輕傷兵歸隊)。
陳明遇的目光緩緩掃過廳下這一張張熟悉而滄桑的麵孔,沒有慷慨激昂的陳詞,沒有鼓舞士氣的許諾。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直接切入骨髓:“張獻忠,在永城龍崗,全殲了山東朱大典派來搶功的一萬兩千山東軍。”
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粗重的呼吸聲。
軍官們眼中瞬間燃起怒火,隨即又被更深的恐懼和荒謬感淹沒,一萬兩千人,至少兩個衛的山東兵,就這麽沒了?那剛剛在歸德府外被他們拚死啃掉幾塊肉的張獻忠,豈不是更凶了?
“現在!”
陳明遇的聲音沒有起伏:“張獻忠裹挾著山東軍的甲仗糧草,收攏了潰兵,掉頭殺向歸德府,歸德府城,危在旦夕。歸德知府高宏圖,派人來求援了。”
這句話像投入滾油的水滴,廳內瞬間響起壓抑不住的**和低語。
“求援?”
方思明憤憤地道:“他們還有臉求援?早幹嘛去了!”
“當初我們陽固血戰,在睢州拚命的時候,他們在幹什麽?”
王鐵柱不忿地道:“現在想起我們了?我們睢州軍的兄弟命賤?”
“朝廷的聖旨……大人您……”
陳國棟的聲音帶著悲憤和不解:“大人!您拿了按察司的人……隻怕朝廷……緹騎已在路上!我們……”
“歸德府……有歸德衛,我們這點人,這點傷兵去歸德,不是送死嗎?值嗎?!”
值嗎?這兩個字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坎上。所有人都看向陳明遇,包括剛剛燃起希望的張明遠與張石頭,他們眼神裏也充滿了掙紮。
陳明遇緩緩抬起手,指向睢州城的方向,聲音不高,卻如同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直接響起:“本官站在這裏,能聞到睢州城地下滲出來的血腥味。能聽到街道石階上,血水漫過青石的汩汩聲。能看見那些被驅趕在一起的老人、孩子、女人……他們臨死前的眼睛。”
陳明遇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撕裂般的痛楚:“張獻忠!他破了歸德城,會做什麽?你們告訴我!他會做什麽?”
所有人都想起了睢州城破後的慘狀,那噩夢般的場景瞬間攫住了每個人的心髒,窒息般的恐懼扼住了喉嚨。
“他會屠城!”
陳明遇的聲音如同寒冰炸裂,斬釘截鐵:“他會像對待睢州一樣,把歸德府城變成另一個地獄!那裏的血,會比睢州流得更多!那裏的冤魂,會比睢州哭得更慘!而我們,難道我們就坐在這裏,眼睜睜看著它發生?”
“值不值?”
陳明遇的聲音仿佛蘊含著火山爆發般的力量:“睢州的血,還沒冷透!現在,又一座城,幾十萬條命,要被人像豬羊一樣拖到張獻忠的屠刀下!我們不去擋,誰去擋?等著開封的官老爺?等著左良玉?還是等著紫禁城裏,那些發下聖旨要鎖拿我陳明遇進京問罪的袞袞諸公?”
“我陳明遇,是死是剮,自有去處!但今日,我不管什麽聖旨!不管什麽前程!更不管他高宏圖是死是活!”
陳明遇環視全場,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睢陽軍將士心頭:“我隻知道,張獻忠的刀,要砍向歸德府的百姓!睢州的血,不能白流!我們手裏的刀,還沒斷!我,要去歸德!去擋住那把刀,不怕死的,跟我走!怕死的,留下守睢州!我陳明遇,絕無二話!”
陳國棟第一個站出來:“走,跟大人走!”
當年,努爾哈赤攻占沈陽,取得渾河戰役勝利以後,開始屠殺遼東百姓,他們這些出身東江軍的遼東百姓,也是上天無門,朝廷不管他們,官府不管他們,隻有毛文龍站了出來,帶著他們在亂世中殺出一條路。
現在陳明遇也站了出來,他們不為朝廷,不為官府,隻有歸德府鄉親,隻為那些無辜的百姓 。
“走!”
高傑第二個拔出腰刀,刀鋒直指屋頂,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眼珠子赤紅:“跟著大人!殺張獻忠!為睢州報仇!”
高傑文化知識不高,但聽過戲文和話本,他知道一件事,三國時期的呂布,因為降了丁原,後改投董卓,朝秦暮楚,被人稱為三姓家奴。
他高傑,背叛了李自成在先,流寇那邊他肯定回不去了,他非常清楚李自成的為人,他敢投流寇,沒有人敢收他,更為關鍵的是,陳明遇對他不錯,他要是背叛陳明遇,就像三姓家奴呂布一樣。
“殺張獻忠!為睢州報仇!”
王鐵柱也站了出來,短暫的死寂後,火山轟然爆發!
所有的猶豫、恐懼、絕望,在這一刻被更強烈的悲憤和血性點燃!
那些疲憊帶傷的軍官,如同受傷的猛獸,發出震天的咆哮!
壓抑已久的怒火和對張獻忠刻骨的仇恨,徹底淹沒了對朝廷旨意的恐懼和對自身處境的絕望!
“殺!”
“報仇!”
“跟大人走!”
牛金星其實在看到陳明遇主動要救援歸德府城的時候,就明白了陳明遇的用意,這與陳明遇當初賑濟來自豫西的流民一樣,他在養望。
陳明遇在走一條前人沒有走過的路。
陳明遇淡淡地道:“趙德勝!”
“卑職在!”
“睢州本官交給你了,你帶新兵團守好睢州!”
“大人放心!”
睢州殘破的西門,在初春慘淡的晨光下緩緩開啟,沒有旌旗招展,沒有號角齊鳴,隻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沉寂。
一支沉默的軍隊,如同從地獄歸來的幽靈,緩緩開出城門。
袁樞攙扶著袁可立老邁的身影,望著陳明遇的背影,望著這支與他糾纏甚深的軍隊,他現在反而有些看不透陳明遇了。
就在這支沉默的死亡軍團即將全部開出城門之際,兩隊快馬,如同兩道詭異的影子,一前一後,踏著官道上薄薄的積雪,從睢州城不同的方向,幾乎同時疾馳而至!
馬蹄聲打破了送行人群的悲戚和軍隊的沉寂。
前麵一騎,是個精瘦的中年文士,麵白無須,穿著看似普通卻質地精良的深藍色綢緞棉袍,外麵罩著玄色狐裘披風,眼神銳利如鷹隼,帶著久居人上的矜持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他勒馬停在城門不遠處,目光精準地捕捉到隊伍最前方的陳明遇,朗聲道:“前麵可是睢陽衛陳明遇陳指揮?”
陳明遇微微一愣:“在下正是陳明遇,不知閣下是……”
“咱家……有要事相告!”
對方雖未明言身份,但那聲咱家的自稱,已足以讓有心人心中劇震!
袁可立心中巨震,自稱咱家的……難道是宮裏的人?他們怎麽偏偏在這個時候到了?
“陳指揮,能不能上前一步說話?”
陳明遇有些疑惑,這名麵白無須的微胖中年男子,嗓音非常怪異,怎麽形容呢,如同……陳明遇似乎想起了,咱們是太監的自稱。
他身後的人雖然便裝打扮,可是他們腳上的靴子,卻代表著他們是官府中人,身上的官味太濃了。
“大人,對方似乎是錦衣衛!”
張明遠壓低聲音道:“身穿麒麟服,至少是錦衣衛高層!”
或許是看出了陳明遇的遲疑,為首的宦官上前道:“咱家王承恩,你可能沒有聽過咱家的名字……”
“王承恩?”
陳明遇心中巨震,他怎麽可能沒有聽過王承恩的名字,這可是唯一一個陪著崇禎皇帝走到最後的宦官,也是大明王朝忠臣的代表。
隻是非常可惜,他成為司禮監秉筆太監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他是頂替了曹化淳,在崇禎十一年至崇禎十二年以後,才登上權力的舞台。
陳明遇非常疑惑:“他怎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