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州府,羅田縣通往英山的官道在群山的褶皺間蜿蜒蛇行。
兩側山勢漸陡,林木愈發深鬱,雖是白天,光線也被高大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投下大片令人心悸的陰影。山風穿穀而過,帶著寒意和泥土草木的腥氣,吹動路旁半人高的枯黃茅草,發出簌簌的聲響,如同無數細碎的腳步。
逃離高家坪的距離越來越遠,孫可望反而冷靜了下來,他雖然失敗了,可問題是,所部三萬餘人馬,損失並不大,親率千餘精銳抵達高家坪,後來他的副將馬寶,率領五千餘人抵達,現在他與馬寶帶出來的還有兩三千人。
此時的孫可望反而慢慢冷靜了下來,羅田縣城,遙遙在望,馬唯興急忙迎了上來:“都督,如何?”
“點子有點紮手!”
孫可望神情凝重地道:“大家都小心一點!”
馬唯興微微皺起眉頭:“他們真有這麽強?”
馬唯興並沒有與陳明遇交過手,他對陳明遇的了解,仍舊停留在傳聞方麵,可問題是,傳聞未必是真,他們這些流寇出身的人,最喜歡吹牛逼,什麽夜禦十女,飯食鬥糧,千杯不醉,聽聽就好,千萬不要當真。
馬唯興看出孫可望吃了敗仗,損失了兩三千人,也就意味著,陳明遇麾下上萬人馬,沒有留下孫可望五六千人。
孫可望道:“陳閻王不好惹,他是真強!”
“再強又能如何?”
馬唯興淡淡地笑道:“他再強還能強得過大炮?”
張獻忠殺進鳳陽的時候,擊斃了鳳陽守將朱國正,別看朱國正麾下兩萬餘明軍戰鬥力不強,可問題是,他們的裝備是真好,張獻忠光火銃就繳獲八千餘支,其中四千支火銃就在馬唯興麾下。
馬唯興麾下不僅有四千火銃手,還有二三十門火炮,其中十六門是紅夷大炮,紅夷大炮雖然笨重,但射程遠。
就在說話間,馬蹄聲響起。
高傑率領睢陽軍騎兵團追上來了。
孫可望道:“明軍來了!”
“來了多少人?”
馬寶神色惶恐地道:“馬鷂子麾下一千多騎!”
“高傑這個吃裏扒外的王八蛋?”
馬唯興心高氣傲,對高傑更加看不上,他馬上讓人吹號,直接在羅田縣城南的平坦的田地裏列陣,準備迎戰明軍。
馬唯興帶領兩千餘騎,他一馬當先,親臨騎兵前沿,他終於體會到了高傑所部騎兵的厲害。
因為馬上裝填火銃不便,加上火銃其實並沒有弓弩有射程優勢,睢陽軍的騎兵並沒有裝備火銃,騎兵團算是睢陽軍唯一一支純冷兵器裝備的部隊。
馬唯興率領的流寇騎兵由遠及近,疾馳而來,一陣悠長的號角聲自遠方傳來,距離還有兩百餘步,流寇騎兵們紛紛馬上張弓,第一波數百支羽箭組成的箭雨化成拋物線自半空襲來。
睢陽軍騎兵一動也沒有動,甚至都沒有人浮現出驚慌的神色,眼睜睜看著那一波箭雨斜斜插在距他們還有幾十步的地麵上。
高傑自馬鞍子上緩緩抽出了一柄雪亮的長槍,隨著高傑的長槍豎起,睢陽軍騎兵們紛紛動作,變戲法一般將一架架折疊的弩機端在了手中,弩箭已經上弦,瞄準了遠遠襲來的流寇騎兵。
與以往明軍火銃訓練的方式不同,睢陽軍的火銃兵,被陳明遇嚴格命令,越過三十步的距離,火銃禁止開火。以往的實戰中,高傑驚訝的發現,睢陽軍火銃兵雖然抵達敵人開火,但是戰果卻非常明顯。
他在訓練騎兵的時候,也采取了同樣的戰術,隨著流寇騎兵距離越來越近,進入五十步距離,高傑手中的長槍向前揮出,千餘支弩箭離弦而出,帶著破空的呼嘯之聲,朝著遠處的流寇騎兵迎麵撲去。
睢陽軍將士裝備的弩機是鐵臂弩,擁有最遠一百五十步的射程,在八十步內可以擊破鐵甲,五十步距離,事實上,他們發射的時候,距離流寇騎兵僅不足三十五步,強勁的弩矢,毫不費力的刺破流寇騎兵的甲胄。
“噗嗤,噗嗤……”
至少有五六百名流寇騎兵中箭,墜落馬下。
高傑縱馬而出,手中的長槍拖在了身後,其他睢陽軍騎兵也紛紛亮起戰刀,他們將戰馬拖在了身後,此時流寇騎兵也人人拔出了馬刀。
高傑身後,睢陽軍騎兵戰馬的速度越來越快,雙方戰馬嘶鳴,馬蹄聲如雷鳴般敲打著地麵。
雙方接觸的一瞬間,高傑的長槍揮起……
下一刻,二馬交錯而過,為首的流寇騎兵小校被洞穿喉嚨,摔落塵埃。
人喊馬嘶聲,金鐵交鳴聲,眨眨眼功夫,兩支隊伍已經錯身而過。
流寇騎兵隻有三分之一的人還在馬上,剩餘的馬匹四散逃開。
高傑麾下睢陽軍騎兵,僅數人墜馬。
馬唯興此時如同跌入冰窖之中,僅僅一個照麵,他麾下兩千餘名老營精銳鐵騎,居然折損了三分之二……
這尼瑪還怎麽打?
高家坪……
等徐州副總兵馬爌抵達的時候,看著狹窄的山穀裏堆滿了各種石頭,還有大量被砸成肉泥的屍體。
馬爌以為陳明遇遇到了伏擊,他上前問道:“陳老弟,損失如何?”
陳明遇還沒有回答,陳國棟上前稟告道:“大帥……清點過了……我們……折了三十七個兄弟!”
“多少?”
馬爌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哪怕不用仔細數,看著山穀裏刺鼻的血腥味,也絕對不止三十七個人。
直到此時,馬爌還以為陳明遇好麵子,仔細少報了傷亡。
當然,吃人家嘴軟,馬爌最基礎的人情世故還是懂的,他不可能在陳明遇的傷口上撒鹽,就在睢陽軍將士迅速清理山穀,打掃戰場的時候,馬爌這才看清,山穀裏屍體大都是普通明軍的裝扮,而睢陽軍雖然隸屬於明軍,卻是黑色的軍服,銀色的甲胄。
隨著山穀被清理出來,睢陽軍將士繼續前進。
陳明遇率領睢陽軍大部分抵達羅田縣城的時候,高傑率領騎兵團急忙迎了上來:“大帥,高傑幸不辱命!”
“打了勝仗?”
陳明遇其實早在馬車裏,通過空中的無人機,可以清楚地看著高傑在羅田縣城外,將馬唯興麾下兩千餘騎兵,打得七零八落,光戰馬繳獲了一千餘匹。
不過非常可惜的是,這些流寇騎兵的戰馬,大都是騾馬,根本就不適合作為戰馬使用。
羅田縣城,城牆上,孫可望望著睢陽軍大軍主力部隊抵達,看著睢陽軍的軍容出現在視線裏,孫可望頭皮感覺發麻,近萬步騎大軍,幾乎人人披甲,睢陽軍將士戴著厚實的鋼盔,鍍鋅鋼片編製而成的魚鱗甲,在陽光下發出滲人的寒光……
當然,最嚇人的還是睢陽軍的長槍兵,在孫可望看來,這就是馬槊,其實與冷兵器時代的矛、槊、槍外形類似,長度有明顯的區別,事實上,長槍與長矛區別更小一些,丈八為矛,也就是四米左右。
最重要的還是槍刃,長槍的槍刃一般在十公分至二十公分之間,菱形尖錐形,便於快速拔出(如明代騎兵槍頭15厘米),矛刃長二十至四十公分,闊葉形或三棱形,強調穿透力。睢陽軍裝備的長槍,是二十五毫米螺紋鋼打造而成,長度是五十公分,槍刃,劍型八麵刃,專為貫穿重甲設計。
而且睢陽軍的槍杆,可不是白蠟幹,而是拓木硬杆,可以說,無論外形,還是實質,睢陽軍裝備的其實是真正意義上的槊。
看著睢陽軍將士手中的槊,在場的流寇將領們,深深吸了一口氣,槊打造成本極高,殺傷力巨大,卻不是普通人可以擁有的,這可是自隋唐以來,將門世家獨有的兵器,可問題是,睢陽軍將士,卻擁有兩千支,將近四分之一的士兵裝備了長槊。
馬唯興目瞪口呆地道:“這是什麽部隊,真是活見鬼了!”
大明的軍隊極為貧窮,與叫花子差不多,裝備精良的也有,如天雄軍、關寧軍、可偏偏睢陽軍的裝備,比鳳陽的禁軍還要好。
睢陽軍抵達羅田縣以後,就在縣城五百步的距離,開始列陣。這個距離讓流寇們非常無奈,這個距離火炮打不準,紅夷大炮雖然有五裏,十裏的射程優勢,十炮能打中一炮就謝天謝地了,事實上,紅夷大炮可以看作是一柄特大號的滑膛槍,沒有膛線,而且鑄造的口徑並不統一,也不標準。
派騎兵衝吧,他們的騎兵已經被高傑殺得七零八落,再上去,那也是送菜,馬唯興也擔心損失。
就在流寇將領驚疑不定的時候,遠處又響起號角之聲,徐州軍一萬兩千餘人馬來了,徐州軍現在加上沿途收剿的流寇部隊,足足一萬五六千人,加上八千餘睢陽軍,他們已經沒有了優勢。
孫可望故作鎮靜地道:“不怕,不怕,我們有城牆可以依托,官軍短時間內,奈何不了我們……”
話音剛落,陳明遇擺擺手道:“炮兵團,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