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象升非常想不通陳明遇為什麽要棄城與張獻忠野戰,直到眾將領群情洶洶,看著高起潛陰謀得逞的的陰柔麵孔。

盧象升此刻全部都明白了過來,他深知陳明遇的才能與膽魄,他不是一個莽撞的人,這麽做的深意,就是打破張獻忠創立起來的神話。

讓其他將領們意識到,張獻忠隻是表麵上強大,實則不堪一擊,如果困守麻城,等自己率軍抵達麻城,張獻忠打不過,還可以跑,他雖然無法向河南跑,但卻可以鑽進大別山,他就算再多十倍的兵力,也難以成功。

陳明遇出城浪戰,或許真是絕境中破局的唯一希望!然而,這希望,卻要背負驕狂、違令、置將士於死地的罪名!

“臨陣換將乃兵家大忌!更何況,此計是本督密計,所有後果,本督一力承擔!”

盧象升最終還是決定支持陳明遇:“此事無需再議,都退下!”

“是!”

高起潛雖然不心有不甘,可他真沒有辦法,他連續向京城送了六道密告盧象升的密奏,然而,這六道密奏全部如同泥牛入海。

高起潛其實並不了解崇禎皇帝,崇禎皇帝就仿佛像是一個戀愛腦,他隻要信任一個大臣的時候,無論這個大臣遭受多少非議,他都會自覺腦補出來這個大臣的苦衷,他對袁崇煥是如此,是對盧象升也是如此,對高起潛也是如此。

崇禎收到高起潛彈劾盧象升的奏折,全部留中,因為崇禎非常清楚,除了盧象升以外,其他大臣都有私心,也是因為吃的虧太多了,他不再輕信彈劾,因為他知道,人的腦袋砍下來,就難以再長出來。

一個毛文龍,讓崇禎發起對建奴的報複之戰,也就是大淩河之戰,不僅功虧一簣,山東也被打爛了,平叛軍費開支高達三百餘萬兩銀子,間接損失超過千萬兩銀子,這就是因為毛文龍被殺,他作了背書。

其實盧象升並沒有完全猜對陳明遇的真正用意,他真正的用意其實還是練兵,陳明遇擁有信息優勢,他非常清楚,接下來朝廷根本就顧不上剿滅流寇,一切的重心,就是防備建奴,睢陽軍就要北上,對戰建奴。

在對戰建奴的時候,睢陽軍可沒有機會打守城戰,他們作為客軍,勤王之師,肯定要與建奴打野外浪戰,睢陽軍將士需要的是,能夠打硬仗,能夠打野硬仗的能力。

當初張獻忠驅趕著四千餘老弱婦孺進攻麻城,陳明遇馬上就下令睢陽軍直接出城迎擊敵人,這是因為,睢陽軍的訓練大綱裏有著類似的預案,比起建奴來說,殺人魔王張獻忠都算有良心的了。

張獻忠殺光四川人,本身就是一個曆史謠言,相信這一點的人非常多,事實上並不是那麽回事,張獻忠非常殘暴,可問題是,張獻忠屠殺士紳比較多,他有著嚴重的仇富心理,所以,掌握著筆杆子的文人,還有滿清朝的文奴,為了給滿清朝洗白,往張獻忠身上潑髒水。

起比上百起屠城記錄的滿清軍隊,張獻忠真的算是小白兔了。正是因為陳明遇從開始就把建奴作為最重要的對手,一切的訓練,都是為了對戰建奴,這一次野外作戰,也是為了檢驗睢陽軍將士的訓練成果。

崇禎八年十月二十五日,寅時末,麻城南門內。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籠罩著大地,寒意刺骨。城門洞內,火把的光芒跳躍著,將士兵們鐵青色的臉膛和冰冷的甲胄映照得忽明忽暗。

兩萬大軍,如同沉默的鋼鐵洪流,已在此集結完畢。

最前方,是睢陽軍的四個步兵團方陣,睢陽軍的士兵們身披厚重的鍍鋅鋼甲,如同移動的鐵塔,手中長槍如林,森冷的槍尖斜指前方黑暗。

他們沉默著,隻有鐵甲葉片隨著呼吸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重步兵之後,是排列整齊的火銃手,火銃冰冷的槍管在火光下閃著幽光。

為了這一次出擊,睢陽軍算是精銳全出,四個步兵團,一個炮兵團,一個騎兵團,毫無保留,整個軍陣,彌漫著一股強烈的殺氣。

“將士們!”

陳明遇的聲音不高:“今日出城,不為守土,不為求生,隻為一件事……殺賊!城外,有張獻忠!有他麾下屠戮我百姓、荼毒我山河的虎狼之兵!更有被其驅趕、哀嚎於刀鋒之下的無辜父老!此獠不除,天理難容!此賊不滅,豫南永無寧日!”

“敵眾我寡?不錯!二十萬烏合,圍我孤城!然,何懼之有?”

陳明遇臉上帶著一種睥睨天下的狂傲:“我睢陽鐵甲,百煉成鋼!我徐州健兒,忠勇無雙!兩萬虎賁,足破百萬豺狼!敵雖有二十萬之眾,其核心老營,不過三五萬跳梁!餘者,皆土雞瓦狗,不堪一擊!我軍利刃所向,必斬其魁首,摧其肝膽!目標張獻忠!全軍出擊!斬將!奪旗!老規矩,斬首一級,賞銀五兩,傷了本帥給治,死了給三十六個月軍餉撫恤!”

聽到陳明遇的許諾,眾將士心中一鬆。

“大帥,城外有二十餘萬流寇,要是我們都把他們殺了,你有那麽多銀子賞賜我們嗎?”

陳明遇望著麵前的士兵,淡淡笑道:“你們忘了,為了兄弟們,我陳明遇可以娶了歸德府湯家的大小姐,她是富婆,也有錢,區區百萬兩銀子,算得了什麽?”

“好!”

“斬將!奪旗!”

“殺!殺!殺!”

將士們的戰意被徹底點燃,兩萬將士的怒吼如同沉睡的火山驟然噴發,匯聚成一股狂暴的聲浪,直衝雲霄。

“開城門!放下吊橋!”

“嘎吱”

“轟隆!”

沉重的城門在鉸鏈的呻吟中被徹底推開,巨大的吊橋轟然砸落,城門洞外,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如同巨獸張開的口,等待著吞噬一切。

“睢陽軍!鴛鴦陣!進!”

陳明遇一馬當先,第一個衝出城門洞!身後,鋼鐵的洪流開始湧動!重甲步兵踏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長槍如林挺進,鐵甲鏗鏘,匯成一片死亡的金屬轟鳴!

陳明遇翻身上馬:“馬帥,按計行事!我率主力直撲張獻忠!西麵馬守應若有異動,全賴馬帥阻截!”

“陳大帥放心!”

馬爌重重抱拳,眼中露出破釜沉舟的凶光:“他不最好,如果動,定叫那老回回,有來無回!”

陳明遇不再多言,一夾馬腹,黃驃馬如離弦之箭,匯入滾滾向前的鋼鐵洪流!

天色微明,東方泛起魚肚白,卻無法驅散大地上的肅殺。

張獻忠的中軍大營,盤踞在一片地勢略高的土坡上。連綿的營帳如同灰色的蘑菇叢,覆蓋了數十裏方圓。

營盤外圍,雜亂無章地搭著無數簡陋的窩棚,那是被裹挾的流民雜兵的居所。此刻,營內營外還彌漫著夜宿的慵懶和混亂,炊煙稀稀拉拉地升起,人聲嘈雜。

昨夜狂歡的酒氣和汗臭尚未散盡,哨塔上的瞭望兵抱著長矛,昏昏欲睡,沒有人想到,僅僅兩萬人馬的麻城守軍,竟敢放棄堅城,主動出擊!

更沒有人想到,他們的目標如此明確,如此決絕,直指八大王的中軍腹心!

當那整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時候,最先驚醒的是營盤邊緣的流民雜兵。

“什麽聲音?”

“地……地動了嗎?”

有人揉著惺忪睡眼,茫然地望向聲音來源。

然後,他們看到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無數聳立的,閃爍著冰冷寒光的鋼鐵矛尖!如同移動的荊棘叢林!緊接著,是黑壓壓沉默如山,身披重甲的步兵方陣!

他們踏著整齊而恐怖的步伐,每一步落下都讓大地為之顫抖!沉重的鐵甲葉片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轟鳴!

整個方陣如同一堵不斷推進、碾壓一切的鋼鐵巨獸!在重甲方陣的左右兩翼,是展開的精銳騎兵,正後方則是炮兵方陣。

一麵巨大的猩紅戰旗,在晨風中獵獵招展,上麵鬥大的“陳”字和“睢陽”二字,迎風獵獵作響。

“睢……睢陽軍!”

“是陳明遇,陳明遇殺出來了!”

“官軍,官軍殺過來了……”

張獻忠的大營,仿佛炸了鍋般的、撕心裂肺的尖叫和哭嚎!營盤邊緣的流民雜兵們瞬間崩潰了!他們丟下手中簡陋的武器,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哭喊著、推搡著,沒命地向後逃竄!

什麽督戰隊的刀槍,什麽八大王的天威,在眼前這支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鋼鐵洪流麵前,都成了可笑的擺設!

巨大的恐慌如同瘟疫,瞬間席卷了整個外圍營盤!

“敵襲……”

淒厲的號角,終於從哨塔上響起,整個張獻忠的大營,如同被捅破的馬蜂窩,瞬間炸開了鍋!

中軍大帳內,張獻忠正摟著一個搶來的婦人酣睡。刺耳的號角和外麵山崩海嘯般的哭喊將他猛地驚醒!

“怎麽回事?”

“大……大王!不好了!陳明遇!陳明遇率軍殺出來了!直……直奔我們大營來了!前鋒……前鋒已衝破外圍了!”

“什麽?”

張獻忠猛地跳了起來,難以置信地吼道:“陳明遇?他敢出城?還敢打老子的大營?”

張獻忠幾步衝出大帳,眼前的一幕讓他渾身冰涼!

隻見東北方向,那片他從未放在眼裏的麻城方向,一股鋼鐵洪流正以無可阻擋之勢,碾碎一切阻礙,朝著他的中軍大旗凶猛推進!

自己那龐大的營盤,外圍的流民雜兵如同被滾水澆灌的蟻群,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將本就混亂的營盤衝得七零八落!

而他的核心老營,那些剛剛從睡夢中驚醒,正在慌亂披甲,尋找兵器的精銳們,此刻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外圍崩潰引發的巨大混亂所裹挾,建製散亂,指揮失靈!

盡管有悍勇的頭目在聲嘶力竭地呼喝、砍殺逃兵試圖穩住陣腳,但在那沉默如山、步步緊逼的睢陽軍重甲方陣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看著流寇大營的混亂景象,陳明遇笑了,他笑得非常開心。

他看過一個視頻,這是一位曆史博主發布的,簡單來說, 就是討論曆史上,那些將領,有多少名將帶領少量部隊,百戰百勝,率領大規模部隊的時候就會打得稀碎,當時陳明遇,第一個想到的是,就是唐朝的薛仁貴。

薛仁貴就是一個非常明顯的例子,薛仁貴在大非川之戰之前,所曆經的任何戰爭,都勝得非常漂亮,當然,主要是他當時都是一路將領,而非全軍統帥,一場大非川,打得稀碎,十數萬大軍幾乎全軍覆沒。

事實上,很多將領可以帶領萬餘人馬,打一場非常漂亮的殲滅戰,可是遇到大兵團作戰,指揮就不靈了。要論指揮大兵團作戰,無人可以超越的就是韓信,其次是戰國時期的白起,接著才能輪到李靖。

要論大兵團指揮的能力,李自成明顯強於張獻忠,張獻忠擅長打小戰役級別的戰爭,不擅長打大規模兵團作戰,如果是李自成和馬守應等二十萬人馬,陳明遇還真不敢冒險,可是張獻忠,明顯就不是打大兵團級戰爭的料。

事實上,從出城到現在,睢陽軍將於還沒有與張獻忠直接接觸,張獻忠的部隊已經發生了局勢潰敗……

通過望遠鏡和無人機傳回來的畫麵,陳明遇看到張獻忠已經慌了。

“擋住!給老子擋住!”

張獻忠目眥欲裂,拔出腰間鬼頭大刀,瘋狂地咆哮著:“弓弩手!放箭!射死他們!騎兵!給老子衝!衝垮他們!”

然而,張獻忠大營混亂的局麵,如同沸騰的粥鍋,倉促集結的弓弩手,差點被潰兵衝散,哪怕張獻忠派出精銳的老營人馬,混亂並沒有減弱,反而越來越亂。

徐州總兵馬爌看到這一幕,目瞪口呆:“怎麽會這樣?我們還沒有打,流寇就亂了?”

“這是當然!”

陳明遇淡淡地笑道:“張獻忠隻是一個將才,而非帥才,大規模兵團作戰,他玩不轉!”

其實,何嚐是張獻忠玩不轉大兵團作戰,陳明遇其實也同樣玩不轉,睢陽軍全軍八千五百餘人馬,並不是他養不起更多兵,而是他麾下的將領,如高傑、陳國棟、方思明,能力都有限,讓他們帶一個團,已經是難為他們了。

讓他們帶更多的部隊,不僅是為難他們,也是對將士們不負責,一將無能累死三軍。

好在,張獻忠麾下還是有能人的,雖然李定國、劉文秀已經不在了,可孫可望、艾能奇、馬唯興、馬寶都是將才,他們出麵,各自控製一部,慢慢穩住了混亂的局麵。

馬爌看得感覺有些牙疼:“流寇自己殺起自己人來,還真下得去手,這一下至少死傷上萬人了吧?”

“一萬肯定不止!”

陳明遇望著正在列陣的流寇軍隊道:“王鐵柱,看到了嗎?這些都是好靶子!”

王鐵柱興奮地道:“大帥,您就瞧好吧!”

流寇集結的部隊越來越多,特別是王義順所部的弓弩營,率先反應過來,他們朝著睢陽軍陣前,發射箭雨。

隻是非常可惜,大多被睢陽軍前排重步兵高舉的大盾擋下,睢陽軍的重甲步兵方陣,在陳國棟的親自率領下,如同一台精密而冷酷的絞肉機,堅定不移地向前推進!

盾牌後麵的火銃手,每一次開槍,都會將流寇陣中掀起一片血雨腥風,擋在睢陽軍陣前的流寇,無論是驚慌失措的雜兵還是試圖抵抗的老營精銳,在密集火銃手精準攢射下,如同割麥子般成片倒下!

鐵甲洪流踏著血肉和破碎的營柵,碾過混亂的帳篷,直插大營腹地!目標明確,那杆高高飄揚的八大王大纛!

“頂住!頂住啊!”

孫可望拚命嘶吼,組織起一波波反衝鋒,試圖遲滯這恐怖的鋼鐵洪流。

戰鬥在營盤核心區域瞬間白熱化。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怒吼與慘嚎交織!流寇老營精銳的悍勇被徹底激發,他們利用營帳、輜重車為掩體,瘋狂地阻擊,甚至發起凶狠的反撲,一度將睢陽軍前鋒的勢頭稍稍阻滯。

隻是非常可惜,他們的想法非常好,可現實太殘酷了。

張獻忠方寸大亂,連續砍殺五六名將領,終於穩住了局麵。

就在這時,睢陽軍的炮團,六十門二百毫米的佛郎機重炮,完成了發射前的所有準備。

“目標,張獻忠中軍,三發急速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