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遇有些難以置信的望著盧象升,他怎麽也沒有想到盧象升居然也會玩所謂的大局,他並不是不懂裏麵的彎彎繞,所謂的大局為重,無非是和光同塵,鋒芒畢露的人,注定沒有什麽好下場。

陳明遇其實誤會盧象升了,盧象升身為七省總理,陳明遇的宣武軍鋒芒畢露,以少擊眾,以八千五百宣武軍,擊潰張獻忠麾下十數萬大軍,斃敵三萬餘人,俘虜七萬六千餘人,張獻忠麾下僅兩萬人馬逃竄。

陳明遇不僅將平張獻忠之亂頭功拿到手裏,更將整個戰功,拿去了三分之二,如果再讓陳明遇上,盧象升並不懷疑,陳明遇可以輕鬆取得勝利,甚至可以俘虜張獻忠。

然而問題是,盧象升是總理七省軍務,不僅管著河南、山東、南直隸、湖廣、四川、陝西、山西七省兵馬,僅跟在盧象升身邊的,除了天雄軍本部人馬以外,還有山東、河南、湖廣、四川、河南五省兵馬,另外還有高起潛率領的三萬京營,還有浙軍。

這些遠來的客軍,千裏迢迢跋涉而來,總不能讓他們空手而回吧?特別是遠來的石柱川軍,此次由秦良玉親自率領,川軍的性質跟宣武軍一樣,屬於地方部隊,朝廷不會給他們發軍餉,他們沒有戰功,就不會有任何賞賜。

像石柱川軍這樣的地方軍隊,該怎麽辦?盧象升總不能看著他們乞討回去,要知道這些地方軍隊都非常窮,全軍不僅裝備極差,甚至,他們連回去的盤纏都沒有。

盧象升能怎麽辦?他也變不出錢糧,就算朝廷的錢糧可以由南京提供,可問題是,南京隻會賞功,不會給沒有戰功的軍隊任何糧草賞賜。

陳明遇的表現非常平靜,隻有一種心死的挫敗感。

盧象升的目光緊緊鎖住陳明遇:“明遇,本督知你委屈,知你憋悶!然,為將者,非獨逞一時之勇。忍一時之氣,顧全這大局,顧全朝廷體統,顧全……身後這萬千將士的身家性命!此方為大勇!你能……明白嗎?”

“顧全……大局?”

陳明遇有一種無力的疲憊:“末將……遵命。”

盧象升看著高起潛得意洋洋,他的心裏充滿了無奈,陳明遇是一個忠勇的將領,如果心裏有心結,隻怕將來會有大禍。

盧象升伸手拉住陳明遇道:“明遇,你跟本督來!”

“是!”

陳明遇雖然心中不爽,還是跟著盧象升離開行轅大堂,出了大堂不遠,就是一片連綿的大營。

馬蹄踏在泥濘小道上,濺起的汙水帶著刺骨的涼意。

陳明遇端坐馬上,他的胸腔裏那團憋屈的怒火,被盧象升那句顧全大局死死壓住,他現在很想回歸德府,這爛透的大明,誰願意扶誰扶,陳明遇隻想回去,直接爆兵。

“到了。”

盧象升勒住了馬韁,陳明遇猛地抬頭,目光越過督師的肩頭,瞬間凝固。

沒有想象中的壁壘森嚴,沒有旌旗獵獵。眼前是一片倚著低矮土坡、用枯枝和破敗的草席勉強圍攏起來的巨大窪地,與其說是軍營,不如說是一個龐大而絕望的難民營。

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撲麵而來,不是軍營慣有的汗臭味,而是傷病潰爛的膿腥味,惡臭味……

營盤入口處,幾根歪斜的木樁上,一麵褪色破舊的旗幟在寒風中無精打采地卷動。旗麵汙穢不堪,邊緣已經撕裂,隱約能辨出上麵一個暗淡的“秦”字。

陳明遇似乎明白過來,這裏是名震天下、令流寇聞風喪膽的石柱白杆兵營地?他心頭劇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盧象升沒有看他,隻是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親兵,率先向那破敗的營門走去。

陳明遇壓下翻湧的心緒,緊隨其後。

踏入營門,景象更令人窒息。

目光所及,盡是襤褸。士兵們大多蜷縮在用破草席、樹枝搭成的窩棚下,或靠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他們身上的號衣早已分辨不出顏色,破洞處露出凍得青紫的皮肉,許多人赤著腳,腳上布滿凍瘡裂口和泥濘,滲著血水和膿液。

更多的腳上套著用枯草和破布條勉強捆紮的草鞋,形同虛設。一張張臉,瘦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皮膚粗糙黧黑,刻滿了饑餓、疲憊和傷病帶來的麻木,隻有偶爾抬起的眼睛,裏麵還殘留著一絲屬於軍人的警惕,像荒原上瀕死的餓狼。

咳嗽聲此起彼伏,撕心裂肺。

一個瘦小的士兵蜷在窩棚角落,劇烈地咳著,每一次喘息都像拉破的風箱,最後竟咳出一小口帶血的濃痰,濺在泥地裏,他隨即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軟下去,隻有胸膛還在微弱起伏。

不遠處,幾個士兵圍著一口架在石頭上的破鐵鍋,鍋裏翻滾著渾濁的、幾乎看不見米粒的稀湯,上麵漂著幾片枯黃的野菜葉子,他們眼巴巴地望著,喉結艱難地滾動。

陳明遇的目光掃過一頂相對完好些的窩棚,棚簷下,一個斷了腿的老兵靠坐著,用一塊破石頭艱難地磨著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刀刃早已鏽蝕不堪。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士兵正用粗糙的麻繩,笨拙地試圖將一塊破鐵片綁在一根斷裂的白杆槍柄上,那曾令敵人膽寒的槍頭早已不知所蹤。

“督師!”

一個穿著稍整齊些、但也布滿補丁的將領,帶著幾名同樣形容枯槁的軍官,疾步迎了上來。他對著盧象升深深抱拳,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末將秦佐明,拜見督師!”

盧象升微微頷首:“秦老將軍何在?”

“回督師,秦帥在傷兵營那邊巡視。”

秦佐明將領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疲憊。

“帶路。”

一行人沉默地穿過這片散發著絕望氣息的營地。陳明遇的腳步越來越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冷的淤泥裏。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那些士兵凶光畢露的眼睛,掃過他們腳上潰爛的凍瘡,掃過他們身上無法蔽體的軍服。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難以言喻的憋悶,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胸口,比麵對高起潛的亂命時更加沉重,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這就是拱衛大明的軍隊?

這就是千裏迢迢入衛平叛的川軍?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

傷兵營的氣味更加令人窒息。低矮的草棚下,橫七豎八躺滿了人。呻吟聲、囈語聲、壓抑的哭泣聲交織在一起。

缺醫少藥,許多傷口隻用些草木灰胡亂敷著,早已潰爛流膿,招引著蠅蟲。

幾個頭發花白、背著破舊藥箱的隨軍郎中,佝僂著腰,在傷兵中穿梭,臉上寫滿了無能為力的麻木。

就在這片人間地獄的中心,陳明遇看到了那個身影。

一身洗得發白、打著層層補丁的舊布棉襖,裹著單薄的身軀。滿頭銀絲被一根簡單的木簪緊緊綰住,梳得一絲不苟,卻掩不住那滿麵的風霜與刻骨疲憊。

她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硬木拐杖,身形微微佝僂,卻依舊挺直著脊梁,正俯身在一個重傷昏迷的年輕士兵身邊,用一塊沾了清水的破布,極其小心地擦拭著對方滾燙額頭上的汗水和汙垢。

她動作輕柔,帶著一種與這殘酷環境格格不入的、近乎悲憫的專注。

她就是秦良玉?

那個傳說中率領白杆兵,令張獻忠、羅汝才等巨寇都忌憚三分的巾幗英雄?

陳明遇幾乎無法將眼前這個白發蒼蒼、衣著樸素如鄉間老嫗的老婦人,與威名赫赫的秦良主聯係起來。

巨大的反差,帶來的是更深的震撼。

似乎是察覺到有人靠近,秦良玉緩緩站起身:“盧督師。”

秦良玉落在陳明遇身上:“這位便是麻城大捷,陣斬流寇數萬,威震豫南的陳明遇陳總兵吧?真年輕,真俊俏啊……”

“末將陳明遇,見過秦老將軍!”

陳明遇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抱拳躬身,行的卻是最鄭重的軍禮。

秦良玉微微擺了擺手:“陳總兵,見笑了,老身石柱川軍,比不上你的宣武軍!”

陳明遇感覺心裏更加不舒服了,能夠把川軍養成叫花子,大明的官員,還真是牛逼,更牛逼的是,石柱川軍已經成了大明的救火隊員。

天啟元年渾河之戰,崇禎二年,建奴破關而入,劫掠京畿,秦良玉率領石柱川軍,北上勤王,崇禎四年,大淩河之戰,崇禎五年,登州之亂,崇禎六年、直到現在,哪一戰沒有石柱川軍的身影……

在陳明遇看來,大明是逮住老實人,往死裏坑。

秦良玉和她的家族,為了大明獻出了無數生命,她的兄長秦邦屏、秦邦翰在渾河之戰中陣亡,她的弟弟秦民屏天啟四年在平定屠安之亂時陣亡,她的兒媳婦張鳳儀,在河南侯家莊平定流寇時陣亡,兒子馬祥麟戰死襄陽(崇禎十五年)……

“還有他們。”

盧象升引著陳明遇的目光,轉向營地另一側更邊緣區域。

那是浙軍的營地。

景象比川軍更加觸目驚心!窩棚更加破爛低矮,士兵們幾乎衣不蔽體,許多人裹著草席瑟瑟發抖。他們的臉上,饑餓的痕跡更加深刻,眼神也更加空洞絕望。

幾個士兵圍著一棵枯樹,用石頭砸開樹皮,刮取裏麵那一點點可憐的、白色的內層纖維,塞進嘴裏艱難地咀嚼著。還有人趴在地上,仔細地搜尋著草根和一切可以入口的東西。

一個骨瘦如柴的少年兵,蜷縮在角落裏,懷裏緊緊抱著一個空癟的破布口袋,眼神呆滯地望著天空,仿佛靈魂已經離開了軀體。

陳明遇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個少年兵懷裏空癟的口袋,又猛地轉向那些刮樹皮充饑的身影。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般的難受,喉嚨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

他陳明遇在麻城浴血奮戰,麾下將士至少能吃飽肚子,刀甲整齊,而這些同樣為大明流血的袍澤……竟已淪落到啃樹皮、嚼草根的地步?

“為什麽?”

陳明遇猛地轉頭,赤紅的雙目死死盯住盧象升:“督師!為何會如此?朝廷糧餉呢?地方供給呢?”

盧象升布滿風霜的臉上,刻著疲憊與無奈:“朝廷?山東糜爛、河南糜爛,北直隸大旱,湖廣自顧不暇,戶部……早就空了。地方?能跑的士紳富戶,早就跑了。剩下的,自顧不暇。秦帥帶著石柱子弟,浙軍殘部輾轉千裏,一路血戰入衛豫南,沿途……早已耗盡所有。麻城大捷前,糧道斷絕,又談何接濟他們?”

盧象升目光沉沉地落在陳明遇臉上,那眼神裏沒有了督師的威嚴,隻剩下一個心力交瘁的懇求:“明遇,你問我為何要你顧全大局?這就是大局!”

“他們!秦帥的白杆兵!這些浙軍兄弟!他們千裏赴難,血灑疆場!如今,糧已盡,衣已絕,傷者無藥,饑者待斃!若再無糧草接濟,不等流寇複來,他們……就要先餓死、凍死在這異鄉的泥地裏了!”

“高起潛的亂命是搶功,是掣肘!可……可這麻城大捷的功,眼下,是他們活命的唯一指望!朝廷的封賞,地方士紳犒勞的糧米,隻有憑這份大捷之功,才能盡快撥下來,才能送到這裏!才能讓這些……這些為大明朝流幹了血的將士們,吃上一口……真正的飯!”

盧象升眼中泛起渾濁的淚光:“明遇,我盧象升無法變出糧米,我所能做的,就是盡快將這大捷坐實,將這功勞分潤出去!讓川軍、浙軍……讓這些還在流血的兄弟,拿到屬於他們的那份!讓他們……能活著回到家鄉!你明白嗎?總得……總得讓他們吃口飯啊!”

直到此時,陳明遇才知道大局的真相,這個真相非常殘忍。

陳明遇深吸一口氣,突然大聲道:“張石頭!”

“大帥!”

張石頭躬身上前。

陳明遇道:“執本帥手令,你去讓趙總務,調五百車糧草,一千套鎧甲,三千杆長槍,一千麵盾牌,趕緊送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