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城城外,睢陽軍大營的中軍帳內,炭火盆燒得正旺。
高傑、陳國棟、方思明、王鐵柱等睢陽軍嫡係悍將,連同剛剛歸附、神色各異的徐以顯、李定國、李雙喜,分列帳中。
陳明遇交出俘虜大營,高起潛那道強行接管俘虜營,勒令睢陽軍不得追擊的亂命,如同一根恥辱的刺,深深紮在每一個睢陽將士的心頭。
主帥的沉默隱忍,更讓這股被強行壓下的憋屈怒火。
高傑的眼神不時瞟向陳明遇的背影,充滿了不解,他在的認知裏,陳明遇並不是一個軟弱的人,他為什麽要把俘虜大營交出去?
王鐵柱焦躁地用靴底碾著地麵,連向來沉穩的陳國棟的眉頭也鎖成了一個川字。
徐以顯垂手肅立,青衫素淨,臉上依舊是一貫的平靜無波,隻是那雙清亮的眼眸深處,偶爾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微光,仿佛在無聲地計算著什麽。
李定國則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沾滿泥汙的靴尖上,緊抿著唇,眉宇間那道刀刻般的豎紋更深了。
被迫向高起潛那閹豎低頭,讓他胸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不甘、疑慮,還有一絲對陳明遇如此軟弱的隱隱失望。
李雙喜則顯得更為外露,雙手抱胸,嘴角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眼神在帳內眾人臉上掃過。
帳簾猛地被掀開,一股刺骨的寒氣湧入,親兵隊長張石頭幾乎是撲了進來:“大帥,出……出大事了!高起潛……高閹狗……死了!”
“什麽?”
“死了?”
“怎麽死的?”
如同滾油潑進了冰水,死寂瞬間沸騰起來,帳內所有將領,齊齊瞪大了眼睛。
在這座大帳裏,唯一一個平靜的人,其實就是陳明遇,他通過無人機,已經看到了高起潛慘死的情景,事實上,陳明遇假裝喝多了,一直盯著流寇俘虜大營,如果那些暴動的流寇,不能順利殺死高起潛,陳明遇會指揮無人機,對高起潛進行補刀。
為了燒死高起潛,四架五十公斤級的噴灑農藥的無人機,一直在高起潛的大帳上空盤旋著,隻是非常可惜,暴動的流寇非常勇,不需要陳明遇進行補刀。
張石頭喘著粗氣:“俘虜營……炸營了!高閹狗接手後,為了逼問張獻忠財寶,讓錦衣衛把幾百個頭目活活拷打致死!營裏謠言四起,說官軍要坑殺所有人!那些俘虜被逼到絕路,全反了!奪了番子們的兵器,像潮水一樣衝進高閹狗的大帳……他……他被亂刀砍成了肉泥!腦袋都……都踩爛了!整個俘虜營都燒起來了!火光衝天!”
高傑臉上的陰沉瞬間被驚愕取代,隨即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低吼道:“好,殺得好,這閹狗死有餘辜!”
“呸,活該,叫他搶功,叫他跋扈!報應!這就是報應!”
方思明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王鐵柱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揮舞著拳頭:“痛快,真他娘的痛快,老天開眼啊!”
然而,在這片解恨的狂潮中,徐以顯、李定國、李雙喜三人,臉色卻瞬間變得極其精彩,極其複雜!
他們三個人非常清楚,高起潛之死是怎麽回事,無論是藏在旱廁糞坑裏的兵刃和鎧甲,甚至連直接動手的人,都有不少是托兒。
“高起潛貪酷暴虐,自取滅亡。此乃天理昭彰,報應不爽。”
陳明遇目光抬起,平靜地迎向眾人複雜的視線:“與我睢陽軍,何幹?”
“天理昭彰!報應不爽!”
高傑等人立刻齊聲低吼,聲音裏充滿了揚眉吐氣的快意,以及對主帥手段的深深敬畏。
炭火的光芒在陳明遇沉靜的側臉上跳躍,一半明亮,一半隱於深邃的陰影之中。
帳內恢複了寂靜,一種令人窒息的敬畏,如同帳外凜冽的寒氣,深深沁入了每一個人的骨髓。
他們知道,眼前這位年輕的主帥,其心誌之堅,手段之絕,遠非他們所能揣度。
有仇?他未必隔夜。
隻不過,他的刀,從不輕易出鞘。一旦出鞘,必是雷霆萬鈞,卻又……不著痕跡。
……
京城,乾清宮。
崇禎皇帝朱由檢枯坐在寬大的龍椅上,顯得格外單薄。他麵前堆積如山的奏疏,如同帝國千瘡百孔的具象,散發著令人窒息的絕望氣息。
陝西流寇複熾,洪承疇告急的文書字字泣血,遼東建奴蠢動,關寧鐵騎索餉的奏報句句如刀;中原赤地千裏,餓殍遍野,請賑的折子雪片般飛來……
朝堂之上,閣臣傾軋,言官攻訐,無休無止的爭吵如同魔音灌耳,他不過二十餘歲的年紀,鬢角卻已染上刺目的霜白,深陷的眼窩下是濃重的青黑,緊抿的嘴唇毫無血色,像兩道幹涸的血痕。
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憊,如同冰冷的潮水,幾乎要將他徹底淹沒。
“陛下,戶部呈報,太倉……太倉又空了。”
禦前太監王承恩小心翼翼的上前稟告。
崇禎皇帝眼皮都沒抬,空虛的太倉?意料之中。他早已習慣了這無米之炊的困局。他目光掠過一份來自河南的加急塘報,上麵赫然寫著“流寇張獻忠、馬守應合流,號二十萬”的字樣,他心頭又是一陣莫名的煩躁。
可朝廷……又能如何?左良玉逡巡,賀人龍畏敵,洪承疇遠在秦中,
“報,六百裏加急!督師盧象升露布飛捷……麻城大捷!”
“大捷?”
崇禎皇帝猛地抬起頭,他枯槁的臉上瞬間湧起一抹病態的潮紅,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微微發顫:“快!呈上來!快!”
王承恩幾乎是撲過去,顫抖著雙手從那風塵仆仆,幾乎虛脫的信使手中接過那份沉甸甸的加急露布。
王承恩疾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奉到禦案之上。
崇禎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的急切,展開盧象升剛勁筆力寫就的捷報。
“賊酋張獻忠、馬守應糾合二十萬虎狼,圍困麻城孤城!宣武軍總兵、睢陽軍指揮使陳明遇,忠勇貫日,智略超群,親率宣武、徐州兩萬忠義之師,臨危不懼,奮雷霆之威!於麻城城外,野戰爭鋒,破賊中堅!陣斬賊首無算,焚毀輜重如山!張逆獻忠僅以身免,狼狽西竄!馬逆守應望風披靡!是役也,斬獲巨萬,賊屍枕藉,流寇凶焰為之一挫!麻城危局立解,豫南屏障得全!此皆賴陛下洪福齊天,將士用命死戰!露布飛傳,鹹使聞知!”
“好!好!好!”
崇禎皇帝猛地一拍禦案,霍然站起!連日來的陰霾、疲憊、絕望,仿佛被這紙捷報中噴薄而出勝利的光芒瞬間驅散。
崇禎皇帝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神采,那是一種久旱逢甘霖的狂喜,一種絕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激動!
“兩萬破二十萬!野戰爭鋒!破賊中堅!斬獲巨萬!張逆僅以身免!”
崇禎反複咀嚼著這個名字:“陳明遇!陳明遇!”
陳明遇這個名字,連同那兩萬破二十萬的神跡,此刻在他心中化作了力挽狂瀾的戰神!是上天賜予他、賜予這搖搖欲墜的大明朝的擎天玉柱!
“王承恩!”
崇禎皇帝的聲音因激動而高亢:“擬旨!宣武軍指揮使、睢陽軍指揮使陳明遇,忠勇無雙,智略超群,力挽狂瀾於既倒,功在社稷!著即卸去軍務,星夜兼程,入京陛見!朕要親睹我大明棟梁之風采!沿途官府,一體支應,不得有誤!”
“奴婢遵旨!”
王承恩連忙躬身應道,臉上也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他深知,陛下太需要這樣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了,太需要一個能帶來希望的英雄了!
然而,就在這狂喜的浪潮尚未平息之時,殿外又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一名東廠檔頭神色倉皇地跪在殿外,聲音帶著哭腔:“陛下……陛下!不好了!監軍高公公……高公公他……在麻城……殉……殉國了!”
“什麽?”
崇禎臉上的狂喜瞬間僵住,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高起潛死了?他緩緩坐回龍椅,眉頭緊緊鎖起,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著那份還帶著捷報墨香的奏疏。
盧象升的密奏緊隨其後送達。
崇禎皇帝展開,盧象升的字跡依舊沉穩,卻字字千鈞,詳細稟報了高起潛強行接管俘虜營、嚴刑逼供、激起營嘯、最終死於亂軍的始末。
奏疏末尾,盧象升沉痛寫道:“……高監軍急於求成,舉措失當,以至激起大變,以身殉職,實乃憾事。然麻城大捷,陳明遇之功,昭昭如日月,不容抹殺。流寇暴亂,實乃高監軍咎由自取,與陳帥無涉。此間詳情,臣已另具密折,伏乞聖鑒。”
“咎由自取……”
崇禎放下密奏,眼神複雜地望向殿外陰沉的天色。
高起潛的跋扈貪酷,他並非一無所知,強行接管俘虜大營、嚴刑逼供、激起民變……這確實是那閹豎能幹出的事。
盧象升的奏報,邏輯清晰,將陳明遇摘得幹幹淨淨。隻是……這一切,真的如此巧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