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仲明看著王廷臣有條不紊地下令,看著他麾下將佐眼中升起的希望,在耿仲明看來,現在的登州水師,其實就是當年的他們。
憑良心來說,孔有德當年真沒有想過要造大明的反,他們真是被逼反的,事實上,連孔有德自己都不知道,逼反孔有德的原因,其實是為了對付西法黨的徐閣老,也就是徐光啟。
徐光啟是明朝唯一一個技術型內閣閣老,他一生著作很多,像《農政全書》、《甘薯疏》《農遺雜疏》、《農書草稿》、《泰西水法》等,他在進入內閣期間,提出“極求真材以備用”,“極造實用器械以備中外守戰”,“極行選練精兵以保全勝”,“極造都城萬年台(炮台)以為永永無虞之計”,“極遣使臣監護朝鮮以聯外勢”。
如果按照徐光啟的戰略思想,那建奴還玩個屁啊,隻要大明打造一支純火器部隊,其實戚家軍已經用實戰證明了,他們在麵對建奴的時候,建奴所謂的騎射功夫,在他們的火銃和火炮麵前,就是一個笑話。
真要讓徐光啟成功了,很多人的飯碗就在被砸了,所以,作為徐光啟最得意的學生,西法黨得力幹將,登萊巡撫孫元化,就成了撬動徐光啟的重要棋子,當然,孔有德連棋子都算不上,他隻是一個炮灰而已。
耿仲明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他滿意地朝王廷臣道:“王將軍雷厲風行,耿某佩服,如此,耿某便先行一步,回旅順向孔大帥稟報將軍歸順的喜訊!並在旅順……恭候將軍及諸位兄弟大駕!”
“耿將軍慢走,王某……不日便到!”
王廷臣抱拳,目送耿仲明帶著隨從,誌得意滿地走出大帳,消失在風雪之中。
直到耿仲明的身影徹底不見,王廷臣臉上那強裝的喜悅瞬間消失。
他是從行伍出身的將領,非常清楚,大明的士兵和將領,幾乎人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特別是登州水師這支軍隊。
為此,他不得不采取這種方式,試探麾下將領的心意和態度,區區登州水師三千人馬,就分成了三派,有堅定的投降派,有騎牆派,還有堅定的反對派。
這一派大都是登州衛世襲軍戶出身,他們世世代代效忠大明兩百多年,讓他們背叛大明,背叛他們的信仰,他們真做不到。
“徐猛!”
“將軍!”
“裴三喜、高世光、黃寶瑋……他們!”
“將軍放心!”
徐猛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敬佩:“三位兄弟無恙,末將手下留情,隻是用刀背震暈了他們!那血……是砍的蛀蟲!”
徐猛起初準備用豬血和牛肉,可問題是,耿仲明也不是傻子,豬血和人血的區別,他肯定能分得清。
“好……好!”
王廷臣長長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身體晃了晃,幾乎虛脫。
這出苦肉計,演得他心力交瘁,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句話都如同剜心!
“徐猛!你立刻去山洞!告訴裴三喜他們實情!告訴他們……投降孔有德是假!奇襲旅順、誅殺國賊是真!告訴他們……我王廷臣,對不起他們,讓他們……受委屈了!但為了幾千兄弟的活路,為了登州軍的名聲,更為了……給慘死在韃子和孔賊刀下的遼東、山東父老報仇!這出戲必須演下去!讓他們靜待時機!”
“末將明白!”
徐猛用力點頭,就準備轉身離去。
“還有!”
王廷臣叫住他,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狠厲:“鷹嘴崖下的船隻準備要快,要隱秘!但……隻準備一半!能載千餘人即可!剩下的船……給我做做樣子!動靜要大!要讓黃六郎、許百順那些蠢貨,還有山上那些搖擺不定的人,都以為我們真的在準備全部出海投敵!”
“將軍的意思是……”
“障眼法!”
王廷臣嘴角勾起一個冰冷而殘酷的弧度:“麻痹耿仲明!也麻痹那些內鬼,真正的殺招五百死士,是旅順!是除夕之夜!告訴兄弟們……養精蓄銳!擦亮刀槍!備足火藥!除夕之夜,旅順城中,孔賊帥府,我王廷臣,必取他狗頭!以血祭我登州忠魂!”
……
登州城,一座不起眼的院落裏。
書房內,暖意融融,與外間肆虐的風雪如同兩個世界。
陳洪範斜倚在鋪著厚厚白虎皮的紫檀圈椅裏,他麵前的小幾上,攤著一份墨跡未幹的密信。信紙粗糙,字跡潦草,這是黃六郎的密報。
王廷臣……終於降了,正式投奔孔有德。乘船出海,直奔旅順!
“哈哈哈!好!好一個王廷臣!好一個識時務的俊傑!”
陳洪範猛地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陳明遇,泥腿子,你也有今天!搶老子的位置?斷老子的前程?老子要讓你死無葬身之地,讓你身敗名裂!遺臭萬年!”
“黃六郎……幹得漂亮!這枚棋子,埋得太值了!”
陳洪範興奮地道:“等王廷臣這最後一把火點起來,陳明遇必死無疑,登萊總鎮的位置……哼,最終還是老子的囊中之物!”
“恭喜少傅,賀喜少傅!”
陳洪範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上好的宣紙,提起狼毫,飽蘸濃墨。
“臣,昌平總兵陳洪範,泣血跪奏:新晉登萊總鎮陳明遇,年少輕狂,剛愎自用,禦下無方,其到任以來,不思安撫,反行酷烈,克扣糧餉,殘虐士卒,以至登州水師前營兩千八百忠勇,不堪其虐,憤而嘩變!更兼其統兵無能,剿撫失當,坐視亂兵占據登州,勾結東虜,開關引寇!登州危若累卵,百姓生靈塗炭!臣雖竭力周旋,然位卑言輕,無力回天!此皆陳明遇一人之罪也!臣懇請陛下,速罷陳明遇,另遣幹員,並治其喪師辱國、引虜入寇之罪!遲則山東不保矣!”
陳洪範滿意地吹了吹未幹的墨跡,臉上露出獰笑。這份彈章,字字誅心,句句見血!再加上王廷臣開關投虜的鐵證如山!
陳明遇,這次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來人!”
陳洪範揚聲喚道。
黃安國上前:“少傅!”
“立刻,將此奏章,火速送往京師!直呈通政司!不得有誤!”
陳洪範將彈章鄭重封好,蓋上自己的私印。
“是!”
他重新坐回圈椅,端起酒壺,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美酒入喉,前程似錦……一切都那麽美好。
登州這灘渾水,已經徹底被他攪成了噬人的漩渦,陳明遇注定萬劫不複!
他留在這裏,隻會惹一身腥臊。該走了!回京去!等著接收勝利的果實,等著那頂失而複得的登萊總鎮烏紗帽!
陳洪範靠在錦墊上,閉目養神,盤算著回京後的風光。
就在這鬆懈的瞬間。
“咻咻咻……”
數道極其輕微的破空之聲響起,
“呃啊!”
“噗嗤!”
“敵襲……”
書房外,正準備出門的管事和十數名毫無防備的護衛,身體猛地一僵,喉嚨、後心處,赫然多出了幾支尾部還在微微顫動的短小弩箭。
他們隻來得及發出短促的慘叫或悶哼,便重重栽倒在冰冷的雪地裏,鮮血瞬間從傷口汩汩湧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
變故突生!
“保護少傅!”
黃安國瞳孔驟然收縮,他們不愧是陳洪範花重金豢養的精銳,反應極快,幾乎在同伴倒地的同時,嗆啷啷一片拔刀出鞘聲!
寒光閃爍,所有人瞬間背靠背結成防禦陣型,將驚駭欲絕的陳洪範死死護在中間!
刀鋒對外,眼神銳利如鷹隼,死死盯住弩箭射來的方向。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沒有喊殺聲,沒有腳步聲。
仿佛剛才那奪命的弩箭,隻是來自幽冥的幻覺。
但地上十數具迅速失去溫度的屍體,那不斷擴散的暗紅血泊,都在無聲地訴說著恐怖的現實!
“什麽人?藏頭露尾的狗東西,給老子滾出來!”
黃安國握刀的手微微顫抖。
回應他的,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
就在護衛們精神緊繃到極致之時!
“轟隆……”
“嘩啦……”
書房兩側的窗欞,如同紙糊般猛地向內爆裂坍塌!木屑、磚石、積雪混合著狂暴的風雪,如同決堤的洪流,轟然湧入!
煙塵彌漫,碎屑紛飛!
幾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就在這煙塵與風雪交織的掩護下,如同獵豹般貼著地麵,悄無聲息地翻滾而入!
他們的動作迅捷,從天而降,瞬間就切入了護衛們結成的防禦圈內圈,目標直指麵無人色的陳洪範!
“保護少傅!”
黃安國目眥欲裂,狂吼一聲,手中腰刀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狠狠劈向一道撲向陳洪範的黑影!
刀光一閃,勢大力沉,眼看就要將那黑影劈成兩半!
然而,那黑影仿佛早有預料,身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猛地一扭,險之又險地貼著刀鋒滑過,同時,對方袖子一揚,一道烏光如同毒蛇吐信,從黑影袖中閃電般彈出!
“噗!”
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響!
黃安國狂吼的聲音戛然而止,他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緩緩低下頭。隻見自己喉嚨處,多了一個細小的孔洞。一股難以言喻的麻痹和冰冷,瞬間從傷口蔓延至全身,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高大的身軀如同被抽空了力氣,轟然向前撲倒!
“大人!”
其他幾道黑影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攻勢驟然淩厲,他們手中沒有長兵刃,隻有短刃,招式陰狠毒辣,刁鑽至極!專攻下盤、關節、咽喉、眼睛等要害!
更可怕的是,他們配合默契到了極點,如同一個精密絞殺的機器!一人佯攻吸引注意,另一人必從不可思議的角度發出致命一擊!
“啊……”
“我的腿……”
“我的……眼睛!”
慘叫聲、骨骼碎裂聲、兵刃入肉聲瞬間響成一片。
陳洪範的護衛雖然精銳,但在這狹小的空間內,麵對這群精通暗殺合擊之術的對手,人數和武藝的優勢被壓縮到了極致!
他們空有悍勇,卻如同陷入蛛網的飛蛾,有力無處使,往往刀鋒還未落下,自己的要害已被冰冷的利器洞穿!
陳洪範如同被抽掉了魂魄,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褲襠處一片濕熱騷臭!他看著自己重金豢養的精銳護衛,如同被宰殺的豬羊般一個個倒下,看著那些鬼魅般的黑影如同收割生命的死神般步步逼近……
他腦海中隻剩下一個念頭:完了!
“饒……饒命,好漢饒命,我有錢,我有的是錢,都給你們!別殺我!別……”
陳洪範如同爛泥般癱軟在地,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地哭嚎求饒。
殺戮,如同它開始般突兀,結束得也極其迅速。
當最後一名護衛帶著不甘和絕望的眼神,被一把淬毒的鋼針釘入太陽穴,抽搐著倒下時,
陳洪範終於看清了來人,這是九道黑影,他們身上穿著緊身的黑色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巾,隻露出一雙雙冰冷的眼睛,手中的短刃還在滴著溫熱的血。
為首一人,身材嬌小,明顯可以看出,這是一個女人。
果然,為首的黑影緩緩摘下臉上的蒙麵黑巾,露出那張美到極致,溫柔到極致的臉。
“是你!”
陳洪範認出了蘇媚,畢竟,蘇媚也是梅園四大頭牌之一,據說,蘇媚吹拉彈唱樣樣精通,陳洪範也曾點過蘇媚,但是,因為太康伯張國紀幹涉,他沒有得逞,他就算再有種,也不敢跟當朝國丈搶女人。
哪怕天啟皇帝已經駕崩,崇禎皇帝依舊尊皇後張嫣為皇後,張國紀還是國丈,與周奎享受同樣的待遇。
蘇媚看也沒看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目光死死盯在癱軟在地,如同爛泥般的陳洪範身上。
“你究竟是誰?是陳明遇派你來的?”
陳洪範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驚恐地尖叫道:“他……他給你多少錢?我加倍!十倍!百倍!放了我!放了我!”
蘇媚微微一笑,足以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