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見千戶大人!”

趙延宗帶著數十名衛所兵,來到門前迎接陳明遇。

陳明遇想過右千戶的情況不好,卻沒有想到居然如此不好。

陳明遇的皂靴踩在龜裂的石板路上,濺起的泥水浸濕了官服下擺。這條本該十五步寬的青石官道,如今像是被巨獸啃噬過一般,路中央豁著幾個大坑,**的黃土裏還殘留著半截石條,上麵麒麟踏雲的浮雕已被磨得模糊不清。

“大人小心腳下。”趙延宗指著前方坍塌的影壁:“去年龍卷風刮倒的,砸死了兩個躲雨的軍戶。”

繞過斷壁,千戶所正門赫然入目。

兩根蛀空的楹柱勉強撐著門楣,鎏金的睢陽衛右所匾額斜掛著,缺了角的右字裏築著個麻雀窩。幾隻雛鳥從匾後探出頭,啾啾聲混著簷角鐵馬"咯吱"的搖曳,竟成了這破敗衙門唯一的生氣。

穿過儀門時,陳明遇突然駐足。

天井地麵的石板縫隙裏,一叢叢野蒿長得有半人高。他蹲身撥開雜草,露出下麵精美的犀牛望月紋,洪武年的石雕線條依然淩厲,隻是每道溝壑裏都積著黑紅的汙垢。

“那是去年餓死的……”趙延宗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大堂的十二扇格門隻剩三扇半,缺了門板的豁口用茅草捆堵著。

陳明遇剛邁過門檻,頭頂突然"嘩啦"落下一片碎瓦,在積塵三尺的地磚上砸出個小坑。抬頭望去,藻井上的雲龍彩繪早已褪色,椽木間漏下的天光裏,無數塵埃如金粉般浮動。

“西廂房還算完好。”趙鐵柱引著眾人繞過傾頹的案牘架,斷裂的架腿上還殘留著刀劈痕跡:“去年饑民來搶公文當柴燒……”

後堂的場麵更令人心驚。

本該擺放兵器的架子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個麵黃肌瘦的軍漢。見上官到來,他們慌亂地用破毯子遮住身體,那毯子分明是扯碎的軍旗拚湊的。牆角堆著的“兵器”,不過是些綁著石片的木棍。

陳明遇的手指撫過窗欞。上好的楠木窗格間,蜘蛛網結成了羅紗帳。忽見窗紙上有幾行歪斜的炭筆字,湊近辨認,竟是首褪色的打油詩:“洪武年間鐵馬鳴,崇禎歲裏餓鴞聲,若問官倉何處去,八家七戶……”

陳明遇抬頭,看著千瘡百孔的屋頂,在青磚地上留下雨水的痕跡,望著庭中那株從石板縫裏掙紮出來的野棗樹,忽然覺得,這滿目瘡痍的千戶所,倒像極了如今的大明江山,表麵上還撐著洪武年的架子,內裏早被螻蟻蛀空了。

看著陳明遇過來上任,趙延宗鬆了口氣,趕緊把臨時管理二十多天千戶所的名冊和田契交給了陳明遇。

陳明遇接過名冊和地契,以及十數個鑰匙。

陳明遇望著趙延宗道:“千戶所的其他軍官呢?”

趙延宗滿臉苦笑道:“還留在睢陽城的,都在這裏了!”

此時的大堂門口,站著三四十人,這些都不是兵,而是右千戶所的軍官,他們之中,官職最低的也是從七品小旗,最高的則是從五品最千戶。

右千戶所的軍戶窮,可軍官也窮,這些軍官身上別說鎧甲了,一半人穿著破爛的鴛鴦戰襖,另外一半人穿的則是五花八門,有幾人甚至打著赤腳。

至於說手中的兵器,也隻有幾個百戶拿著鏽跡斑斑長鐵片狀的東西,其他手中清一色拿著一棍削尖的木棍,這些木棍,長短粗細各有不同,甚至還有一名士兵拿著一柄鋤頭,仔細一看,原來這是一名樸刀,隻是刀刃部分已經彎曲成了鋤頭狀……

趙延宗就是依靠這些軍官,勉強守住了這些軍糧,要不然,早就被搶光了,在上任之前,陳明遇其實查到資料,關於睢陽衛的記錄非常少,就是崇禎八年三月,李自成率領五萬餘大軍與張獻忠部,南北夾擊歸德府。

李自成率先進攻睢州城,整個睢陽衛五千六百餘名軍戶,一哄而散,而是袁可立的兒子袁樞遣散家財,募集兩千餘名青壯,守住了睢州城。

在看到這一幕的時候,陳明遇非常生氣,大明的軍戶本身就有守土護國的責任,他們太讓人失望了。

可是直到看到右千戶所裏的軍官,陳明遇的氣消了。

這不怪睢陽衛的衛所兵,也不能怪這些軍官貪生怕死,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睢陽衛現在的情況,隻是大明的一個縮影。

睢陽衛的衛所兵現在還是軍人嗎?

他們吃不上飽飯,比乞丐還慘,拿什麽去跟流寇拚命?要裝備沒有裝備,要力氣沒有力氣,他們能怎麽辦?

陳明遇望著眾軍官道:“各位同袍,朝廷目前也困難,沒有錢糧發給諸位俸祿,本官自討腰包,每個人先發一個月俸祿,等將來朝廷發了俸祿,再扣除,無論如何,先要讓諸位同胞吃上飯!”

陳明遇的話,讓在場的軍官們一陣激動,總算有糧食吃了。

“趙延宗!”

“下官在!”

“給同袍們發放一個月俸祿!”

陳明遇查過,大明朝百戶軍官一個月是十石糧食,但是按照規矩,其中一半是實物發放,一半則是寶鈔,大明的寶鈔,擦屁股嫌硬,完全沒有購買力了,等於廢紙。

“是!”

陳明遇不差這點糧食,十個百戶,五十石糧食,外加十名試百戶,每個月四石糧食,就是四十石,二十名總旗每個人名義上七石五鬥,實際到手,三石七鬥,加上一百名小旗,一個月三石五鬥,加起來總計,五百一十五石糧食。

趙延宗開始給軍官們放糧食,眾軍官大喜,看著陳明遇的目光變得恭順了不少。

陳明遇望著方思明道:“思明!”

“標下在!”

“你帶著人,直到做飯!”

“是!”

通過趙延宗給陳明遇的賬薄,他發現整個千戶所,按照規定編製,應該有一千一百二十名兵額,裝備二十門火炮,兩百支火銃……還有刀、槍、弓弩、盾牌等兵器。

可眼下,右千戶沒有一件鎧甲,甚至連牛皮鎧甲和棉甲都沒有,沒有一張弓,也沒有弓箭……

與其說,右千戶所是一支軍隊,不如說是一群乞丐。

陳明遇的新官上任三把火,還是需要燒的,不過燒之前,他先準備一下,畢竟軍戶們手中沒有家夥,真要是鬧出亂子,陳明遇一個人也擋不住七八千軍戶。

就在趙延宗給軍官們發糧食的時候,陳明遇讓方思明守著後衙,他則從後衙大堂直接穿越,返回後世。

陳明遇返回後世,馬上給李思維打起電話:“思維,有一個事兒,我這邊需要訂購一批明製明光鎧甲道具,你讓采購做一個采購計劃,要求貨真價實,盡快拿出方案……”

雖然後世訂購容易,但是需要時間,陳明遇現在可沒有時間耽擱,不過他準備采取另外一種不是辦法的辦法。

他趁著晚上的功夫,找到一家出售螺紋鋼建材店,直接購買十八毫米的標準螺紋鋼,這種螺紋鋼每根長六米,每根重十二公斤。

陳明遇讓對方直接切成一米長的一根,一口氣購買五十根,共計三百根。

陳明遇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明朝。

陳明遇將這些螺紋鋼從空間裏放出來,然後讓人叫來方思明:“思明,咱們千戶所有沒有鐵匠?”

方思明道:“有,小旗林長順。李老三,都是咱們睢州有名的鐵匠,而且還是祖傳的手藝,遠近聞名!”

“思明,你讓人通知這個林長順,還有李老三,但凡千戶所會鐵匠活的軍戶,全部叫過來!”

“是!”

陳明遇接著又道:“思明,你等所有官軍領完糧食,帶兄弟們去領糧食,你們現在是我的家丁兵,每個人先領五石糧食送回家裏!”

“謝千戶大人!”

方思明滿臉激動。

隨著眾軍官的糧食發放完畢,這些軍官的精氣神明顯不一樣了。

“拜見千戶大人!”

陳明遇望著眾軍官道:“諸位同袍,正所謂無規矩不成方圓,你們以前怎麽樣,本千戶不管,但是從今天起,吃兵肉喝兵血的事情,不能再有了!”

聽到這話,眾軍官們馬上不樂意了。

衛所裏的小旗、總旗、百戶們,也算是朝廷命官,也要經吏部栓選,兵部備案的官員,但是崇禎朝的財政收入,根本就支撐不起朝廷的開銷,崇禎皇帝比較倒黴,天災一比一年嚴重,不是旱災,就是澇災,要麽就是地震,沒完沒了的造反,還有建奴寇邊。

可朝廷為了平定流寇,也為了消滅建奴,隻能加稅。

平心而論,崇禎四年崇禎每畝地加稅四厘,就眼下糧食而言,這四厘就相當四文錢,按糧價而言,相當於每畝地多收一斤二兩糧食。

可問題是,朝廷規定每畝加征四厘,到了布政司敢加征二錢銀子,到了府裏敢加上三四錢,至於縣裏則加征到六七錢銀子,這樣一來,原本貧困不堪的百姓,隻能扯旗造反。

眼下朝廷到處要用錢,幾乎所有官員都欠俸祿,至於衛所軍官,根本就沒有人給他們發俸祿,他們不像文官,有治理地方收取稅的特權,還能貪汙,他們唯一可以活下去的辦法就是喝兵血吃兵肉。

陳明遇現在居然斷他們的財路,這簡直就是不給他們活路。

“千戶大人!”

百戶張彪躬身道:“衛所吃空餉是百年慣例,您初來乍到……”

陳明遇突然抓起本賬冊砸在地上,驚得梁上灰塵簌簌而落:“萬曆四十七年的賬上,右所實有軍戶一千八百零三戶,一萬三千九百五十五人,現如今呢?不足八千人!”

陳明遇指著窗外骨瘦如柴的哨兵:“你們喝的不是兵血,是人命!”

張彪還想再爭辯,後排的百戶李建功咳嗽一聲,張彪這才悻悻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