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遇抬起眼,目落在了徐以顯那張寫滿緊張的臉上。
“徐以顯!”
陳明遇不置可否地道:“這把火,既然是你點的,你想好如何收場了嗎?接下來,這盤棋該怎麽收場?”
徐以顯並沒有正麵回答陳明遇的問題,而是反問道:“大人,登州軍水師五營、陸師七營,這十二營的參將、遊擊,在大人看來,可堪大用的有幾人?”
“這……”
陳明遇還真是無言以對,他在接管登州軍十二營(除了水師前營)的時候,先查了全軍的兵額,事實上,這些兵員缺了一萬零八百餘人。
與睢陽衛不同,登州軍是野戰軍編製,這些士兵全部都是脫產士兵,與九邊軍隊、關寧軍一樣,是領朝廷軍餉的軍隊。正是因為如此,這些兵額,都被各級將領吞了,登州軍的貪腐,已經公開化了。
各營參將吃掉百分之二十,或百分之三十不等的空額,然後下麵的千總、把總等軍官,才吃掉不同的份額,整整一萬零八百餘名兵額,被登州軍十二名參將、三十三名遊擊,六十七名千總,一百五十三個把總,你一口,我一口,把這一萬餘兵額吃了。
除了兵額嚴重缺失以外,最嚴重的還是各營的裝備,水師五營,戰艦隻有名冊上的三分之一,陸營更嚴重,甲胄不足在冊的十分之一,而且大部分兵刃,幾乎無法使用,倉庫裏的帳,更是一團亂麻。
“大人想必也不想用這些將領!”
徐以顯苦笑道:“可問題是,大人新官上任,也不能把這些將領全部罷免,要不然,他們的後台,也會彈劾大人結黨營私,排除異己。他們雖然貪墨,可大人也不能查以前的舊賬,這是官場大忌……”
陳明遇道:“你是想栽贓?”
“他們每個人是一屁股屎,何必栽贓?”
徐以顯淡淡地笑道:“王廷臣詐降孔有德,誰支持,誰反對,一目了然,一個從賊,一個畏敵怯戰,再加上黃六郎等人的攀咬……大人可以借此機會,把他們換下來,徹底掌控登州軍!”
陳明遇的目光掃過徐以顯,掠過蘇媚那張清冷無波的臉:“這盤棋,就由你,給本帥下好了,本帥要贏,必須贏!”
“是!”
徐以顯道:“大人,請您下令,命令登州水師左營、右營、水遊、平海四營,集合所有戰艦,立刻出發,追擊王廷臣部!”
……
臘月二十九的渤海,海風刺骨,十五艘登州水師前營的戰船,劈開浮著薄冰的海水,沉默而迅疾地朝著東北方向的旅順口駛去。
船頭破浪,船身隨著湧浪起伏,甲板上肅立的身影也跟著微微晃動,除了風帆繩索的吱嘎聲,海浪拍打船舷的嗚咽聲,幾乎聽不到人聲。
王廷臣站在為首一艘福船的艉樓之上,這一艘由孫元化改造的新型戰艦,也是整個登州水師唯一一艘四千料大型戰艦(料是古代的單位,一料約0.325噸,四千料相當於一千三百噸)。
這是王廷臣的旗艦,在這艘船上,集結了五百名精挑細選出來的漢子。他們穿著相對整齊的號衣,內麵穿的,卻是從陳明遇手中“騙”來的棉衣,也有他搜刮來的刀、強弩或火銃。
雖然依舊麵有菜色,但眼神卻如同鋒利的刀子,銳利、沉靜,帶著一種赴死般的決絕。這些都是跟隨他多年的老兄弟,是登州軍中真正的悍卒,是這次驚天豪賭真正籌碼。
王廷臣目光緩緩掃過這五百張熟悉的麵孔:“兄弟們。旅順是咱們大明的旅順,現在成了孔有德那個國賊的老巢!”
“咱們,沒退路了。想活命,想洗刷這亂兵的汙名,想堂堂正正回家見爹娘老婆孩子……隻有一條路!”
王廷臣如同受傷的孤狼發出最後的嗥叫:“跟著老子,去旅順,殺韃子,宰了孔有德那個狗漢奸,把旅順城……奪回來!用韃子和漢奸的血,告訴朝廷,告訴天下人,咱們登州軍將士不是孬種,不是反賊,是大明的好兒郎,是敢把命豁出去跟韃子拚個你死我活的爺們兒!”
“殺韃子,宰孔賊,奪旅順!”
五百條漢子壓抑著聲音,發出如同悶雷般的怒吼,這怒吼中,沒有對前程的憧憬,隻有被逼到絕境的瘋狂。
甲板上的王廷臣,眺望著旅順口方向那越來越清晰的海岬輪廓。
“嗚……嗚……”
低沉的號角聲從旅順口方向傳來,王廷臣抬眼望去,隻見旅順港內,已然旌旗招展,數十艘上百大大小小的戰船列陣而出,桅杆如林,矛戟映著冬日慘淡的陽光,反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
最前方一艘高大的戰艦船頭上,迎風立著一人,身著華麗的明光鎧,猩紅披風,正是建奴天佑軍總兵,遼南副都統孔有德。
孔有德親自出迎了!
王廷臣的心猛地一沉,他深吸一口帶著海腥味的冰冷空氣,強迫自己臉上擠出惶恐和激動的神情,大步走到船頭最顯眼的位置,朝著孔有德的樓船方向,深深躬下身去!
“罪將王廷臣,率登州水師前營殘部一千零二十七員,仰慕孔帥威名,不堪朝廷苛待,特來相投,願效犬馬之勞!”
孔有德站在樓船之上,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死死釘在王廷臣和他身後那些垂頭喪氣、甲胄不整的士兵身上。他臉上沒什麽表情,看不出喜怒。他身邊,站著幾個心腹大將,耿仲明、尚可喜等人。
“王廷臣!”
孔有德淡淡地道:“是咱們遼東鐵嶺衛的老鄉啊……當年在遼東,在孫督師帳下,也算是一號人物……”
耿仲明湊近一步道:“孔帥,不可不防,人心隔肚皮,焉知不是那陳明遇的苦肉計?”
孔有德沒有立刻回答,因為他也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計。
就在這時,望塔上,一名瞭望兵聲嘶力竭地大喊起來:“報……西南方向。發現大隊船隊!是登州水師旗號,正朝我旅順口撲來!”
“來了!”
孔有德反而鬆了口氣,他拿起望遠鏡,望向遠處。
隻見海天相接之處,黑壓壓一片帆影,如同貼著海麵壓來的烏雲,正鼓滿風帆,殺氣騰騰地朝著旅順口疾馳!
看那規模,至少有一百四五十艘大小戰船,打頭的幾艘戰艦上,赫然飄揚著登州水師左營、右營、水遊營、平海營的旗幟!
“好個陳明遇,果然追來了!”
孔有德眼中寒光爆射,猛地一拍欄杆:“傳令,天佑軍水師左營為左翼,右營為右翼,前出迎敵,給本帥狠狠地打,讓那陳明遇知道知道,我天佑軍的厲害!”
頓時戰鼓雷鳴,聲傳數裏。
孔有德麾下的天佑軍水師精銳,如同被驚動的狼群,紛紛拔錨起航,迎著西南方向撲來的登州水師船隊,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海戰,在旅順口外波濤洶湧的雙鹿島海域,猝然爆發!
天佑軍水師久經戰陣,操船嫻熟,炮火猛烈。
甫一接戰,密集的炮火便如同冰雹般砸向登州水師船隊。登州水師雖然船多,但明顯訓練不足,陣型散亂,炮火稀疏,指揮更是遲鈍。隻聽得海麵上炮聲隆隆,硝煙彌漫,火光不斷在登州水師的戰船隊列中炸開!
“轟,轟,轟……”
一艘登州右營的炮艦首當其衝,被數發鏈彈掃過甲板,桅杆斷裂,數名水師士兵慘叫著倒在甲板。
“還擊,開炮!”
登州軍水營依靠著人多,船多,向天佑軍水師接連開炮,一時間炮聲如滾雷般響起,硝煙彌漫開來。
別看登州軍水師與天佑軍水師打得非常熱鬧,然而問題是,此時的海戰,可不像後世的海戰,後海的海戰,都是超視距作戰,發現對方,就意味著被擊沉。
可現在的火炮技術不過關,加上火炮也沒有製退器,別看雙方互射了幾十上百炮,卻都沒有取得戰果。
事實上,不僅明軍水師如此,世界上最精銳的海軍,那就是西班牙水師的無敵艦隊,他們四千多門火炮,打了四個小時,取得擊沉個位數的戰果,一個波浪打過來,火炮隻要震動一點,炮彈就不知道打到哪裏去了。
陳明遇看著眼前的海戰,微微皺起眉頭:“果然不堪大用啊!”
他現在想起了被他舉薦的茅元儀,這位曾經的水師副將,希望他可以給自己帶來驚喜吧。
交戰約半個時辰,登州水師一艘快船被實心彈擊中水線,船體瞬間破開一個大洞,海水瘋狂湧入,船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沉!
雪上加霜的是,眼看進攻受挫,平海營居然擅自撤退,孔有德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指揮著麾下水師將數十艘火船,放在了上風口。
數十艘小型火船點燃了上麵堆放的火油,熊熊燃燒的火船,朝著登州水師船隊衝來,登州水師艦隊一片混亂,水師左營一艘戰艦挨了一炮,船身劇烈搖晃,將旗歪斜。
隨即登州水師左營船隊中響起一片混亂而驚恐的鑼聲:“敗了,敗了,快逃……”
“撤,快撤!”
混亂的呼喊聲隱約傳來。
在天佑軍水師猛烈的炮火追擊下,登州水師丟下四艘冒著濃煙烈火,一艘在沉沒的傷船殘骸,狼狽不堪地調轉船頭,朝著登州方向倉皇逃竄。
速度之快,讓人咂舌。
海麵上隻留下燃燒的殘骸,漂浮的碎木和掙紮的人影。
孔有德站在樓船之上,目睹著登州水師狼狽潰逃的全過程,他撫掌大笑,聲震船舷:“哈哈哈哈!好!好一個陳明遇,追得夠狠!可惜,是群銀樣鑞槍頭,不堪一擊!”
看著登州水師敗退,孔有德最後一絲疑慮也消失了。
天佑軍水師勝利而歸,他在碼頭上迎接王廷臣的到來。
當王廷臣出現在碼頭上的時候,孔有德望著同病相憐的王廷臣笑道:“王兄弟!讓你受驚了!登州水師已如喪家之犬!速速隨本帥入城,今夜,本帥親自為你接風洗塵,慶賀你棄暗投明,不棄明投金!”
旅順,孔有德的府邸。
正廳裏,炭火燒得極旺,幾乎有些燥熱。
巨大的八仙桌擺滿了大盆的燉肉、整隻的烤羊、成壇的烈酒。
孔有德高踞主位,已卸去沉重的明光鎧,隻著一身錦袍,敞著懷,露出濃密的胸毛,用力拍打著身旁王廷臣的肩膀:“王兄弟,好,好啊,你我遼東老鄉,都是被那狗日的朝廷逼得沒了活路!他娘的,東江鎮那幫喝兵血的狗官!皮島那點糧餉,層層盤剝,落到兄弟們嘴裏,連喂耗子都不夠!不反?不反等著餓死嗎?”
王廷臣故作情緒低落:“可憐我那妻兒……”
“大丈夫何患無妻!”
孔有德說興奮地道:“今日你來投奔哥哥我,是看得起我孔有德,以後,有哥哥一口肉吃,就絕少不了兄弟你一口湯喝,這旅順,這遼南四州,就是咱們兄弟的基業,什麽狗屁大明,什麽勞什子登萊總鎮陳明遇,算個鳥!”
廳內一眾天保軍將領哄然叫好,紛紛舉碗痛飲,氣氛喧囂到了頂點。
“孔帥厚恩,王某萬死難報,全賴大帥神威,擊退陳明遇那狗官追兵,才保全了我等殘軀,孔帥恩同再造!”
王廷臣端起麵前的海碗,裏麵是渾濁的烈酒,仰頭一飲而盡,辛辣的**灼燒著喉嚨,也壓下了心頭的驚濤駭浪。
“好,爽快!”
孔有德哈哈大笑:“不過王兄弟,你說那陳明遇追得你甚急,哥哥我倒有些好奇。他手下那四營水師,看著人多勢眾,怎麽如此不堪一擊?簡直像群沒頭的蒼蠅!”
來了,這是孔有德看似粗豪下的試探。
王廷放下酒碗,臉上適時地露出後怕的神情:“孔帥,有所不知!那陳明遇,表麵仁義,實則陰險狡詐,他得知罪將率部出海,投奔大王,簡直是氣急敗壞,為了阻止罪將,更為了在孔帥麵前立威,他幾乎是傾巢而出!左營、右營、水遊、平海四營主力盡出!隻是……”
“隻是什麽?”
“隻是這登州軍,早已不是當年孫撫帥在時的精銳了,朝廷拖欠糧餉,克扣軍械,士卒饑寒交迫,毫無戰心!軍官更是隻知貪墨,不懂操練!那陳明遇新來乍到,急於求成,強行驅趕這群烏合之眾出海追擊,陣型散亂,號令不一,遇到孔帥麾下百戰精銳,自然是一觸即潰!”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又暗捧了天佑軍,席間將領們臉上都露出恍然和幾分得意之色。
孔有德眯著眼,緩緩點頭,似乎信了幾分,似笑非笑地看著王廷臣:“哦?原來如此。陳明遇小兒,倒是個急性子。不過……王兄弟能從他眼皮子底下,帶著一千多號兄弟,十五條船,全須全尾地跑到我旅順來,這份本事,也不小啊!”
這話語裏,已帶著明顯的敲打和質疑。
廳內的喧囂聲不由自主地低了幾分,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王廷臣身上,空氣驟然緊繃。
王廷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孔帥明鑒,王某此次能僥幸逃脫,實賴……實賴。王某手中有人質!”
“人質?”
“沒錯!”
“新任登萊巡撫勞永嘉在王某手中,陳明遇小兒不敢強攻登州,加上手下兄弟用命!更……更是拚著斷尾求生,才……才掙得這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