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九年正月初五,旅順城下。

鉛灰色的天幕低垂,壓著冰封的海岸線,仿佛隨時要塌陷下來。凜冽的朔風如同裹著冰碴的鞭子,抽打著旅順城頭那麵“陳”字大旗,發出沉悶而固執的“劈啪”聲。旗幟每一次艱難的鼓**,都像是在進行一場絕望的抗爭。

城下,已是一片紅色的怒濤。鑲紅旗的戰旗在寒風中獵獵狂舞,旗下是如林的長矛、閃亮的盔纓,冰冷沉默的甲胄反射著天光。

三千餘名鑲紅旗滿洲精騎肅然列陣,人馬皆披重甲,如同鋼鐵鑄就的叢林,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肅殺寒氣。

在他們側翼,是四千餘剽悍的蒙古輕騎,皮袍鼓**,彎刀雪亮,眼神如同覓食的狼群,躁動不安地掃視著前方那座傷痕累累的孤城。

七千餘騎,鋪滿了旅順北門外的曠野,沉重的馬蹄不安地刨動著凍土,匯聚成一片低沉壓抑的雷鳴,撞擊著古老的城牆。

城門緊閉,吊橋高懸。

城垛之後,是一張張緊咬牙關的臉,登州水師王廷臣殘部的士兵,甲胄殘破,身上大多帶著未愈的傷,緊握著冰冷的武器,死死盯著城下那無邊無際的紅色洪流。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在每個人心頭,但更深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麻木與凶狠。

鑲紅旗旗主嶽讬,身披鋥亮的金色鎖子甲,外罩猩紅繡金團龍紋戰袍,**一匹通體烏黑神駿異常的遼東大馬,緩緩策馬出陣。

他年約三十許,麵皮微黃,頜下短須修剪得極為整齊,眼神銳利如鷹,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與勝券在握的矜持。

他在距離城牆一箭之地勒住戰馬,馬兒打著響鼻,噴出團團白氣。

“城上守將聽著!”

嶽讬的聲音洪亮:“吾乃大金國皇帝駕前,鑲紅旗旗主嶽讬!”

城頭一片死寂,隻有風聲嗚咽。

嶽讬策馬朝前試探性的更近一些,他微微仰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垛口,鎖定了城樓方向:“陳將軍,久聞陳將軍乃大明難得的少年英才,智勇雙全,今日一見,能將這殘破旅順經營得如此模樣,果然名不虛傳!然則……”

嶽讬的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陳將軍可曾睜眼看看這天下?看看你效忠的明國,天子昏聵,朝臣貪婪,隻知盤剝黎庶,中原腹地,赤地千裏,餓殍盈野,流寇蜂起,如蝗蟲過境,此非天災,實乃人禍,是明國氣數已盡之象,此乃天命昭昭!”

陳明遇暗暗驚訝,嶽讬的名字他倒是知道,是建奴四大貝勒之首代善的長子,鑲紅旗旗主,隻是沒想到他的漢語說得極為流利,甚至除了聽出遼東口音以外,根本就聽不出他是建奴的口音。

嶽讬猛地一揮手,指向身後那無邊無際殺氣騰騰的鐵騎洪流,臉上洋溢著狂熱的自信::“反觀我大金!汗王皇太極,雄才大略,勵精圖治,乃不世出之明主,麾下八旗健兒,弓馬嫻熟,戰無不勝,更有範文程、寧完我輩運籌帷幄,如虎添翼,試問天下,誰堪匹敵?”

陳明遇淡淡一笑:“然後呢?”

嶽讬的聲音充滿了蠱惑:“古語有雲,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陳將軍此等天縱之才,明珠暗投於朽木敗絮之明廷,豈不惜哉?痛哉?若肯幡然醒悟,棄暗投明,歸順我大金,汗王必虛席以待,推心置腹,委以重任!以將軍之能,遇汗王此等明主,何愁不能裂土封侯,名垂青史,建不世之功勳?”

嶽讬一番話,抑揚頓挫,軟硬兼施,將明朝貶得一無是處,將後金捧上雲端,更許以重利,城頭不少士兵臉上露出茫然與動搖之色,氣氛更加壓抑。

死寂持續了片刻。

“嶽讬?”

陳明遇還真沒有嶽讬的大喪門,他或許是因為頂風的原因,聲音無法清晰地傳入城下,好在陳明遇早有準備,他將話筒開關打開,音響將他的聲音放大:“你方才說……天命?”

嶽讬微微一愣,心中暗道:“這個陳明遇,難道是內家高手?他的聲音如此之大,如此清晰?”

“強盜闖進了主人家,趁主人病弱,搶走了幾間廂房,打傷了幾個護院,便以為自己得了天命?”

陳明遇的聲音陡然轉厲:“笑話。天大的笑話!”

陳明遇目光如電,死死釘在嶽讬那張誌得意滿的臉上,聲音帶著一種洞穿曆史的蒼涼與不屑:“在你們之前,匈奴人!鐵蹄踏破陰山,控弦之士數十萬,叫囂著要亡秦者胡,鮮卑人控弦百萬,入主中原,立國稱帝,何等煊赫,柔然人,突厥人,控地萬裏,狼頭大纛令西域諸國瑟瑟發抖,契丹人!建遼國,與大宋分庭抗禮,百年基業,女真完顏氏!滅遼破宋,飲馬長江,何等威風,蒙古人,鐵騎橫掃歐亞,建立亙古未有之大帝國,哪一個不比你們建州女真強悍百倍?哪一個不曾盛極一時,妄圖以塞外腥膻,淹沒我神州沃土?”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隻有陳明遇那帶著金石之音的話語,在凜冽的寒風中回**,嶽讬臉上的自信笑容僵住了,他身後的八旗將領們,眼中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悸。

這些被刻意遺忘或模糊的草原霸主之名,此刻被陳明遇一個個擲出,帶著沉重的曆史回響,重重砸在每一個以天命自詡的女真人頭上!

“現在,不過是輪到了你們!”

陳明遇的聲音陡然拔至最高:“你們可以憑借一時之蠻勇,強弓烈馬,趁著中原王朝氣運衰微,山河板**之際,或許能殺進來!或許能搶走這花花世界,或許能坐在那紫禁城的龍椅上,做幾天皇帝的美夢!”

陳明遇深吸一口氣:“但是,隻要我漢家男兒,血脈未絕,脊梁未斷,隻要,這片土地上,還有一個男人,記得祖宗衣冠!記得神州陸沉之痛,你們……”

陳明遇的手指,遙遙指向城下那黑壓壓的鐵騎洪流,指向臉色鐵青的嶽讬,指向更遙遠的沈陽方向,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在旅順城頭,也炸響在每一個聽得懂漢話的八旗士兵心頭:

“就永遠,隻是過客,是強盜,是遲早要被掃進曆史糞坑的蠻夷,這個花花世界,你們守不住,也呆不久,最後……從哪裏來的,就給我滾回哪裏去!”

“滾……回……去!”

最後三個字,陳明遇幾乎是咆哮而出,這咆哮,如同點燃了引信!

短暫的死寂之後,旅順城頭,如同壓抑千年的火山轟然爆發!

“滾回去!”

“建奴滾出遼東!”

“殺光這些強盜!”

起初是零星的怒吼,瞬間便匯成一片狂暴充滿血性與仇恨的怒濤!那些原本疲憊、麻木、恐懼的守城士兵,此刻雙眼赤紅,血脈僨張,用盡全身力氣,揮舞著手中的刀槍棍棒,朝著城下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王廷臣獨眼血紅,振臂狂呼;徐猛揮舞著戰斧,狀若瘋虎;連那些被驅役的天佑軍降卒,也被這絕望中的怒吼點燃了最後一絲血氣,跟著嘶喊起來!

巨大的聲浪匯聚成一股實質性的精神衝擊,狠狠撞向城下的敵軍!

睢陽軍的士兵們抿著嘴唇,隻是握著兵器的手越發的用力了。特別是那些來自遼東的東江軍舊部,他們突然熱淚盈眶。

自從努爾哈赤起兵以來,遼東四百餘萬漢民幾乎被屠戮一空了,他們顛沛流離,他們參軍,為的不就是光複遼東,報仇雪恨麽?

然而,沒有人認認真真的帶他們去跟建奴作戰,東江軍自毛文龍被殺以後,特別是袁可立辭職,他們就像沒娘的孩子,姥姥不疼,舅舅不愛,文臣像防賊一樣防著他們,武臣視他們為奴婢……

直到他們遇到陳明遇,陳明遇不僅僅給他們足額的軍餉,給他們充足的糧食,給他們嶄新的棉衣,他們活得才像一個人。

今天,在旅順的城牆上,陳明遇發出怒吼,也徹底點燃了他們胸中早已冷卻的血,讓他們有一種想要跟建奴反拚殺的衝動,血性在他們胸中壓抑得太久了。

徐以顯聽著陳明遇慷慨激昂的演說,心中激動萬分,這就是他追隨的大人,這就是萬中無一的雄傑……

正所謂,將不畏死,士何惜此身?

這就是榜樣的作用,就連原本想占陳明遇便宜的東江軍將士,此刻也被陳明遇徹底點燃心中的怒火。

嶽讬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由紅轉青,再由青轉黑,他從未受過如此奇恥大辱!對方不僅拒絕投降,更將他引以為傲的八旗鐵騎,將他心中天命所歸的大金國,徹底踩進了泥濘裏,與那些早已被掃進曆史塵埃的失敗者相提並論!

尤其最後那句滾回去,更是如同毒刺,狠狠紮進了他以及所有八旗將士最敏感、最忌諱的神經!

“你……找死!”

嶽讬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城頭,聲音因暴怒而扭曲尖利:“陳明遇,本貝勒定要將你碎屍萬段,將旅順城碾為齏粉,雞犬不留!”

“嗚……嗚……嗚……”

淒厲而狂暴的進攻號角聲,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猛地撕裂了旅順城下的空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都要充滿毀滅的意誌!

嶽讬猛地拔出腰間的寶刀,直指旅順城頭,發出了歇斯底裏的怒吼:“攻城,給本貝勒攻城,破城之後,屠城三日,寸草不留!”

“殺……”

“屠城,屠城!”

鑲紅旗與蒙古騎兵的怒火被徹底點燃,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發出震天動地的咆哮,驅動著戰馬,推著簡陋的盾車、雲梯,如同狂暴的蟻群,朝著旅順那殘破的城牆,洶湧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