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樣可以作威作福!撈他們的銀子!刮他們的地皮!可我們呢?袁伯應,你告訴我!你,我,睢州那幾十萬剛剛看到一點活路的百姓!我們怎麽辦?國家亡了,我們還有活路嗎?”

麵對陳明遇的咆哮,袁樞張了張嘴,想要反駁,想要斥責陳明遇危言聳聽,想要說大明氣數未盡……可那些話堵在喉嚨裏,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陳明遇說的,很大一部分,是血淋淋的現實。

“這隻是暫時的,陛下隻要任用賢臣……”

“暫時的?隻要任用賢人就能挺過去?”

陳明遇嘲諷道:“伯應該,收起你那套聖君賢臣的美夢吧,你看看坐在龍椅上的那位!他勤政嗎?勤!他節儉嗎?儉!可他疑神疑鬼,剛愎自用!今天信這個,明天殺那個!朝堂之上,黨同伐異,人人自危!賢人?誰是賢人?溫體仁?周延儒?還是那些隻會空談道德、遇事推諉的清流?你告訴我,誰能挽這天傾?”

“伯應,你,還有這天下絕大多數人,都以為這隻是暫時的困難,以為大明能挺過去。我告訴你,不會了。”

陳明遇苦笑道:“大明,會亡。就在不遠的將來。這片土地……將會被無邊的血……徹底淹沒。”

轟隆!

仿佛一道無聲的驚雷,在袁樞的腦海中炸響!

袁樞渾身劇震,臉色瞬間由蒼白轉為死灰,身體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踉蹌著後退,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門框才勉強穩住!

“你…你胡說!”

袁樞指著陳明遇道:“謠言惑眾,陳明遇!你……你瘋了,大明……大明立國兩百餘年,根基深厚……”

“根基深厚?”

陳明遇慘然一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崇禎元年,陝西大旱,人相食。崇禎二年,建奴入寇,京師震動,劫掠人畜數十萬。崇禎三年,山西大疫,死者枕藉,崇禎六年,河南蝗災,赤地千裏。去年,湖廣大水,淹城數十座……今年,山東、河南、陝西……又是大旱!”

袁樞的臉色更加慘白。

“朝廷的稅,收到崇禎二十年了,百姓賣兒鬻女,易子而食!九邊欠餉,士兵嘩變投敵者比比皆是,流寇越剿越多,建奴越打越強,國庫空虛,內帑……嗬嗬,皇帝的內帑……”

“聖君?賢臣?”

陳明遇望著袁樞道:“你告訴我,靠什麽挺過去?靠皇帝在宮裏焚香禱告?靠大臣們在朝堂上互相攻訐?還是靠那些喝兵血,刮地皮的將門勳貴?伯應,睜開眼睛看看!這艘破船,已經千瘡百孔!正在加速沉沒!船上的老鼠們還在瘋狂地啃噬著最後幾塊完好的船板!你告訴我,它怎麽挺?”

袁樞的身體順著門框緩緩滑落,最終無力地癱坐在冰冷的地麵上。

他雙手抱著頭,手指深**進發髻,身體篩糠般抖個不停。

陳明遇列舉的那一樁樁、一件件,都是他隱約知道卻刻意不去深想的慘劇。

“不……不可能……不會的!”

袁樞喃喃自語,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充滿了絕望的自我欺騙。

“如果換一個人說這話,”

陳明遇俯視著癱坐在地的袁樞:“你,還有天下人,盡可嗤之以鼻,當作瘋子的囈語,或者叛逆的詛咒,但,這話,是我陳明遇說的。我陳明遇說,我可以保住睢州,我保住了,我說過,麻城八千破二十萬,我說過了,我做到了。旅順孤城斬首一千六百七十一級真韃,我說過,我做到了!”

“登州水師一月成軍,我說過,我也做到了。現在,我說,大明會亡,這片土地將被血色淹沒,伯應,你信,還是不信?你敢……賭我這次……說的是錯的嗎?”

袁樞的嘴唇哆嗦著,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不敢信!那是他的國!是他袁氏世代忠良所效忠的大明,是他讀聖賢書立下匡扶社稷之誌的根基!

可……他又如何敢不信?陳明遇用一次次鐵一般的事實,證明了他的判斷,從未出錯!這一次……這一次那冰冷絕望的預言。

“我……我……我信你之前的勝……可這亡國……這血色……”

“不信?還是不敢信?”

陳明遇指著身後的輿圖:“你看這圖,建奴,如同北地的餓狼,獠牙已露,正不斷撕咬著遼東的血肉。旅順,隻是它嘴邊的一塊硬骨頭,啃下來,隻是時間問題。啃下旅順,它就扼住了渤海的咽喉,下一步,是登萊?還是……直接叩關?”

陳明遇的手指猛地向下一劃,直指中原:“再看這裏!李自成、張獻忠他們一南一北,他們不是流寇,是燎原的火種,是無數被逼到絕境的百姓!朝廷的稅賦,胥吏的盤剝,豪強的兼並,像無數根鞭子,抽打著這些絕望的人,把他們趕向流寇的懷抱!”

“流寇越滾越大,朝廷越剿越弱!陝西、山西、河南……已成糜爛之勢!一旦……一旦建奴破關,或者流寇主力突破潼關、武關,進入湖廣、南直隸……”

陳明遇的手指在地圖上狠狠一劃:“這片大明的膏腴之地,就會變成修羅場!官兵?流寇?建奴?還有那些趁火打劫的豪強、土匪……他們會像蝗蟲,像野獸!為了糧食,為了活命,他們會殺光一切擋路的人!搶光一切能吃能用的東西!燒光一切帶不走的房屋!到時候……”

“千裏無雞鳴,白骨露於野!河流會被屍體堵塞!城池會化為焦土!活下來的人,會變成野獸!易子而食?那將是尋常!人間……將成地獄!這……就是我說的血色!這……就是亡國的景象!”

袁樞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不……不會……陛下……朝廷……”

“陛下?朝廷?”

陳明遇露出比哭還難看的慘笑:“醒醒吧!我們的陛下,此刻在做什麽?他或許在憂心忡忡地批閱著永遠也處理不完的請餉奏章,或許在對著後宮那些鶯鶯燕燕強顏歡笑,或許……在某個夜深人靜的時候,對著列祖列宗的畫像暗自垂淚!可他改變不了什麽!他誰也救不了!包括他自己!”

“朝廷?朝廷在哪裏?在京城那些高門大院裏醉生夢死!在黨爭傾軋中爭權奪利!在忙著給皇帝上賀表慶賀祥瑞!在忙著把最後一點民脂民膏榨幹!他們誰在乎千裏之外正在上演的慘劇?誰在乎?”

“伯應,我不是要推翻這個國家。我是想……是想在滔天洪水到來之前,為這天下,為這黎民……搶築一道堤壩!哪怕……隻能護住睢州這一隅之地!哪怕……這道堤壩是用泥、用血,甚至用見不得光的手段壘起來的!”

陳明遇其實也想看看,如果一旦失去晉商八大家給建奴輸血,建奴還能不能打進關內,事實上,一個吳三桂隻有五萬兵力。在一片石大戰時,李自成來打吳三桂的兵力隻有十萬人,吳三桂就抗不住了,也可以說明,關寧軍戰鬥力就那麽回事。

五萬兵力,守著山海關,多爾袞就進不來。

陳明遇眼神複雜地望著袁樞道:“田見秀、劉體純是見不得光的刀。用他們,是飲鴆止渴,是與虎謀皮!我知道!我比誰都清楚!可我沒有選擇!晉商範永鬥之流,就是趴在遼東戰事上吸血的螞蟥,就是連通建奴的血管!砍斷他,嫁禍李闖,一石二鳥!既能奪回銀子充實軍資,又能離間流寇與晉商,延緩流寇坐大的速度!為睢州,為登萊,為旅順爭取一點喘息的時間!”

“睢州,是堤壩,是火種。它證明,隻要方法對,人是可以活下來的,土地是可以養人的!它不能倒!倒了,中原就徹底沒了希望!那燎原之火,會燒得更快,更猛!”

陳明遇轉過身,重新麵對癱坐在地的袁樞。

“你可以罵我手段卑劣,可以罵我養寇自重,可以罵我罔顧忠義。但你不能懷疑我想救這個國救這些人的心!”

陳明遇苦笑道:“我走的這條路上,屍骨累累,血債難償。我陳明遇,已無回頭路。你……還要同行嗎?”

“救……國!”

袁樞的嘴唇翕動著:“我……信你這一次。”

“睢州……不能倒。”

袁樞的聲音很低:“那道堤壩……你得築起來。無論用什麽法子。”

“我知道。”

就在睢州,睢陽軍控製的張莊煤礦內,一千餘名流寇俘虜,在有心人的煽動下,悍然發動了造反,他們攻陷了張莊百戶所,從張莊百戶所獲得了大量的兵刃,大量的糧食,於是這支煤礦礦工,瞬間爆發成了數千人馬。

這支流寇,為首的正是田見秀田副爺,綽號鎖天鷂,二號人物,綽號二隻虎,劉體純,二人攻克張莊百戶所以後,迅速南下,突襲歸德府北湖山莊。

北湖山莊中,新任歸德府知府張世則被亂兵砍死。

歸德府大亂,陳明遇後院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