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極緩緩放下千裏鏡,他沒有說話,隻是緩緩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一股寒意,從心底最深處不可抑製地滲出來,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讓他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細微的冷顫!

冷汗,悄無聲息地浸透了內襯的絲綢。

“好一個陳明遇……好一個旅順新軍!”

皇太極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沒有看身邊垂首侍立的嶽讬和豪格,目光依舊死死盯著前方那片寂靜卻殺機四伏的土地。

這不是無懈可擊的堡壘。如果有無窮無盡的兵力,如果不在乎傷亡,完全可以憑借絕對的數量優勢,一點點啃,一點點填,最終總能將其踏平。

就像洪水漫堤,隻是時間問題。

但問題是,女真,有多少人口?經得起多少這樣的消耗?

每一次試探性進攻,填進去的是漢軍旗、蒙古旗,甚至是寶貴的滿洲勇士,每一個倒下的旗丁背後,都是一個嗷嗷待哺的家庭,一片需要男丁耕種狩獵的土地!

旅順這塊骨頭,還沒啃下來,鑲黃旗、正藍旗,各旗都已經背上了沉重的撫恤負擔!

再這樣打下去,就算最終拿下旅順,八旗也必將元氣大傷,還能有多少力量去應對關寧軍?去威懾蒙古諸部?去實現入主中原的宏圖霸業?

這陳明遇,竟是如此毒辣!

他用的不是鋒利的刀,而是鈍口的鋸子!他不求速勝,隻求一點一點地、緩慢而堅定地,放幹大金的血!

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和沉重的壓力,如同無形的巨石,狠狠壓在皇太極的心頭。

崇禎八年,對於大明來說,是非常沉重的一年,張獻忠攻陷了鳳陽皇陵,狠狠的抽了崇禎皇帝一巴掌。

皇太極成功招降了蒙古第三十五任大汗林丹汗,林丹汗的妻子和兒子額哲率領四萬餘帳歸降,交出可汗印信,整個漠南蒙古納入大金版圖,大蒙古國的汗位至此斷絕,大蒙古國滅亡。

可問題是,皇太極高興之餘也背上了沉重的負擔,額哲率領的四萬餘帳蒙古歸降,等於讓皇太極多了二十餘萬張嘴吃飯。

額哲也是因為實在堅持不下去了才投降皇太極的,皇太極必須想盡一切辦法養活這二十多萬人口,可問題是,皇太極養活八旗子弟已經非常困難了,好不容易從大明搶來的糧食和金銀,僅僅堅持半年,就已經堅持不下去了。

如果沒有陳明遇奇襲旅順,皇太極已經做好計劃,兵分四路,搶劫大明,可問題是,旅順是一顆釘子,釘在了大金國的軟肋上。

這顆釘子不拔出來,他怎麽敢放心進攻大明?

皇太極猛地轉過身,目光掃過嶽讬和豪格。嶽讬臉色凝重,眼神深處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挫敗,豪格則緊咬著牙,臉上滿是不甘和屈辱,卻又不敢與皇太極對視。

皇太極沒有斥責,沒有怪罪。

他知道,換做他自己,在沒有找到破解之法前,麵對這種如同沼澤泥潭般的防禦,恐怕也難以做得更好。

軍事上的硬碰硬,在這旅順城下,似乎真的走進了一條死胡同。女真勇士的優勢在廣袤的平原,在疾風驟雨般的騎射突擊,而非在這種狹窄、扭曲、充滿死亡陷阱的壕溝裏與敵人比拚誰更能忍耐,誰更能消耗!

範永鬥的那批被皇太極訂購的鋼鐵,他隻能退貨,把原本用來購買鋼鐵的錢,買糧食,先填飽蒙古人的肚子,這些蒙古人吃不飽飯,也是會造反的。

“範永鬥那邊的鐵……交割得如何了?”

皇太極的聲音恢複了冷靜,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算計。他看似突兀地轉換了話題,跳出了眼前的軍事困境。

範文程愣了一下,忙躬身回答:“回汗王,範永鬥前日傳來消息,說明廷那位陳提督已如數支付了第一筆定金,後續款項正在籌措。”

這一刻,皇太極的思路陡然清晰起來。

旅順的僵局,或許可以從另一個層麵打破,陳明遇不是能守嗎?不是能耗嗎?那就在開辟一個新的戰場。

旅順新軍這一萬餘人馬,守著旅順,大金啃不動旅順,可問題是,旅順這一萬餘明軍敢出來嗎?

在皇太極看來,旅順的明軍應該不敢出來。

一個更宏大的計劃,在皇太極的腦中飛速成型,為何非要執著於旅順這顆硬釘子?

女真的根基在遼東,優勢在野戰。或許……應該將目光投向更廣闊的地方?繞開關錦寧防線,再次破口入塞?去大明富庶的腹地劫掠人口財物,補充國力,同時迫使明廷調兵回援,減輕遼東正麵的壓力?

這才是揚長避短之道!

就在皇太極心思電轉,權衡著開辟新戰場的利弊之時,一匹快馬如同旋風般衝上山崗。

“大汗!大汗!範……範永鬥範先生急報,睢州,睢州出大事了!”

皇太極眉頭一擰,心中莫名一緊:“慌什麽,慢慢說,睢州怎麽了?”

“睢州張莊煤礦!那些……那些被俘的流寇……造反了,他們裏應外合,殺了監工和守衛,攻陷了張莊百戶所!還……還殺了新任歸德知府張世則,張……張知府及其隨從……盡數罹難!”

“什麽?”

饒是皇太極心誌堅如磐石,聞言也不禁勃然變色,嶽讬、豪格及周圍所有貝勒額真全都倒吸一口冷氣,臉上寫滿了震驚!

張莊煤礦暴動?

斬殺朝廷命官?

還是知府一級的大員!

這可是潑天的大亂!陳明遇的睢州老巢……竟然真的起火了?

“範先生讓奴才急報汗王,陳明遇後方已亂,睢州乃其根基,流寇俘虜造反,斬殺知府,形同叛逆!明廷必然震動!陳明遇此刻必定焦頭爛額,急於回師平亂!旅順……旅順必然空虛,此乃天賜良機!是攻陷旅順,拔除這顆釘子的最好時機啊大汗!”

死寂。

山崗上一片死寂,隻有寒風卷著血腥味,呼嘯而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太極身上。

皇太極猛地再次舉起千裏鏡,望向南方那片如同巨獸般匍匐的旅順防線。鏡片之後,那縱橫的壕溝,那低矮的土牆,此刻在他眼中,似乎不再是那般堅不可摧。

範永鬥的消息……太及時了!簡直是瞌睡遇到了枕頭!

陳明遇後院起火,自顧不暇,旅順還能得到多少支援?軍心是否已然動搖?

“嶽讬!”

“奴才在!”

“豪格!”

“兒臣在!”

“傳朕旨意!”

皇太極放下千裏鏡,眼中燃燒著野心的火焰:“各旗披甲人,全部集結!征調所有漢軍旗火炮、盾車!三日之內,朕要看到大軍完成攻擊準備!破釜沉舟!畢其功於一役!給朕——碾碎它!”

第二天淩晨,天空泛著魚肚白。皇太極騎在馬上,望著前麵的旅順防線,城牆上麵的明軍士兵還在睡覺,隻有幾個哨兵在巡邏。

“進攻!”

皇太極一聲令下,建奴的軍隊像潮水一樣衝了過去。

旅順新軍的哨兵發現了建奴的軍隊,大聲喊起來:“建奴進攻了,建奴進攻了!”

旅順士兵從睡夢中驚醒,紛紛拿起武器,跑到城牆上。負責防守的是參將方思明,他望著下麵的建奴軍隊,淡淡地道:“快,稟告大帥,建奴中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