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九年,四月二十二,黃海。

海天一色,灰蒙蒙的鉛雲低垂,壓著洶湧的墨綠色浪濤。

一支龐大的艦隊正劈開巨浪,沉默地向北航行。這正是陳明遇不惜代價打造的登州水師艦隊,主力戰艦是六艘三千料(約九百七十五噸)鎮海級戰艦,這種戰艦,按照海上馬夫荷蘭人的分級標準。

單純論火炮數量劃分,應該是屬於五級戰艦,擁有二十至三十九門火炮,這種戰艦,屬於護衛艦性質,一般而言不參與主力戰艦決戰。

可問題是,如果按照龍骨長度和排水量劃分,鎮海級戰艦則屬於二級戰列艦,這主要是因為雙方考慮問題的角度不同。

別看荷蘭一級戰艦,擁有九十門以上的火炮,但是他們的火炮鑄造工藝采取石膏模具法,分為五個級別,分別是九磅、十二磅、十八磅、二十四磅和三十二磅五種類型,對應口徑分別為104、115、131、144和159毫米。

以二十四磅炮為例,單門重約兩千公斤,三十二磅炮則重兩千五百公斤,然而問題是,由於陳明遇從後世采購的無縫鋼管,因為質量高,耐膛壓高,主力裝備的一百零八毫米的佛郎機火炮,雖然口徑與九磅炮差不多,但是質量卻輕得多,哪怕是二百毫米火炮,重量還比九磅炮輕一些。

三十六艘先登級一千料戰艦,拱衛著六艘巨大的鎮海級戰艦,沉默地航行。其側後方,是一百多艘體型稍小的老舊戰艦,不過這些戰艦已經被當作運輸船來使用了,一百多艘隻是經過簡單修複,勉強可以使用的戰艦。

在登州水師舊戰艦後方,則是從揚州鹽商那裏租賃的各種民用商船,如果從天空俯瞰,這支龐大的艦隊擁有足足三百多艘大小艦船。

作為旗艦鎮海級十六號艉樓甲板上,陳明遇迎風而立。

其實王廷臣非常不解,鎮海級戰艦的第一號艦,為什麽不是甲號艦,或者是一號艦,反而編為十六號艦,但是,陳明遇不說,他也沒有追問。

編為十六號艦,隻是陳明遇的倔強,對於先登級戰艦的編號則是從101艦至136艦,陳明遇的臉色有些差,眉宇間還帶著深深的倦意。

自從湯雨棠和王微來到登州,陳明遇起初還是非常開心的,可問題是,鐵打的腰子也扛不住兩個如狼似乎的女人,能夠堅持六天,陳明遇已經依靠虎酒支撐了,第七天,他隻能借口出征,逃離了登州。

除了躲湯雨棠和王微以外,陳明遇其實還在躲他的兒子陳今安,現在陳明遇有點應急反應了,似乎耳畔還隱約回**著嬰兒嘹亮的啼哭聲。

那個小家夥陳今安真是來討債的。自他抵達登州那日起,便夜夜啼哭不止,任憑乳母和湯雨棠如何哄勸都無濟於事,仿佛要將這數月來缺失父愛的委屈一次性哭盡。

哭聲穿透庭院,也穿透書房的門板,將陳明遇本就因軍務而緊繃的神經折磨得幾乎斷裂。輿圖上的線條在眼前模糊,推演的思緒被啼聲一次次打斷……

他終於理解了為何史上那麽多名將一提及“家小隨軍”便頭疼不已。這軟刀子磨人,比戰場上明刀明槍更難抵擋。

正好借此機會,親臨前線。王廷臣雖勇,但奇襲鎮江,事關整個遼東戰局逆轉之機,不容有失。他必須親自握緊這把直插皇太極咽喉的尖刀!

“提督大人,距鎮江堡不足百裏了。”

茅元儀走到他身側,聲音壓得很低,他臉色凝重,眼中卻閃爍著興奮與緊張交織的光芒。

王微來到登州的時候,他也見過對方,當然,以前王微是他的侍妾之一,現在王微成了陳明遇的如夫人,也成了茅元儀需要仰慕的存在。

好在王微並沒有羞辱他,讓他保留了幾分顏麵,他已經給楊婉去信,讓楊婉前來登州,向王微道歉,他真怕王微在陳明遇麵前吹枕頭風。

陳明遇點了點頭:“風向?潮汐?”

“風向偏東,利於我艦隊切入鴨綠江口。午時潮水最高,正是登陸搶灘的良機。”

茅元儀對答如流,這些數據早已在他腦中推演了無數遍。

“傳令各艦,偃旗息鼓,斥候船前出二十裏,遇有任何船隻,無論是漁是商,一律……”

陳明遇的聲音冰冷,沒有一絲波瀾:“沉江。”

“是!”

茅元儀眼中厲色一閃,立刻轉身傳令。

龐大的艦隊如同悄然潛行的巨獸,收斂了所有聲響和旗幟,借著天色的掩護,向著預定的獵物撲去。

甲板上,火炮的苫布已被掀開,露出黝黑鋥亮的炮身,炮手們默默地進行著最後的檢查,搬運著沉重的彈藥。

登陸營的士兵們檢查著刀槍火銃,臉上混合著大戰前的緊張和一種被壓抑的狂熱。

自從陳明遇整編登州軍以後,這些登州軍將士激動得想哭,他們再也不用吃比豬食還差的飯了,再也不用光著屁股惹人嘲笑了。

更為關鍵的是,陳明遇是一個言而有信的人,他所說斬首一級韃子,賞賜五兩銀子,那是真給,可不像朝廷許諾的那樣,說是賞賜五十兩銀子,隻是名義上好聽。

從陳明遇整編旅順新軍開始到現在為止,不過四個月的時間,旅順新軍將士不僅每個月可以按時領到軍餉,就連陣亡的將士,家眷也得到了妥善的安置,說是三十六個月薪水,那就是三十六個月,特別是十五畝地,那是真給。

這些登州軍將士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好好給陳大帥賣命。

時間在沉默而緊張的航行中流逝。當遠方蜿蜒的海岸線如同一條青黑色的巨蟒逐漸顯現時,桅盤上的瞭望哨發出了訊號,發現目標!

別看這支龐大的船隊擁有三百多艘艦船,可陳明遇給每艘艦船上配了對講機,加上中繼站,可以將旗艦上的命令,傳達到每一艘戰艦上。

鎮江堡!

這座位於鴨綠江口西岸與朝鮮義州隔江相望的軍事要塞,如同楔入大明與朝鮮之間的一顆毒釘,此刻正靜靜地匍匐在午後的微光下。

石砌的城牆依山勢而建,蜿蜒而上,幾座烽火台孤零零地立著,江麵上,隻有寥寥幾艘小漁船和一條似乎是巡邏的小舢板,一切都顯得鬆懈而毫無防備。

“祝世昌!”

陳明遇心中早就浮現了祝世昌的資料,他本是大明遼陽衛人,鎮江堡遊擊將軍,天命六年(1622年),祝世昌率領部下三百餘人,投降努爾哈赤。仍授遊擊,統其眾,受築沈陽、遼陽、海州三城,事成後授盛京(今沈陽)城守總兵。

後授其盛京守備總兵,大淩河之戰中,祝世昌立下大功,授世襲參將,不久升為禮部承政(相當於大明的禮部尚書),後因得罪祖可法,被祖可法向皇太極讒言,解除禮部承政,左遷為鎮江堡副總兵。

陳明遇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這個叛將,看來日子過得太安逸了。或許是因為遠離沈陽核心,又被皇太極貶斥至此,早已失了警惕之心。

“各艦就位!”

陳明遇的聲音通過對講機,瞬間傳遞整個艦隊。

龐大的戰艦群開始優雅而精準地調整航向,巨大的帆桁轉動,沉重的鐵錨做好準備。六艘鎮海級巨艦如同頭狼,率先切入預定的攻擊陣位,巨大的艦身橫亙於江口之外,側舷那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炮窗一層層緩緩推開!

三十六艘先登級戰艦則如同靈活的獵犬,迅速搶占兩側有利位置,同樣露出了猙獰的炮口!

黑洞洞的炮口,沉默地指向數裏之外那座尚且沉浸在午後慵懶之中的城堡。

鎮江堡城頭,幾個值哨的後金兵似乎終於發現了海麵上的異常。

他們指著遠處那一片突然出現,如同烏雲般壓來的艦影,驚慌地叫喊起來,有人開始慌亂地奔跑,似乎想去敲響警鍾。

太晚了。

陳明遇緩緩舉起了右手。

那一刻,所有戰艦炮位上的炮長們都屏住了呼吸,手指搭在了拉火繩上,目光死死盯著旗艦艉樓那道挺拔的身影。

他的右手,猛地揮下!

“轟……”

“鎮海十五號”

右舷十八門重型佛郎機炮同時發出了震裂寰宇的怒吼,巨大的後坐力讓這艘巨艦猛地向左側晃動,熾熱的炮口風暴瞬間席卷甲板,濃密的硝煙如同白色的怒龍衝天而起!

這聲巨響,如同進攻的號角!

下一刹那!

“轟轟轟轟轟……”

整個天地仿佛都被這恐怖到極致的聲浪徹底撕裂。六艘鎮海級,三十六艘先登級,超過七百門各種口徑的火炮,在同一時刻,發出了毀滅的咆哮!

七百多道熾熱的火舌噴吐出炮口,七百多枚沉重的實心鐵彈、開花彈,帶著刺耳的、令人頭皮炸裂的厲嘯,如同末日降臨的隕石雨,朝著鎮江堡狠狠砸落!

那一刻,天空仿佛都暗了下來,陽光被密集的彈幕遮蔽!

站在鎮海十六號艉樓的陳明遇,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腳下甲板傳來的劇烈震動!能聞到那瞬間彌漫開來令人窒息的硝煙味!

第一波彈雨,如同死神的鐮刀,狠狠地親吻了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