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遇的目標很明確,他要將鎮江及其周邊,建設成一個集軍工、造船、能源、紡織、家具、商業於一體的,龐大基地。

與此同時,新整編的鎮江守備軍三個團,共計十八局的兵馬,正在城外新開辟的校場上進行著嚴酷的訓練。

隊列、刺殺、火銃射擊、堡壘防禦操典,然而,缺乏一個真正能鎮住場麵,精通練兵的狠人來總抓,進展總顯得有些散亂,不得其法。

陳明遇站在臨時帥府的望台上,俯瞰著這片蒸蒸日上卻又暗藏混亂的景象,眉頭微蹙。旅順防線已經穩固,王鐵柱在那裏的使命暫時告一段落,是時候把他調回來了。

“傳令,擢升方思明為旅順新軍副將,統轄旅順左、右兩營及炮營,全權負責旅順防務。命王鐵柱即刻交接,速返鎮江,總督鎮江守備軍一切訓練事宜!”

命令通過快船迅速送達旅順。

數日後,風塵仆仆的王鐵柱便出現在了鎮江碼頭。

這位以練兵嚴苛、作風硬朗著稱的老將,甚至來不及休息,便直接紮進了守備軍的校場。很快,校場上便響起了他那熟悉的咆哮和鞭子抽破空氣的厲響,原本還有些散漫的守備軍將士,瞬間如同上了發條般緊繃起來,訓練效率肉眼可見地提升。

就在王鐵柱開始用他的方式折磨新兵的同時,另一支風塵仆仆的隊伍,也在軍情司行動隊員的嚴密護衛下,悄然抵達了鎮江。

為首的,正是被蘇媚請來的軍械天才趙錦榮。

他帶著他的三個兒子十七個得意徒弟,以及全部家眷,還有那幾架被視為**的迅雷子母原型機。

一路的顛簸和忐忑,在見到陳明遇的那一刻,化為了巨大的激動和些許不安。

陳明遇親自在新建的兵工廠試驗區接待了他,沒有過多的寒暄,陳明遇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那幾架結構複雜,充滿了暴力美學的迅雷銃上。

“趙先生,久仰大名,蘇指揮使對先生的技藝推崇備至。”

陳明遇的目光望著眼前這幾具迅雷銃,趙士禎發明的迅雷銃,雖然最多可以做到十八管,也算是偉大的發明。

可問題是,迅雷銃作為火繩槍,問題也非常多,迅雷銃結構複雜,操作費時,在作戰時難以短時間內排成戰陣。

而五個銃管射畢後重新裝填又相當麻煩,由於有多種配件可用於作戰,火銃、銃身內的火球、做支架用的斧子、銃管尾部的尖刺亦可用作長矛,士兵往往處在超載狀態。

因此,迅雷銃還難以投入戰場,更難以成軍。

趙錦榮發明的迅雷子母銃,外形就像一特大號的左轉輪手槍,而且是采取三排供彈設計,供彈倉,對應的是三根槍管。

但是轉輪較大,重量也重,並不適合單兵操作,隻能裝在輪子上,類似於一輛獨輪車,上在裝著機槍。

陳明遇道:“這便是那號稱能二十八連發的利器?”

“正是!”

提到自己的心血之作,趙錦榮頓時來了精神,所有的拘謹都拋到了腦後,他親自操作演示,一邊裝填子銃,一邊如數家珍般講解著原理:“提督大人請看,此銃核心在於這旋轉銃腹和預裝子銃……每發射一次,手動旋轉此柄,便可切換下一發子銃,擊發機聯動,如此循環,最快可在一分鍾內將二十八發子銃全部射出去!”

隨著他的操作,那迅雷銃發出令人心悸的機括轉動聲和撞針擊發的脆響(未裝藥),雖然隻是空射,但其設計之精妙,連射之順暢,已讓周圍旁觀的孫威等工匠看得目瞪口呆。

陳明遇仿佛看到的不是一架冷冰冰的機械,而是未來戰場上,成千上萬支這樣的連發火銃組成的死亡金屬風暴。女真騎兵那引以為傲的衝鋒,在這種超越時代的火力密度麵前,將會變成多麽可笑的笑話。

當然,趙錦榮高計不是沒有問題,獨車輪雖然可以通行狹窄的區域,但是不容易掌握穩定性,而且靈活性較差。

“好,好,好一柄迅雷子母銃!”

陳明遇連聲讚歎,他上前一步,仔細撫摸著那冰冷的銃管,語氣變得無比認真:“趙先生,此銃威力無窮,然本帥觀之,尚有改進之處。”

趙錦榮一怔,虛心請教:“請都督指點。”

“其一,銃管可否加長,一尺的銃管實在太短了,能否加長?並刻以膛線?以期更遠射程,更準精度?”

其二,口徑(二十二毫米)略小,可否增大至與我軍製式燧發槍相當(三十二毫米)?以增強威力?其三,亦是關鍵……”

陳明遇道:“此銃雖可連發,射速仍有瓶頸。設計一種定裝彈藥,以擊針擊發?如此,射速豈非能再上數層樓?”

後裝?定裝彈藥?擊針擊發?

這幾個概念,如同驚雷,狠狠劈入趙錦榮的腦海!

他身體猛地一震,眼中先是茫然,隨即爆發出如同瘋魔般的狂熱光芒,他是個技術癡人,瞬間就明白了這些概念背後所代表的顛覆性的巨大潛力!

這就像趙錦榮的父親趙士禎,他發明了火箭溜、製電銃、鷹揚炮等武器,他所著的《神器譜》《備邊屯田車銃儀》等書,受到英國著名學者李約瑟的高度評價。

其發明的掣電銃是一種後裝連發步槍,有五枚預裝黃銅彈筒,**換彈僅五秒,射速超火繩槍三倍,燧發機關在暴雨天也能正常使用,比歐洲燧發槍早六十年,子銃閉鎖誤差小於 一毫米,氣密性堪比近代步槍。

他卻沒有想過要發明膛線,增加火銃的射程,他的思維一直局限在火銃的氣密性方麵,追求精益求精,對於技術宅來說,有時候,就是一層窗戶紙。

“後裝……後裝……對啊,為何我之前沒想到,如此一來……”

趙錦榮猛地撲到迅雷銃前,手指顫抖地比劃著,嘴裏念念有詞,完全陷入了忘我的狀態。

陳明遇看著他的樣子,滿意地笑了。

他知道,又一個技術狂人被點燃了。

“孫威!”

“卑職在!”

“即日起,設立迅雷銃改良所,由趙錦榮先生全權負責,一應人員、物料、資金,優先供應!本帥要你在最短時間內,吃透此銃技術,並以此為基礎,研製兩種新銃!”

陳明遇命令道:“一為趙先生此型多管迅雷銃的改進量產型,二為……單兵後裝子母擊發線膛槍!”

“是!”

陳明遇目光掃過趙錦榮和孫威:“此乃我軍未來克敵製勝之根本,二位任重道遠!”

“末將,(草民)遵命!必竭盡全力!”

孫威和趙錦榮同時應道。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兵工廠的重心,幾乎都傾斜到了新式火銃的研發上。兵工廠已經開始停止繼續生產三十二毫米燧發槍。

趙錦榮和他的團隊廢寢忘食,圖紙畫了一張又一張,模型做了一個又一個。

陳明遇也時常親臨督導,甚至親自參與討論,提出一些來自後世的關鍵概念進行引導,隨著迅雷子母銃(機關槍)即將出現,睢陽軍的基層部隊編製也要進行相應的更改,畢竟鴛鴦陣,隻有刀盾兵、長槍手和火銃手組成。

隻要增加一具迅雷銃,容易造成打擊間隙,這種改變可不是一拍腦袋就可以決定的,陳明遇利用四具現有的迅雷銃,抽調親兵局的一個哨,進行實戰演練。

通過多天摸索,最終陳明遇決定,將迅雷銃這種裝備,每個隊裝備兩具,同時火銃手也減少四人,每具迅雷銃,由一正一副,兩名射手組成,每個隊十二人不變的情況下,有一名刀盾手,兩名迅雷子母銃手,一名長槍手,兩名火銃手,共六人,組成一個戰鬥小組。

然而問題是,這種笨重的迅雷銃,實在難以伴隨睢陽軍,其實睢陽軍現在已經沒有人自稱了,陳明遇麾下的將士,也不用登州軍自稱,他們開始自稱陳家軍。

就像當年的戚家軍一樣,戚家軍在朝廷的編製中,稱為浙軍,或江浙軍,民間或內部,則稱為戚家軍。

現在的旅順新軍也好、宣武軍也罷,包括登州水師、登州軍,鎮江守備軍,清一色自稱陳家軍。

經過反複演練,茅元儀、王鐵柱、高傑、馬洪建、王廷臣等將領也認為,迅雷子母銃,在行軍狀態下,應該伴隨各局的輜重隊行動,在戰時,迅速歸建。

與此同時,陳明遇又給趙錦榮下達一個命令,研發左輪手銃。其實左輪手銃對於趙錦榮而言,並不困難,隻是把現在迅雷子母銃的尺寸縮小。

左輪手槍,將作為睢陽軍,不陳家軍全軍將士的近戰武器,可以連續射六槍的左輪手槍,完全可以替腰刀,作為全軍標配武器使用。

鎮江兵工廠,與大明工部兵杖局那等死氣沉沉,敷衍塞責的衙門不同,這裏充斥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活力。

巨大的水錘規律地起落,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簡易水力車床在匠人的操作下,切削出閃著銀光的精密零件,學徒們推著滿載半成品的小車在各工序間飛奔,汗流浹背卻眼神專注。

趙錦榮這位昔日困於京城陋巷、不得不靠接私活維持研究的軍匠天才,如今仿佛魚兒入了大海。

他撫摸著剛剛的槍管,指尖傳來的是一種堅實均勻的觸感,與他過去在兵杖局領到的那些充滿砂眼軟硬不一的鐵棍截然不同。

“千煉鋼……都是上好的千煉鋼啊!”

趙錦榮忍不住再次感歎,陳提督大人為了兵工廠,不惜花費重金從海西人手中購買這種千煉鋼,當然,他不知道的是,這其實是後世的高炭鋼無縫鋼管。

陳明遇與範永鬥的交易也已經完成,晉商送來的五十萬斤鋼鐵,質量遠超他的想象,而且供應源源不斷,任憑他揮霍試錯,這在以前,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更讓他感到震撼的,是孫威推行的那套名為標準化的流程。起初他有些不以為然,覺得匠人各有技法,器物略有差異乃是常情。

但很快,他就被這種看似刻板,卻效率驚人的模式折服了。

所有的部件,都用統一的鋼模澆鑄,大小、重量、形狀分毫不差,淬火工藝也有嚴格規定,出來的成品鋒利堅韌,再也不是以前那種輕飄飄一磕就卷刃的廢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