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年,七月流火。
禦前太監總管、提督東廠的王承恩,手持明黃聖旨,坐在一路略顯顛簸的馬車內,心中卻如同這盛夏的天氣一般,燥熱難安。
車窗外,是山海關外略顯荒涼的土地,越往北行,戰爭的創傷越是明顯——廢棄的村落、荒蕪的田地、偶爾可見的殘破墩台,無聲地訴說著過往數十年的苦難。
他是奉旨欽差,名義上是代表皇帝陛下,前來遼東宣慰勞苦功高的遼國公陳明遇及鎮遼軍將士,並視察遼東重建情況。
但無論是崇禎皇帝,還是王承恩自己,都清楚此行的深層目的,親眼看看,那位功高蓋世的遼國公,究竟在關外做了什麽?
那所謂的重建遼東二十五衛,到底進展如何?
皇帝和朝堂諸公,根據過往的經驗和有限的奏報,推測陳明遇最多隻是在遼南幾處要地搭建起了一些衛所的架子,甚至可能隻是空有名號。
畢竟,遼東曆經數十年戰亂,早已十室九空,赤地千裏。陳家軍雖能戰,但畢竟隻有四五萬戰兵,缺乏人口根基,想要在短短幾個月內重建龐大複雜的衛所體係,無異於天方夜譚。
朝廷甚至已經體貼地開始商議,如何從山東、北直隸等地遷移一些流民過去,以示支持,當然,這又牽扯到複雜的利益和銀錢。
王承恩也是這般想的。他甚至已經打好了腹稿,準備如何用褒獎中帶著提醒的語氣,告誡陳明遇要量力而行,循序漸進,勿要好大喜功。
然而,當他的車隊穿過殘破的寧遠衛,逐漸進入遼河平原南部時,眼前的景象開始讓他感到了不對勁。
道路明顯被拓寬和夯實過,足以並行四輛馬車,路旁甚至栽種了耐寒的樹木。往來其間的,不再是零星的逃難百姓,而是成群結隊的商隊,運送木材石料的車輛,甚至還有穿著統一號服,似乎是工坊夥計模樣的人,行色匆匆,卻麵色紅潤,毫無菜色。
越往南行,越是顛覆他的認知。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道路兩旁大片大片整齊的田壟。
雖然已是七月,錯過春耕,但許多土地上依然生長著耐寒的作物,如土豆、燕麥等,長勢喜人。
更有大量土地被平整出來,顯然是在為來年的春耕做準備。田間地頭,可見不少農人正在勞作,他們雖衣衫襤褸,但動作麻利。
“這裏……真的是遼東?”
王承恩忍不住喃喃自語,下意識地掀開了車簾,仔細觀望。
隨行的錦衣衛南鎮撫使李若璉,名義上護衛,實則負有偵緝之責,也是麵露驚異,他低聲道:“廠公,看情形,遼南之地,恢複之速,遠超我等想象。”
等到他們的車隊接近複州、蓋州一帶時,王承恩和李若璉已經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震驚了。
幾乎沒有荒地,哪怕原本是荒蕪的土地,也矗立起冒著滾滾濃煙的建築!高聳的煙囪、龐大的廠房,連綿的工棚,空氣中彌漫著煤炭燃燒的特殊氣味。
巨大的造船廠內,龍骨已然鋪就,數以千計的工匠如同螞蟻般忙碌著,鋸木聲、鍛打聲、號子聲匯成一片喧囂的海洋。
旁邊是規模驚人的鋼廠,通過敞開的廠門,可以看到通紅的鐵水在溝槽中流淌,巨大的鍛錘起起落落,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更遠處,還有冒著白氣的玻璃工坊,生產火磚的窯廠,甚至還有據說能紡出更細更結實棉布的紡織工坊……
工廠林立,一座座嶄新的廠房正在拔地而起,仿佛一夜之間從地裏長出來的一般。
碼頭旁停泊著不少船隻,正在緊張地裝卸貨物。
這哪裏是什麽戰後重建的荒蕪之地?這分明是一片蓬勃發展的工業新城,其熱鬧和繁忙程度,甚至超過了山東許多府城!
“這這怎麽可能?”
王承恩看得目瞪口呆,手腳冰涼:“才四個月!僅僅四個月!他陳明遇是孫猴子嗎?能拔根毫毛變出這麽多東西?他哪來這麽多人?哪來這麽多錢糧?”
陳明遇自然不是孫猴子,他與徽商合作,徽商其實不僅僅是來自徽州的商人,這其實是一個組織,大明排名前四的四大商盟之一。
就像晉商一樣,晉商以晉商八大家為首,下麵又吸納了數十個中型家族,形成了晉商龐大的官商利益勾結集團,排名第二的則是以東林黨為首的江南集團,第三名的其實是以鄭芝龍為首的福建兩廣海商集團。
現在的陳明遇與徽商以及徽商控製的揚州鹽商商會,形成了一個新的利益集團,陳明遇給徽商集團提供技術,替他們改造生產工廠,提高產能。在遼東這場地方,陳明遇提供土地,以及安全保障,雙方結合形成了遼東的高效的商業環境。
當然,陳明遇不是開善堂的,徽商想在遼東開設工廠,必須向陳明遇繳納沉重的賦稅,高達兩成的稅,這個稅其實比大明朝廷收得要重得多,大明一年的商業隻有五六十萬兩銀子,可問題是,大明的商人想要好好經商,向各級官員行賄的錢,可遠超這兩成稅。
隨著陳明遇打造了遼東經濟特區,對於開辦工廠給予一定的扶持,在徽商的帶領下,徽州商人大大小小數百個工廠,迅速向遼東遷徙。他們不僅帶來了工廠,還帶來了大量的工人以及工人家屬。
朝廷預估的陳明遇麾下隻有四五萬戰兵,這點人守城尚且捉襟見肘,怎麽可能同時完成如此規模的建設?
王承恩立刻意識到,情況遠遠超出了朝廷的掌控和想象。
他命令車隊加快速度,趕往遼國公行轅所在的遼陽城,同時暗中吩咐李若璉:“李鎮撫,立刻動用一切手段,給咱家查!徹查!遼南這數十萬丁口,究竟從何而來?”
李若璉領命,立刻派出手下精幹緹騎,暗中探訪。
數日後,當王承恩的車隊抵達更加宏偉,正在大興土木的遼陽新城時,李若璉也帶回來了一個讓王承恩瞠目結舌、脊背發涼的消息。
“廠公,查清楚了。”
李若璉麵色凝重,甚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遼東如今丁口,確不下二百萬之眾。其中來源……來源……”
王承恩急道:“快說!”
“其主要來源,並非招募流民,而是……而是來自山東、河南的各衛所!”
李若璉壓低了聲音:“據查,遼國公通過登州衛指揮使、萊州衛指揮使、威海衛指揮使以及睢陽衛指揮使等舊部,以……以人口買賣的方式,將山東、河南境內大量衛所軍戶,整家整戶地,賣到了遼東!”
“什麽?二百萬軍戶?”
王承恩驚得差點跳起來:“這……這成何體統!衛所軍戶乃是國家根本,豈能如同商品般買賣?山東都司是幹什麽吃的?河南都司……朝廷為何一無所知?”
李若璉苦笑:“廠公明鑒。各地衛所糜爛已久,軍戶逃亡本就嚴重,許多軍戶名存實亡,甚至一衛實際兵員不足定額三成。各級軍官巴不得將這些負擔出手,既能吃空餉,又能從遼國公這裏再得一筆安置費,上下其手,皆大歡喜。”
“而遼國公給的價碼不低,足以讓那些軍官賺得盆滿缽滿。至於那些軍戶,在山東、河南也是食不果腹,聽說遼東分田分地,供給口糧,還有工坊可做工掙錢,自然是趨之若鶩。此事做得極為隱秘,文書手續齊全,對外隻稱調劑屯墾、異地安置,山東和河南地方官和都司衙門都被打點好了,自然不會上報,朝廷……自然就被蒙在鼓裏。”
王承恩聽得頭皮發麻,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陳明遇此舉,簡直是挖了大明衛所製度的根!但偏偏又做得讓人抓不住大的把柄!他用這種近乎挖牆腳的方式,在短短時間內,為遼東注入了最急需,有組織有紀律的人口軍戶及其家眷!這些人稍加整編,就是現成的屯田兵和工匠!
“不僅如此!”
李若璉繼續匯報,語氣更加沉重:“遼國公並未完全按照舊製恢複二十五衛。他……他修改了衛所架構。”
他拿出一份偷偷抄錄的架構圖:“您看,他改廣寧衛為廣寧都衛,並非隻是一個衛城,而是統領整個遼南四衛(複、蓋、金、海)及周邊屯田區域的上級機構。”
“同理,設遼陽都衛,下轄遼陽左、右衛,左、右屯衛等。按其新規,這都衛一級,堪比內地的府,掌民政、屯田、工坊、商貿,其下各衛,如同大縣;千戶所如鄉鎮;百戶所如村落。各級機構官員,雖仍有軍職名號,但實際已不承擔主要作戰任務,全力負責屯田、工坊生產及地方治理。”
“而真正的防務、作戰!”
李若璉深吸一口氣:“全由改組後的鎮遼軍獨攬。鎮遼軍分海、陸兩部。陸軍部下轄六個步兵師,一個炮兵師,一個騎兵師,每個步兵師,下轄五至六個團不等,每個團約一千五百人至兩千人之間。”
說到這裏,王承恩迅速道:“這麽說,遼國公現在有十萬大軍?”
“應該不止!”
李若璉道:“鎮遼軍的海軍部下轄三個艦隊,據卑職探查,其水師主力戰艦已逾百艘,鎮江、登州、旅順三大造船廠日夜不停,還在不斷建造新艦!”
王承恩聽著匯報,看著那結構清晰、權責分明、軍民分離的新體製圖紙,隻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冷汗涔涔而下。
這哪裏是什麽重建衛所?
這分明是另起爐灶,打造了一個國中之國,一個效率遠超大明舊體製的戰爭機器和生產機器!
崇禎皇帝最擔心的事情,終於成了殘酷的現實。
陳明遇,已經尾大不掉了!
不,已經不是尾大不掉,而是儼然一方雄主!
這才四個月啊!若是給他三年、五年……這遼東會變成何等模樣?
王承恩還了解到,陳明遇並未停止移民步伐。
除了購買軍戶,他還通過各種手段,持續從山東、北直隸甚至河南等地,招募、吸引流民前來遼東。
至今遷入遼東的民戶,已超過五十餘萬戶,丁口超過二百萬人,並且這個數字還在快速增長!
龐大的移民潮,帶來了充足的勞動力,支撐起龐大的建設和生產。
而遼東產出糧食、鋼鐵、布匹、軍械,又反過來滋養著這支日益龐大的力量。
朝廷省下的那點遼餉,與之相比,簡直是九牛一毛!
而且,看這情形,遼東未來非但不需要朝廷撥款,反而可能成為財賦重地,當然,這財賦是流入遼國公府,還是上繳朝廷,那就隻有天知道了。
王承恩懷著極其複雜的心情,在氣勢恢宏,卻又不失實用性的遼國公行轅內,宣讀了皇帝的聖旨。
聖旨中充滿了褒獎之詞,晉封陳明遇為遼國公,加太子太傅,授遼東經略使,全權負責遼東重建。
陳明遇恭敬接旨,神色平靜,仿佛這一切隻是水到渠成。
宣旨完畢後,陳明遇設宴款待王承恩一行。
席間,王承恩試探著問起遼東重建的艱難,以及是否需要朝廷進一步支援。
陳明遇舉杯,淡然一笑:“有勞廠公掛心,陛下厚愛。遼東初定,百廢待興,確有不少難處。然,為國守邊,乃臣子本分。如今將士用命,百姓歸心,屯田初見成效,工坊亦可自給些許軍需。暫不敢再勞朝廷費心。臣必竭盡全力,早日將遼東建成北疆鐵壁,以報陛下天恩。”
話語謙恭,態度溫和,但字裏行間透露出的,卻是強大的自信和徹底的獨立。
王承恩看著眼前這位年輕卻已權傾遼東的國公爺,看著他身後那些精悍忠誠,眼神銳利的將領,再想到一路所見那蓬勃發展的工廠,整齊的田壟,絡繹不絕的人流,他心中明白,大明北疆的格局,已經徹底改變了。
朝廷失去了遼東,卻也得到了一個或許更強大的屏障,以及一個更難以掌控的巨擘。
宴席結束後,王承恩站在行轅的高台上,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遼陽新城和更遠處漆黑廣袤的遼東大地,久久無言。
他知道,他帶回京師的消息,將會在朝堂上引起怎樣的軒然大波。猜忌、恐懼、拉攏、製衡種種暗流必將洶湧而至。
而這一切,似乎都早已在那位遼國公的預料和掌控之中。
遼東,這片曾經帶來無數噩夢的土地,如今正在它的新主人陳明遇手中,煥發出一種令人不安卻又充滿力量的勃勃生機。
時代的車輪,在這裏已然轉向,發出沉重的轟鳴,碾壓著舊有的秩序,駛向一個無人能夠預知的未來。陳明遇並沒有完全屯田,而是把遼東打造成了工業帝國。
他從後世購買了大量的技術,甚至為了完成蒸汽機,不惜花了一億六千萬元,購買了兩台古董蒸汽機,就是為了帶到大明進行仿製。
現在目前,遼東的動力以水力和畜力為主,等蒸汽機仿製成功,遼東將會率先進入工業時代。
曆史上大明錯過了大航海時代,在這個時空,陳明遇不允許大明錯過大航海時代,大明必須搶先進入工業時代,繼續引領世界前進。
遼國公府,蘇媚拿著一份情報,迅速進來。
“國公爺,緊急情報!”
陳明遇微微一愣:“什麽?”
“鄭芝龍與歐羅巴在大員密議,準備以大員的利益,獲得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支持……”
陳明遇明白過來,在黃海大戰中鄭芝龍全軍覆沒,他損失了六百餘萬戰艦,約三萬多名水手和士兵,這其實是他真正的嫡係部隊,失去這些人馬,鄭芝龍別說複仇,甚至連控製沿海的海盜都做不到了。鄭芝龍準備破罐子破摔了。
“狗改不了吃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