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年的這個冬天,北京城內的暖閣似乎也驅不散崇禎皇帝朱由檢心頭的寒意。

王承恩自遼東帶回的詳細奏報,如同沉重的大石,壓在他的心頭,遠比之前任何一份關於建虜的噩耗都更令人窒息。

那奏報裏描繪的,不是一個百廢待興,需要朝廷輸血扶持的殘破邊疆,而是一個正在脫胎換骨,以驚人速度崛起的龐然大物。

數十萬軍戶移民,數百上千座工坊,新的衛所體製,強大的鎮遼軍,尤其是那規模駭人的海軍艦隊和神秘的新式火炮,這一切,都超出了崇禎和整個文官集團最壞的想象。

“遼國公……陳愛卿!”

崇禎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王承恩的奏本,臉上沒有任何**平虜廷的喜悅,隻有深深的憂慮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

“卿不負朕,朕不負卿!”

崇禎皇帝心中充滿了苦澀,難道說,他和陳明遇最終還要是刀兵相見?

皇太極雖凶悍,終究是疥癬之疾,是外部之患。而陳明遇,這位他曾經寄予厚望,甚至私下盟誓的臣子,如今卻成長為了一個盤踞在帝國北疆的巨人。

其實力之強,潛力之大,對中樞的威脅,遠非當年的建奴可比。在崇禎皇帝看來,大明的江山是朱家的江山,皇太極隻是一個外族,他想入主中原,恐怕天下百姓不同意,可問題是,陳明遇不同。

他在民間有著極高的威望,特別是他在擔任登萊總鎮、沿海水師提督期間,不僅修建了龐大的登州造船廠,依靠著登州造船廠,盤海了一大批造船相關的產業,僅在登州境內,全脫產的工人,就超過五萬人。

這五萬人還有他們的家眷,依靠手中掙到的工錢,不僅繁榮了登州的消費,又帶動了山東、河南的經濟發展,畢竟這些工匠和他們的家眷,需要吃飯,需要穿衣,也需要吃喝拉撒。

隨著陳明遇改善軍戶的生活環境,給登州造船廠的工匠修建房屋,反而把登州的水泥生產、磚瓦生產、以及鋼鐵、煤炭開采相關產業,都得到了極大的發展,特別是山東,已經從登州之亂(吳橋兵變)的戰亂中重新發展了起來。

陳明遇向遼東遷徙的軍戶,不再像以前一樣,把軍田分給各個衛所,現在遼東的土地,統一屬於鎮遼軍,軍戶負責種田,卻可以靈活自主轉稱軍戶籍或民籍,遼東的百姓,不分軍戶、匠戶、商戶,統一可以參加遼東鄉試。

在遼東考中秀才,就可以參加考試,成為從九品或正九品以及正八品不等的官職,若是鄉試通過的舉人,則直接可以參加官員遴選。

遼東準備的說,不分文武官職,當然,也可以全部算作武職,因為遼東的千戶所(千戶)以及百戶,隻負責管理下轄的軍戶工作。但百戶所的巡訪使,千戶所的巡察使,以及衛所的巡閱使都是監督性質的官員,分別享受,正九品、正七品,以及正六品待遇。

陳明遇這已不是功高震主,而是勢可壓主。

恰在此時,王承恩的又一封奏疏送至禦前。這位心腹太監在信中痛陳遼東所見所聞,極力渲染陳明遇權柄過重,體製迥異、恐生異誌的風險,最後竟自請旨意,要求留在遼東,擔任鎮遼軍監軍!

“奴婢王承恩,昧死懇請陛下,允臣以殘軀,留駐遼東,充任鎮遼軍監軍一職。一則宣示陛下天恩,撫慰將士;二則亦可稍加觀摩,以解朝廷之憂,使遼國公能專心外務,不至為流言所困!”

崇禎看著這份奏疏,沉默了許久。

王承恩的忠心,他毫不懷疑。這位老奴是想用自己去當人質,同時也是替皇帝安插一雙眼睛,甚至是一根可能牽製陳明遇的韁繩。

但是……有用嗎?

崇禎苦笑。

以陳明遇如今在遼東的威望和掌控力,派去一個監軍,能監什麽?恐怕連軍營都進不去,就會被架空,甚至可能激化矛盾,適得其反。

王承恩此舉,更多是表忠心和一種無奈下的姿態。

崇禎皇帝遲遲沒有批複王承恩的請求。他的猶豫,被朝堂上那些精於權術的文官們敏銳地捕捉到了。

首輔溫體仁的府邸內,幾位核心大臣再次密議。

“陛下遲疑了,這說明陛下對陳明遇的忌憚,已深植於心。”

次輔張至發捋須低語。

“王承恩去做監軍?不過是隔靴搔癢。陳明遇豈會受一個太監的鉗製?需下一劑猛藥!”孔貞運冷笑道。

“猛藥?如今關外之事,已非朝廷旨意所能輕易動搖。除非……”

溫體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除非什麽?”

“除非調虎離山!”

溫體仁緩緩道:“如今流賊李自成、張獻忠等部再次猖獗,肆虐陝西,湖廣等地告急文書雪片般飛來。朝廷兵馬疲於奔命,正需強軍入援。”

眾人眼睛一亮。

“首輔的意思是……請旨調鎮遼軍入關平寇?”

“正是!”

溫體仁嘴角勾起一絲冷意:“陳明遇不是自稱忠君愛國嗎?陛下下旨,命其抽調精兵強將,入關剿滅流寇,保境安民,他豈敢不從?此乃陽謀!”

“妙啊!”

王應熊笑道:“若他奉旨,則其主力離巢,遼東空虛。鄭芝龍在海上虎視眈眈,據說還招攬了大量倭寇浪人,必不會放過此等良機!屆時遼東若有失,便是陳明遇之責!若他不奉旨,便是抗旨不遵,心懷異誌,朝廷便可名正言順地詔告天下,將其定為國賊,斷其糧餉(雖然遼東似乎也不靠朝廷糧餉了),甚至聯合各方力量共討之!”

好一招一石二鳥之計!無論陳明遇如何選擇,朝廷似乎都能占據主動。

很快,一份言辭懇切,卻又暗藏機鋒的聖旨便擬好了。旨意中大力褒獎陳明遇平定遼東的不世之功,隨即筆鋒一轉,痛陳中原流寇之患荼毒生靈,社稷危殆,特命遼國公抽調鎮遼軍精銳,即刻入關,南下平亂,以安天下。

聖旨以八百裏加急的速度,送往遼東。

……

遼陽城,遼國公行轅。

陳明遇聽完宣旨太監那抑揚頓挫的語調,他的臉色平靜如常,但心中已然冷笑連連。

“臣,陳明遇,接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陳明遇恭敬地接過聖旨,安排天使休息。

回到書房,隻有徐以顯等幾個核心謀士在側時,陳明遇才將聖旨隨手放在案上,淡淡道:“朝廷的旨意,你們都聽到了。怎麽看?”

徐以顯沉吟片刻,眼中閃過睿智的光芒:“國公爺,此乃驅虎吞狼,亦是一石二鳥之毒計。學生懷疑,朝中恐怕不隻是有人想借此削弱我軍那般簡單。”

“哦?細說。”

“調我軍主力入關,千裏迢迢南下剿賊,糧草補給、地形民情皆是問題,乃疲兵之計。此其一。”

徐以顯分析道:“其二,也是最關鍵的,我軍若動,遼東必然空虛!鄭芝龍新敗,又勾結了紅毛鬼,豈會甘心?他最近大肆招攬倭國浪人武士,組建海盜,動靜不小。若無大軍鎮守,我遼南沿海繁華之地,必遭其荼毒!”

徐以顯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學生甚至懷疑,朝中是否有人……已與鄭芝龍暗通款曲?此計看似針對國公,實則可能是在為鄭芝龍創造機會!一旦遼東有失,無論國公爺是在關內敗於流賊,還是遼東基業被毀,都是他們樂見的結果!”

陳明遇眼中寒光一閃:“與本督所想一致。這是逼我做出選擇。”

如今鎮遼軍陸軍雖有六個步兵師的番號,但多為基幹師,即骨架齊全,但兵員並未滿編。

原因有二,一是為了節省軍費,將資源優先投入海軍和軍工,二是遼東二十五衛的重建,抽走了大量經驗豐富的中下層軍官去擔任衛所官職,導致野戰部隊的基層指揮力量有所削弱。

現在若是分兵入關,遼東防禦必然捉襟見肘,沿海地區工廠林立,財富集中,極易受到攻擊。

就算把六個師全堆在海岸線上,麵對神出鬼沒的海盜和可能出現的西方艦隊,也難免百密一疏。

“督公,是否以遼東初定、百廢待興、仍需強軍坐鎮為由,婉拒聖旨?”

茅元儀建議道:“現如今……”

陳明遇搖了搖頭,打斷道:“硬頂不是辦法,徒授人口實。朝廷既然出了招,我們就得接著,還要接得漂亮。”

陳明遇站起身,走到巨大的遼東地圖前,目光銳利:“他們想調虎離山,想讓我左右為難?我偏要讓他們看看,什麽叫全民皆兵!什麽叫堅壁清野!還要讓那些敢來犯境的倭寇海盜,碰得頭破血流!”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陳明遇的腦中迅速成形。

“首先,回奏朝廷。鎮遼軍深受國恩,平賊安民,義不容辭!然遼東新附,虜患雖靖,海寇猶存,需留重兵鎮守。臣擬即刻抽調精銳,組建剿賊兵團,克日南下!”

陳明遇首先定下基調,態度要積極,但兵力多少,由我說了算。

“其次……”

陳明遇眼中閃過一抹厲色:“在遼東,實施全兵皆兵之策!”

陳明遇的命令一道道發出:

“鎮遼軍陸軍全麵換裝,將之前裝備的燧發槍全部淘汰,移交衛所部隊。主力野戰部隊六個師,全部換裝程先坤團隊改進量產的“崇禎十年式”後裝線膛步槍!射程、精度、射速全麵飛躍!同時,徹底淘汰長槍手、刀盾手等冷兵器單位,全軍火器化,輔以大量輕型後裝線膛炮(步兵炮),實現徹底的戰術革命。”

“擴大兵源。立即在遼東全境,尤其是在移民和青壯中,進行新一輪的募兵,優先補充六個主力師,使其達到滿編狀態,甚至考慮增設新兵師。”

“武裝平民,將換裝下來的大量燧發槍,以及兵工廠緊急量產的一種結構簡單、成本低廉的遼民式左輪手槍(射程近,但近距離威力尚可),以極其低廉的價格,甚至部分免費,配發給沿海村鎮、工坊、農莊的青壯百姓!”

“要求各地以村、屯、工坊為單位,組織民團,進行基本的射擊和自衛訓練。一旦發現海盜登陸,則鳴鑼為號,各自為戰,襲擾敵軍。”

“加固工事。沿海所有重要城鎮、工坊、碼頭,立即增築堡壘、炮台、瞭望塔,配置大小火炮,形成交叉火力網。”

“情報預警。加大海上巡邏力度,派出大量偽裝漁船作為眼線,密切監視鄭芝龍艦隊和可疑海盜船的動向。同時,動員民間力量,實行“保甲連坐”,嚴防奸細滲透。”

“他要來,就讓他來!”

陳明遇冷笑著,手指重重地點在遼南沿海:“我要讓這千裏海岸線,變成吞噬一切入侵者的泥潭!讓每一個村莊、每一個工坊,都變成刺蝟!讓鄭芝龍招來的那些倭寇浪人,嚐嚐人民戰爭的滋味!”

“至於入關平賊……”

陳明遇沉吟片刻:“高傑!”

“末將在!”

“騎兵師一萬八千騎兵,從各師教導團,調出六個團,組成兩萬五千人馬的入關剿匪兵團,以茅元儀為主將,高傑、田見秀副之,做出南下姿態。但行軍速度不必過快,看看朝廷和鄭芝龍的反應再說。”

這是一場高明的戰略應對。既不完全抗旨,避免了立即撕破臉;又保持了主力應對真正的威脅;更重要的是,通過全民皆兵和裝備升級,極大增強了遼東本土的防禦能力和戰爭潛力。

消息傳出,遼東這台巨大的戰爭機器再次高速運轉起來。

一船船新式步槍和左輪手槍被運往各地,民兵訓練開展得如火如荼。沿海地帶,到處都在挖壕溝、築矮牆、修炮樓。

一種同仇敵愾,保衛家園的氛圍彌漫在遼東大地。

就在這時,黃海海麵上,原本正在打魚的東江軍舊部,自從陳明遇擔任遼東經略使,東江軍就被陳明遇正式吞並,青壯軍編組成軍,老弱病殘則分散安排,大量東江軍水師老兵,隻能成為漁民了。

當然,他們的收入也不算低,陳明遇有著規模較大的海鹽廠,加上揚州鹽商的渠道,他們這些魚可以製作成鹹魚賣往內地,生活也過得非常滋潤。

然而,這天大量漁船和舊式戰艦,紛紛逃似的回到各地的港口。

看到這種情況,海軍馬上派人詢問:“怎麽回事?”

“倭寇來了!”

第一艦隊指揮使沈廷揚聽到這個消息,眼睛一亮。他剛剛當上第一艦隊的指揮使,陳明遇提拔他的真正原因,其實隻有陳明遇自己清楚,沈廷揚在曆史上是一名愛國將領,直到戰鬥到最後一刻。

可其他人並不知道這個情況,他們對沈廷揚還有一些牢騷,軍隊是一個講實力的地方,雖然陳明遇已經下令,全民皆兵,準備在岸上收拾倭寇。可沈廷揚卻不一樣,他需要證明自己,證明自己有足夠的能力擔任第一艦隊的指揮使。

陳家軍海軍第一艦隊,其前身就是登州水師前營,也是水師部隊的底子,他馬上下達命令:“第一艦隊,全體集合,目標黃海!”

“沈指揮使,不對勁,倭寇太多了!”

“多?能有多少?”

“足足近四五千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