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變?

以陳明遇六個哨三百人的步兵,兩個哨的騎兵,兩個哨的炮兵,僅僅十個哨,五百戰兵,這裏麵還包括一百人的騎兵,勉強可以騎馬,絲毫不具備騎馬衝鋒的戰鬥力。

問題的關鍵是,居然還成功了。

無論是方思明率領一百五十人直撲睢州城,還是他率領二百人奔襲歸德府城,在陳明遇看來,這簡直就是飛蛾撲火,哪怕陳明遇想破腦袋,也想不到,方思明居然能夠成功。

且不論睢州有一個睢陽衛,哪怕睢陽衛再爛,也有八萬餘軍戶,隨隨便便拉起五六千人馬的軍隊,可問題是,歸德衛卻擁有著不俗的戰鬥力,其中但凡任何一個環境出現失誤,他們就會被輕鬆鎮壓。

陳明遇很希望這是一場夢,他更希望這場夢快快醒來。

平心而論,這場兵變的導火索,就是新舊勢力的碰撞。以陳明遇為首的歸德府新勢力,在崛起的時候,被以周鼎為首的睢陽衛指揮使舊軍閥以及侯方夏為首的地主勢力聯合打壓,他們想著趁陳明遇羽翼未豐之際,將陳明遇按死在地上。

隻怕侯方夏也好,周鼎也罷,他們都沒有意識到一點,陳明遇無意間培養了一頭怪獸,在陳明遇看來,他對家丁兵的待遇,甚至不如戚家軍普通士兵的待遇。

要知道戚繼光在創立戚家軍的時候,普通士兵年薪是十八兩銀子,按購買力,約合三十六石大米,在戰鬥力,戚家軍將士每斬首一名倭寇,賞賜三十兩銀子。

陳明遇給家丁兵的銀子雖然二兩,但那個時候,銀子的購買力強,可以購買兩石糧食,一兩五錢銀子,可以購買三石大米。

陳明遇付出二兩銀子,隻能購買兩石糧食,更何況斬首賞賜隻有戚家軍的六分之一,隻不過,戚家軍到後期,已經長期欠餉,薊州兵變時,已經欠了十三個月軍餉。

正是因為有了同行的對比,在方思明等家丁兵看來,陳明遇給他們的待遇,數倍於軍戶,每名普通士兵的待遇,已經堪比正七品的總旗。他們這些軍官的待遇,甚至比陳明遇這個千戶還要好。

更為關鍵的是,陳明遇給了他們無限的希望,陳明遇在馬牧、木蘭、盧場三個百戶所,分別建立了兵工廠、磚瓦窯場、服裝加工廠,給了家丁兵和他們家屬生活下去的希望,陳明遇除了給予家丁兵豐厚的待遇,在各個工廠用人的時候,管理的小頭目,一般都是家丁兵的親屬。

陳明遇用利益,將他們擰成了一股勢力,內部團結的勢力。

無論怎麽說,已經造成了既定事實。

陳明遇望著他對麵的王鐵柱,內心裏掀起驚濤駭浪。崇禎七年(1634年)的冬天,各地農民起義軍雲集在滎陽,共商推翻明朝統治的大計,曆史上稱其為“滎陽大會”。在這次聚會上,李自成鋒芒初露,脫穎而出,他提出的作戰建議受到了大家的肯定。

算算時間,滎陽大會已經結束,李自成等十三家七十二營,共計二十萬大軍,這二十萬大軍距離歸德府僅二百多公裏,約合四百五十裏地,哪怕以農民軍緩慢的行軍速度,最多十數天,就能抵達歸德府。

滎陽大會以後,李自成率先打的就是開封,隻不過在開封這一次守住了,如果這個時候,歸德府兵變的消息泄露,歸德府就會成為流寇眼中的香餑餑,此時的歸德府可是中原第一大府,論繁華程度,比開封府和洛陽府、南陽更繁榮,人口二百七十八萬人

陳明遇望著王鐵柱道:“方思明呢?陳國棟呢?”

“他們還在歸德府!”

陳明遇追究責任,他需要盡快收拾好爛攤子,他創立家丁兵,不惜代價,一次又一次擴充家丁兵,其實防的就是李自成東進。

“派人通知他們回來!”

“是!”

陳明遇又問道:“周大人呢?葉同知呢?”

王鐵柱大手一揮,兩名家丁兵推著周鼎,踉蹌著進入大堂。

第一眼,陳明遇真沒有認出周鼎,因為這段時間,周鼎沒少挨揍,鼻青臉腫,眼睛腫成一條縫,更為關鍵的是,他的耳朵被方思明割下一半,他的腦袋被包成了阿三。

葉慎行雖然還好,隻是相對而言,他應該是被人從**拉起來的,穿的非常單薄,現在已經凍得直哆嗦。

陳明遇看著周鼎沒死,頓時鬆了口氣。

他現在真不想把這件事鬧大,因為鬧大了以後,就會便宜李自成,陳明遇實在難以想象,一旦讓流寇在崇禎七年底,拿下一座擁有二百七十八萬人口的歸德府,一座擁有數百萬石糧食,李自成會膨脹成什麽樣子。

“下官拜見周大人!”

陳明遇一臉誠懇地道:“驚擾了周大人,下官罪該萬死,還請周大人見諒!”

“哼!”

周鼎此時也被收拾怕了,他用鼻孔望著陳明遇,這算是他最後的倔強,他已經“知道”了自己的下場,他參與迫害陳明遇,肯定必死無疑。

王鐵柱怒了:“你他娘的……”

“不得對周大人無禮!”

陳明遇道:“來人,送周大人去休息,準備點熱粥,暖暖身子……”

陳明遇上下打量著這位很少露麵的指揮使司指揮同知葉慎行,葉慎行不喜不怒,也沒有任何惶恐不安。

“請葉大人陪周大人下去休息!”

王微提著裙裾奔過前堂,當她看見廊柱下那個熟悉的身影時,金累絲點翠簪當啷墜地,在青磚上碎成三截。

“陳郎!”

王微顧不得周圍有其他人在場,她顫聲撲向陳明遇,伸手去碰陳明遇的臉,自從陳明遇被抓走以後,王微可是一天一夜水米未進,她甚至在想,如果陳明遇遭遇不測,她也不活了。

她還在詩壇有些薄麵,她唯有用她的死,讓迫害陳明遇的那些人付出代價,

陳明遇摸索著握住王微發抖的手腕:“莫哭……”

王微突然發了狠勁撕開陳明遇的中衣,露出胸前光滑的皮膚,再看看其他地方。

“行了,我沒受罪!”

陳明遇眼睛的餘光,看著門口出現了陳國棟、方思明等人的身影,他柔聲道:“微兒,我要處理大事!”

王微自然也不是不分輕重的人,她擦擦臉頰的淚痕:“妾身去做飯!”

“不用!”

陳明遇淡淡地道:“微兒,讓人找一個銅盆,燒點水就行!”

陳明遇其實早就餓了,好在他的空間裏備了一點方便麵和餅幹,他的空間容積不大,儲備量不大,僅僅十幾包白象方便麵而已。

“都餓了吧?”

陳明遇淡淡的笑道:“咱們邊吃邊聊!”

陳傳文很快就擺過來一個裝滿了木炭的火盆,直接將銅盆放在上麵,然後倒入燒開的水,陳明遇將十幾包方便麵的麵餅放在水裏,然後加入料包,香味瞬間就出來了。

陳國棟進入指揮使司衙門大堂,這還是他第一次進來,望著裝修奢華的大堂,他笑道:“他娘的,姓周的真會享受!”

方思明下意識地望了一眼陳明遇,要說享受,周鼎隻是山豬吃不了細糠,陳明遇那才是真會享受,在右千戶所的大堂,砌了火牆,放在室外燃燒火牆,盡管外麵滴水成冰,屋內卻溫暖如春。

更何況,陳明遇平時吃飯,向來講究。不過在方思明看來,這是應該的,陳明遇本身就是富家子,他手中有大量的寶貝,還有上好的百煉精鋼,一次性可以拿出好幾萬斤精鋼的人,生活好一點怎麽了?

陳明遇搬了一張凳子,指著銅盆道:“一起吃點,餓壞了!”

王鐵柱其實早就被方便麵的味道給熏迷糊了:“千戶大人……我就不客氣了!”

王鐵柱一筷子下去,至少有一塊麵餅,他也不嫌燙嘴,呲溜一下了,一塊方便麵的麵餅子就進了他的肚子裏:“牛肉味的?”

“老王,你他娘的給老子留點!”

看著王鐵柱吃得滿嘴流油,陳國棟也急了。

趙延宗還以為這些麵餅是陳明遇從周鼎那裏搜出來的,他憤憤地道:“狗娘養的周鼎,有這麽好吃的東西,也不給大人吃,我去扒了他的皮!”

趙延宗比陳明遇還慘,陳明遇至少沒有被用刑,周鼎為了得到陳明遇的寶貝,先對趙延宗用了刑。

陳明遇問道:“殺了他,那以後呢?”

方思明第一個表態:“我們擁立大人為睢陽衛指揮使!”

陳明遇望著大吃特吃的陳國棟,他留意到陳國棟為了掩飾自己的心虛,故意吃得非常大聲。

“我猜第一個動手的肯定是思明,思明沒腦子掌控大局,在背後出謀劃策的是你吧?”

陳明遇望著陳國棟:“老王想攔沒有攔住?是不是這麽回事?”

陳國棟起身道:“大人明鑒萬裏,所說的絲毫不差,這事是我搗鼓出來的,老王大哥死命阻攔,不過我沒聽他的,真聽了他的,兄弟們被繳了械,這不是把腦袋送給姓周的砍嗎?我堅決要先救大人出來,思明兄弟先追到睢州,是我下令放開武庫,炮轟睢陽衛兵,所有的罪責,我一人承擔……”

王鐵柱聽到這話,嚇得冷汗直流。

這陳國棟真不是東西,明著請罪,實則攬功,順便還告了他一狀,王鐵柱急道:“大人……我!”

趙德勝道:“大人,這事我也有份,國棟雖然是馬牧所的百戶,可我們兵工廠不歸他管,沒有我的點頭,他也一根火銃,一門火炮都動不了,更何況,孫德海是我親自開炮轟死的!”

孫威也道:“我也有份,有十幾個吃裏扒外的混蛋,被我關在兵工廠的倉庫裏,沒殺他們,隻是……”

陳明遇淡淡一笑:“國棟,你可知鐵柱為什麽不讓你們莽撞行事?”

“這個……”

陳國棟反而不好說了,王鐵柱雖然開始不同意動手,可是真正動手的時候,他也沒有含糊,都是自家兄弟,也不好刻意針對。

陳明遇歎了口氣道:“當年毛文龍毛帥,如果不願意,憑袁崇煥那兩千人馬,真能殺了毛帥嗎?”

陳國棟瞪大眼睛,滿臉不解。

陳明遇接著道:“毛帥深知,袁崇煥代表著朝廷,他可以死,但是東江軍不能動手,一旦動手反抗,那就是反抗朝廷,若是東江軍被視作叛軍,朝廷肯定會命關寧軍與登萊新軍,水陸並進,前後夾擊,那個時候,東江軍能怎麽辦?”

陳國棟隱隱明白了什麽。

陳明遇微微一笑,人死為大,就東江軍這件事情上,朝廷明顯對不起東江軍,對不起以遼東人組建的東江軍。

正所謂,不謀一域者不足以謀全局,不謀一時者不足以謀萬世。

現在的陳明遇已經被架在火上烤了,他已經沒有退路,無論他想不想,願不願意,他必須成為軍閥,成為一個大大的軍閥。

歸德府可不是一個作為基地的理想選擇,這裏是四戰之地,他將來要建立強大的騎兵,光依靠河南人不行,河南人不擅長騎馬,他需要依靠東江軍為骨幹的遼東人,他要打進遼東要打建奴,就需要承認東江軍的合法性。

反正,人死為大,毛文龍的功也好,過也罷,都是過往雲煙,不妨礙,陳明遇讓毛文龍更加偉大。

“東江軍與大明朝廷決裂,無論勝敗,損失的都是大明的軍事力量,身在沈陽的建奴,做夢都會笑醒!”

陳明遇臉色凝重地道:“所以,毛帥自願束手就擒,自願承擔罵名,為的就是給朝廷一個宣泄口,讓東江軍的兄弟們,可以活下去,可惜,毛帥把朝廷的某些人想得太好了,那些人真沒有把東江軍的兄弟們當人。”

陳國棟不解地道:“可是,這跟咱們有什麽關係?”

“怎麽沒有關係?”

陳明遇指著西北方向道:“一個多月前,流寇領袖高迎祥、張獻忠、李自成等十三家七十二營二十餘萬人在滎陽聚會,商議打敗朝廷的大計,你們這麽一鬧,讓朝廷怎麽辦?流寇是什麽玩意,你們都清楚,流寇如同蝗蟲,所過之處,無論良善,寸草不留……”

陳國棟臉色大變:“那大人的意思是……我們錯了?”

“錯了,也沒錯!”

陳明遇認真地道:“如果站在大局通盤考慮,此次兵變,那肯定是錯了,如果站在本千戶的角度來說,那肯定沒錯,本千戶不是毛帥,我可沒有毛帥那麽偉大,我不願意死,也不想這麽窩囊的死,更何況,不打這一仗,誰會正眼瞧咱們兄弟?”

陳國棟也鬆了口氣:“大人,咱們下一步該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