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王微雙頰微紅,更添風韻。她取出一張古琴,輕撫道:“久不彈奏,今日得遇知音,願為一曲。”
琴聲初起,如清泉淙淙;繼而似幽蘭泣露,哀而不傷;終如孤鴻遙唳,響徹雲霄。
陳明遇本身不懂音樂,卻在腦海裏突然蹦出一個念頭:“《孤館遇神》的變調,相傳為嵇康所作,內含無限悲憤。”
曲終……
王微長歎一聲:“陳公子可知此曲來曆?”
陳明遇點頭:“嵇叔夜臨刑東市,索琴彈此,歎《廣陵散》從此絕矣。”
“不錯。”
王微眼中泛起異彩。“知音難覓,今日得遇陳公子,是王微之幸。”
她忽然舉杯:“來,我敬你一杯。”
酒至半酣,王微忽然問道:“陳公子可認識茅元儀?”
陳明遇手中酒杯一頓:“隻聞其名,未見其人,茅元儀有王佐之才,可惜未遇明主……”
王微冷笑一聲,取出一卷詩稿遞給陳明遇:"這是他當年寫給我的。"
陳明遇展開一看,是一首《贈王微》:“西子湖上月如鉤,照見佳人獨倚樓。願得化為天上月,年年猶得伴君遊。”筆力雄健,情意綿綿,落款是元儀手書。
“好詩。”
陳明遇由衷道:“隻是……”
“隻是寫詩的人早已變心。”
王微奪過詩稿,隨手扔進香爐,看著火苗吞噬紙頁:“那年他說要娶我過門,讓我等他半年。我等了……”
“一個寂寞!”
陳明遇默然,王微的遭遇有點與陳明遇類似。
茅元儀是王微的第一個男人,她當年與楊宛同時嫁給書香門第,官宦世家出身的少年才子茅元儀為妾,隻是婚姻生活時間不長,王微就發現茅元儀偏寵楊宛多一些。
心高氣傲的王微就留下一首詩:“江流咽處似傷心,霜露未深蘆花深。不是青衫工寫怨,時見隻有白頭吟。”
火光映照下,王微眼中似有淚光閃動,但她很快仰頭飲盡杯中酒,又恢複了那種清冷神情。
“不說這些掃興事了。”
王微忽然指向窗外:“陳公子看,月亮上來了。”
陳明遇望向窗外,一彎新月掛在天際,清輝灑在小院中的梅樹上,投下斑駁影子。他不禁吟道:“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梅妻鶴子林和靖,不愛人間萬戶侯'。”
王微接了下句,莞爾一笑:“陳公子也喜歡林逋的詩?”
陳明遇喜歡個屁的林逋的詩,他隻是更喜歡董其昌的畫,那副畫放在後世,至少價值京城一套房,可以讓他瞬間翻身,現在的王微,就是陳明遇的榜一大姐。
“最愛他的《山園小梅》。”
陳明遇說著,忽然發現王微案頭正放著本《林和靖集》,書頁間夾著幾張箋紙,隱約可見上麵密密麻麻的小字。
王微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迅速將書合上:“閑來無事,胡亂寫些詩詞自娛罷了。”
陳明遇心中生疑,但不動聲色:“不知可否拜讀姑娘大作?”
王微猶豫片刻,還是抽出一張遞給他:“請陳公子指教。”
紙上是一首《臨江仙》:“獨坐小窗人未寢,月華冷浸羅衣。十年心事有誰知?燈花空結蕊,香篆已成灰。 記得當年春色好,畫船同載詩歸。而今憔悴鬢如絲。不如花下醉,何必憶當時。”
詞句清麗,字裏行間卻透著刻骨哀傷。
陳明遇讀罷,不禁歎道:“姑娘此詞,不讓李清照專美於前。”
王微搖頭苦笑:“陳公子過譽了。不過是些閨怨閑愁,不值一提。”
夜深燭殘,陳明遇起身告辭。
王微也不挽留,親自送他到院門口。月光下,她忽然低聲道:“陳公子明日可還來?我有些……有些事想請教。”
陳明遇心中一動:“姑娘有事但說無妨。”
王微卻搖頭:“今日酒多了,改日再說吧。”她轉身欲回,又停住腳步,“對了,陳公子在歸德可有熟人?”
“初來乍到,並無相識。”
陳明遇答道,心中卻警覺起來。
王微點點頭:“那公子小心些。近日歸德府不太平,聽說……罷了,公子請回吧。”
陳明遇離開醉仙居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像沒花錢。
自己不僅讓與秦淮八豔齊名的草衣道人王微聊了大半天詩詞,又是彈琴,又是唱曲,還吃一頓飯,喝了一頓酒,這算是什麽?白嫖?
走出小巷,陳明遇下意識地看向手腕,能量條還有六格電量,隻是第六格單顯得有些暗淡,半虛電狀態,也就是說,他在明朝每待一天,將耗費一格電?將來最多他一次性可以在明朝待三至五天?
陳明遇並沒有原路返回,而是心中意念一動:“啟動穿越!”
陳明遇瞬間返回現代。
他還是出現在出現出租屋,陳明遇馬上就看向手腕,此時手碗處的能量條顯示,還有兩格電,其中一格還是虛電。
陳明遇拿起電腦,開始查閱關於王微的資料。
可惜,網絡上關於王微的資料太少,恢複單身生活的王微遊遍五湖四海,用了四年的時間慢慢醫好了情傷,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開始下一段愛情。
結果,她又遇到了譚元春。
可問題是,譚元春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渣男,本著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的態度與王微交往,可心思細膩的王微發現了譚元春真實心思,主動離開。
王微跟隨複社四公子之一的陳貞慧一路來到歸德府,可陳貞慧是受侯方域前來歸德府,隨著侯恂在五月份升為戶部尚書,侯方域就與陳貞慧一起前往京城。
此時的王微累了,就買下醉仙居,在歸德府隱居。
王微個人命運多舛,兒時即流落煙塵,然而她卻從不向命運屈服,樂觀豁達,心裏總有一絲美好,嚐試著去改變自己的心態。
她如末世裏的一朵白蓮花,一生似乎都是為詩詞和那遙不可及的夢活著,既沒秦淮八豔那樣曲折的情愛境遇,也無勾欄佳麗那般淒美的心路曆程。
陳明遇的心裏久久難以平靜,難道是要當一個渣男,從王微手中騙走董其昌的墨蘭圖?
陳明遇決定大出血一下,他打車來到義務小商品店裏,算是大出血,花了九十九塊錢,購買一個事事水晶如意擺件。
想了想又購買了一條水晶手鏈,這才返回出租屋,第二天一大早,陳明遇洗漱後,吃過早飯,此時的李蓉蓉還沒有起床,陳明遇在出租屋裏啟動穿越。
再次睜開眼睛,陳明遇發現,他出現在醉仙居的小巷裏,陳明遇將玻璃塹擺件對著陽光轉動,臉上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
昨日在五微堂見到的那幅董其昌《墨蘭圖》,在他心頭縈繞不去。此畫筆墨淋漓,蘭葉如劍,花蕊含露,右上角題著"空穀幽香"四字,正是董玄宰得意之作。
陳明遇小心地將玻璃器用錦緞包好,收入袖中。他深知這等交易急不得,須得先與王微談詩論畫,待氣氛融洽時,再“偶然”展示此物,方顯自然。
昨日那個叫翠兒的小丫鬟正在掃地,見陳明遇來了,抿嘴一笑:“公子來得真早,姑娘剛起呢。”
陳明遇遞上一包鬆子糖:“有勞姐姐通報一聲。”
不多時,翠兒引著陳明遇進入客廳。
今日的客廳與昨日又有不同,窗扉盡開,晨光灑落,照得堂內纖塵可見。
王微已梳妝完畢,穿著一襲淡青色交領襦裙,發間隻簪一支白玉蘭花簪,正在案前磨墨。
“陳公子好早。”
王微抬頭淺笑,陽光透過窗欞,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陳明遇拱手道:“冒昧打擾,昨日與姑娘談詩論畫,如飲醇醪,不覺自醉。今朝特來請教。”
王微擱下墨錠:“公子過謙了。正巧我想臨摹董香光的《墨蘭圖》,公子既精鑒賞,不如指點一二?”
陳明遇心中一喜,暗道天助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