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殺手。

我殺過很多人。

我要給你講的,就是關於我殺的人,和我怎麽殺人的那些事。

事情要從三年前講起,那時候的我不過是個普通留學生,在日本一所沒有名氣的大學裏混日子。我的成績一般,沒機會拿獎學金,為了出國已經花光了家人的積蓄,平時還得靠打零工幫家裏還債。如果繼續下去,我應該能在畢業時拿到畢業證,然後回國,成為千百萬待業失業人員中的一員,靠家裏人接濟混日子。我不是特別聰明,特別會賺錢的人,家裏也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背景。我學的專業,據說是全國就業率倒數十位之內,總的來說,我沒什麽發達的希望。留在日本也不太可能,畢業後簽證到期,如果賴著不走會被移民局抓走。回國的話,現在經濟低迷,房價又高,即便幸運地找到一份可以糊口的工作,我也可能辛苦一輩子買不起房。

我很清楚未來,這讓我很頹廢,對一切都打不起精神來。有段時間,我特別喜歡去學校附近的垮江大橋,站在欄杆邊緣,看著橋下的滾滾江水,看著身後人車如織,幻想著如果自己跳下去,風會怎樣穿過我的頭發,冰冷的江水,又會怎樣一點點地淹沒我的肺。也許,我會變成水鬼,從此在這異國的江水裏存在千百年。會變成河童嗎?想起那個禿頂小鬼的醜樣我就想笑,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我死後,地球照樣轉,其他人日子照樣過,不會有任何影響。

有天晚上,我在大橋上碰到一個人,一個打算自殺的男人。

生意失敗,老婆跑路,男人對生活心灰意冷,打算結束自己的生命。他翻過了欄杆,麵對江水猶豫良久,卻遲遲沒有跳下去。

“我是不是很失敗,連死都不夠勇氣。”那男人翻回欄杆,軟趴趴地坐在地上,他的眼神讓我想起街頭的流浪狗。

我問他,是不是還有什麽心願沒了。他說,不甘心就這樣灰塵般消失,從此世上所有與他有關的人都會把他忘記。

“也許我可以幫個忙,讓你成功地死。”我冷冷地打量著那個衣冠不整頭發淩亂的倒黴鬼,忽然有了靈感。

我告訴他,中國人講究做飽死鬼,這頓飯是他的最後一頓飯。那家夥用身上僅剩的錢,請我吃了頓不錯的河豚料理,那鮮美的魚肉和上好的清酒讓我記憶猶新。作為答謝,我答應幫他自殺,並保證他不會死得默默無聞。

我沒騙人。第二天他就登上了報紙頭版。他成功地吊死在大橋和江水之間,穿著他最體麵的衣服,麵朝幽幽江水,頭頂一片清空。所有在江邊晨運的人都看到了他,他生平第一次受人矚目。在他的西裝內口袋,揣著封文筆優美極其抒情的遺書。這封遺書是我幫他打的草稿,又參考了若幹煽情小說,這家夥認認真真地吵了一遍,最後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在他猶豫著要不要真的把頭放進那個繩套時,我毫不猶豫地助他一臂之力,他重重地墜下去,我聽到了哢嚓一聲響,很清楚。那一定是頸椎斷裂的聲音,也許這家夥沒等到窒息就因頸椎斷裂而死了。

我成功了,這家夥沒白死,那封遺書被全文刊登在報紙上,據說他的家人和朋友看後哭得泣不成聲,都覺得自己有所愧疚。

第三天,報紙上再次出現了這位死者的照片,報紙上為他作出了中年危機該如何應對的專題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