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是夏天中一個悶熱的夜晚,我居住的地區突然停電。

黑暗寂靜裏燥熱消去我所有的睡意,我坐起來,揉著眼,想起溫映青。說什麽也無法壓抑我對她的思念了,遂決定去找她。我來到亂嚷嚷的街道,穿過人群和亮著燭光的店鋪,蹩幾個彎,終於到達目的地----喬丹專賣店。我可以看到店鋪了,它正落在馬路邊黑暗中;來往的人三三兩兩地走過店門口,門口左邊站立著一個迎客女孩,兩根蠟燭燃著暗黃微弱的光,亮之所向是兩個低頭輕語嬉笑的女駭,她們的身邊不遠處整整齊齊或垂掛、或斜放著衣料上乘做工精致的衣服和鞋子。

我佇立在路邊,手裏拿著四塊硬幣,硬幣在手心裏反複翻轉著。該不該進去和溫映青打招呼?倘使她裝著不認識我,對我不理不睬,豈不是顏麵盡失?不安地站在原地,躊躇了好多功夫,最後鼓足勇氣跑了過去-----你好,請問一下溫映青在嗎?

“你好。阿青啊?在。”坐在蠟燭邊上的兩個女孩其中一個接著大喊一聲:“阿青有人找!”

隨著“哦”的應聲落下,從最裏麵的房間走出一個蘋果臉,紮著馬尾的女孩,她笑著向我走來,那笑容告訴我,她對我的造訪感到欣喜。所有的憂慮和煩惱頃刻間飛到九霄雲外。

二

她緩緩地、微笑著走過來,那天真舒展的神色和晃**在腦後的馬尾,一雙會說話的眼睛一動也不動地在昏暗中凝視我的情景似曾相識。

驀地想起彼此第一次見麵時發生的一些事兒:

前幾天淩晨三點左右,我自闖天下網吧出來,行至網吧樓下左邊約莫50米的十字路口。忽然瞥見馬路對麵有一個少女伏地哭泣。我一驚,立住了。這半夜三更的,一個女孩究竟因了什麽原由在馬路邊嗚嗚抽泣呢。夜又深又靜,幾輛趕夜的車子疾馳而過,回家的人經過少女身邊,慢下腳步看幾眼,然後冷漠地走遠了。我揣測著事情的起由,有點擔心地、輕慢慢地走到她身邊:“你在幹什麽?很夜了,為什麽不回家?”

“我不知道。”少女停止了哭泣,手撐著地麵,扭頭看我,那憂傷的眼裏閃著無助和迷茫。

她說不知道,這讓我感到很奇怪,看她的樣子也有十七、十八,不像傻瓜啊。“怎麽會不知道呢?那你告訴我,你從哪裏來,為什麽在哭?”

“不知道,我不知道回家的路了。”

“真是奇怪。可以告訴我你家住在哪嗎?”我問完,就仔細看她。她穿著廠服,右手按在胸前,一雙驚慌的眼睛到處張望著。她聽了我的話,一下子伸手指向東麵,一下子指向西麵,她語無倫次說了幾個地名,在我聽來都是陌生而遙遠的。我更加困惑了。“你有手機嗎”要想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從她的貼身用品下手,是個不錯的選擇。“沒有。”她使勁地搖著頭。

“她有!”

不知所措間,突然聽到了嘹亮堅定的聲音。我回過頭,看見了一輩子也難以忘懷的笑容。說話者正是善良迷人的溫映青,她身後是暗靜夜色裏矗立的高層建築,一些閃著彩光的廣告。她燦爛純真的笑容,即使在最黑暗的角落,也能亮如白晝,給每一個內心寒冷的人帶來溫暖。

三

“她身上有手機”她輕輕慢慢地向我走過來,用亮如秋水的眼睛直直地望著我,解析似的地說:“我叫溫映青,在闖天下網吧樓下的一間喬丹專賣店做售貨員。白天的時候,這個女孩拿著手機走進店裏,問我附近有什麽好玩的地方。”

“這麽說,她一直都在這裏徘徊?”溫映青突然出現,說了這些話,讓我起了疑心,提高警惕,眼前的一切會不會是一個騙局、是一個專門為善良而又富有同情心的人所設的陷阱?

“對啊。剛開始我以為她隻是個神經病,沒怎麽理會”她看看坐在地上默不作聲、認真聽我們說話的少女,接著講:“我下班之後,去上網,玩得累了就離開闖天下,竟料不到在回來的路上再次碰到這個女孩。”

少女不顧形象席地而坐低頭哽咽,並且頭發散亂、語無倫次、顯得神智不清的樣子,的確容易讓人當是神經病。我所遇到的事情是巧合還是預謀,溫映青的突然出現怎麽想都有點動機可疑。“你剛才說,你是在這附近工作的?”

“沒錯。”溫映青指著闖天下大門:“喏——看到了沒有?我就在那個專賣店工作。”盡管她口氣十分真誠,我還是有所懷疑。我麵朝少女,低下腰來:“把你的手機給我。”無論這是否是個騙局,我也要冒險盡一己之力去幫助那些可能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少女站了起來,順從的從衣兜裏掏出手機,毫不猶豫地遞給我。我一接過手機,連忙翻查手機電話薄,看到了一連串號碼和聯係人,我打”爸爸”,不通;打“媽媽”,鈴聲響了好久,沒人接。我重新撥打“爸爸”,嘟嘟幾聲,竟然通了,然後一個男聲響起:喂。我趕緊問:“你是這號碼主人的父親嗎?”對方沒有回答,一下子掛掉了。我握著手機,納悶極了。

溫映青果斷溫和地說:“把手機給我,讓我報警!”我把手機交給她,她居然真的報警了。我有點驚訝、,有點內疚,我明白既然她敢打110,那麽就可以證明她不是自己所想的那種品行卑劣的人,是自己多慮了。

四

溫映青對著110詳細地、有條理地說明了情況。我趁著她通電話的時候,問了少女一些諸如“你有什麽親朋好友在附近嗎?”之類的問題,其結果總是不盡人意。她老是一句:不知道。

我消除了戒備心,和溫映青想方設法地去了解少女的情況,想讓她早點回家,以免她家人擔憂和受到不必要的傷害。畢竟社會是紛繁複雜的,形行式式的人都存在,什麽事也可能發生。

大概十分鍾過後,警察來了,但麵對少女的“不知道”,大家依然一籌莫展,擔憂滿麵。後來,少女的手機收到一條簡信:采采你在哪兒?快點回家,別讓哥哥擔心好嗎?所有的人看到這信息都鬆一口氣,僵緊的麵孔鬆弛了下來。警察馬上按發信息來的號碼打過去,聯係上這神智不清的少女的哥哥。事情總算有了人人滿意的結局。三位警察對我和溫映青說了很多好話,感激地道謝後就帶著少女回派出所等候她哥哥。

理所當然的我提出,要送溫映青回家。她欣然答應。

在歸來的路上,意外地發現彼此居然同住在一個小區。高興過後,我認真的地說:“溫映青剛才我懷疑你是那些為非作歹的、讓人鄙夷的的人。我為此深感抱歉,希望你能原諒我。”

“什麽?你懷疑我?”溫映青大吃一驚,低頭思索一陣就爽朗地笑了:“謝謝你的坦白。你沒有錯,像今晚的情況換了是誰也會懷疑的。”

五

在腦海裏快速回憶起的這些小事都是三天前發生的。

還清楚記得送她回去時,溫映青像向一個相識已久的摯友傾訴心事那般,自然坦率地說起了許許多多少年往事以及近些年來的生活經曆。在她的敘述裏,我多少也知道了她身上有著真誠、善良的一麵,是這些純潔的品質使她魅力大增、可愛迷人。

也因如此,我對她頓生好感。三天裏我老是憶起第一次見麵發生的事,她的傾訴和她迷人的笑臉;同時經常發信息給她,說一些看到的、聽到的和想到的,總之把她當作知心好友,心不設防。可是很奇怪,剛開始時她隻回了一條信息,接下來的時候她一條信息也不回,我感到不解和不可名狀的難過。難道剛認識那時,她敞開心扉流露出來的真誠與友好都是虛假情意?還是她根本就不願意和我交朋友?

猜慮像鐵籠一樣困擾著我,我在籠中失落失意。

六

帶著疑惑,經過彷徨,我終於迎來了熱切期待的再會時刻。

現在的時間是2007年7月10日22時15分,溫映青就站在我麵前。“還記得我嗎?”望著連讀了三天我的寂寞心事的好朋友,我明知故問。

“肯定記得啦。”

“看來你並沒有失憶啊。”我急於解開心中的疑團:“怎麽不回信息呢?可知我等盼得好苦?”

“不好意思啊,我忘記告訴你了”溫映青歉然一笑:“這幾天,電池燒壞了,工作忙,一直沒去換新的。”

事情水落石出,我自然欣喜。

我在專賣店等到她們收鋪,接溫映青回去。兩人在鬧市街鋪裏甜滋滋地喝了兩碗冰凍糖水之後,我提出要到她住的地方看看。沒有想到,她竟爽快的答應。我跟在溫映青的身後,拐進黑影滿地的小巷。“到了。”溫映青在一棟漆黑的房子前停下來說,樓上有幾個窗戶搖曳著小小光亮。我們摸著黑上了二樓,借著微弱月光和鄰居散發出來的暗黃燭光,她用鑰匙打開房間的門:“很亂的,不許笑話啊。”我“不會不會”地說著,就聽見了她歡喜的喊聲,找到蠟燭了。

“比我想像中幹淨整齊多了。”溫映青一點著蠟燭,我目之所及的感覺使我說出這句話來。

“嗬嗬,廚房很亂的,我這人比較懶,不愛收拾。”溫映青在房間鋪開的地毯上坐下來,背貼牆壁,左手擱在玻璃茶幾上,親切的說:“你坐地毯還是沙發?”

“沙發。”我倒退兩步,在她對麵的長沙發坐了下來。一張上下鋪的大床放置在這個單間的門口內側邊,被子枕頭和幾件衣服整齊地折疊在床裏麵,床尾下是溫映青坐著的紫色地毯,再過來一點就是長方形的茶幾,玻璃台麵散亂的放著鬧鍾、杯子、兩本雜誌和針線。整個房間從地板到窗戶的地方貼了一圈素麗的海報。沒有電視,沒有凳子,但整體看上去簡潔、樸素,使人感到舒適。

溫映青注意到我在看房間,微笑著望著我。“沒有電視,平時在家會不會無聊?”我隨口就問。“有時會。”溫映青從茶幾下麵拿了一個繡包出來,在手裏晃動著:“你看,無聊的時候,我就繡這個。”“你親自繡的嗎?好漂亮啊,”我拿過來一看,是針織在一起的兩塊心形的軟布,淡紅表麵上繡了一個“青”字,裏麵塞滿了棉花。“我剛學的,繡得難看死啦。”“你嫌難看,不如送給我?”“還沒繡完呢。”“等你繡完了,就送給我。”“好。”溫映青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前,回頭一笑。

我接過溫映青剛斟出來白開水,猶豫了一陣,就大膽直率地說出心中意願。“能把“文”字刺在繡包的另一麵嗎?”我希望通過這樣的方式來拉緊彼此的距離。“不用你說,我剛這樣想。”溫映青俏皮地眨眨眼。嗬!“這就叫心有靈犀一點通!”我喜出望外,輕拍著大腿。“還有一句----身無彩鳳雙飛翼!”溫映青也站了起來,發出清亮的笑聲。我滿心歡喜,就不說話了,定定地盯著溫映青,她也不回避,用無邪的雙眼來迎接;黃光散染的房間安靜起來,偶爾聽到樓下有什麽人走動的腳步聲。

七

我走出溫映青的房間已經快淩晨了,仍舊未來電,周遭十分悶熱。溫映青秉著蠟燭,小心翼翼地護著燭光走在我身邊,她說路太暗了,非要堅持送我出到樓下。讓一個認識才三天的男人在停電的夜裏到自己的單身宿舍;在暗暗不亮的樓梯拿著蠟燭送我下樓,她對我的信任和關照,我感動不已。溫映青在大門前,一手拿蠟燭,一邊揮手向我道別,我腳步輕盈走著,因識了她,心情而分外美麗。

我知道在我年輕時代,即將影響或改變我一生的,使我從未體驗過的快樂的友誼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