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李玄聽完,眼睛裏竟冒出一種餓狼看見肥羊的綠光。

“去。”

“今天這文華殿,孤不但要去,還得走正門,邁大步,精神抖擻地去!”

馮寶眨了眨眼,大腦陷入宕機。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還是池塘裏的水灌進殿下天靈蓋,把那根懶筋給泡斷了?

這位爺以前不是說文華殿是刑場麽,平日裏能躲就躲,實在躲不過就開啟裝死模式。

若非陛下那邊催命符似的派人來提溜,東宮這門檻怕是都要長毛了。

可瞧瞧現在,殿下這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去文華殿登基呢!哥哥

馮寶還在發愣,李玄卻已經從床榻邊站了起來,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文華殿當然得去。

不去怎麽花國庫裏的錢?

係統都已經把發財路線給他擺明了。

隻要想辦法讓國庫虧損,虧掉的部分就能按比例折進他的私人賬戶裏。

李玄甚至隻用了短短一瞬,就已經想好了自己的第一筆大買賣。

直接來一手修園子。

中華上下五千年,想當個明君不容易,想把國庫花出去還不容易嗎?

曆朝曆代,多少昏君庸主敗家,基本都是從修宮殿、修園林、修行宮開始起步的。

別的不說,光一個“勞民傷財”四個字,就夠在史書上穩穩占一頁了。

而且這事還有一個最大的好處那就是合理。

他現在是什麽身份?

草包太子。

一個監國一個月,奏折堆得快發黴都不帶看一眼的草包太子。

這種人突然說要修個園子,那不是太合理了嗎?

根本就不會有人想到,原本的李玄被他頂號了,大家隻會覺得太子又犯病了。

這簡直就是為他量身打造的敗國項目。

更妙的是,修完了之後還可以對外開放,分文不取,到時候再從國庫裏麵掏維修費。

這樣一來的話,絕對是穩賠不賺啊。

到時候係統直接把錢打到他現實世界的銀行卡裏,然後回去之後就可以瀟灑了。

到時候點兩個女模,啥也不幹,就光讓他倆幹唱歌。

想到這裏,李玄心裏一陣舒坦。

不過,他很快又回過味來。

這個想法倒是沒有問題的,但是能不能落實,還有待商榷。

倒不是項目有什麽問題,主要是皇帝能不能批款。

要是放在李玄剛監國的時候,拍板修個行宮園林,那就真是一句話的事。

但是吧,經過這一個月原主的騷操作,皇帝老子對他這個兒子怕是已經沒有多少耐心了。

之前既然說好了讓太子監國一年,現在才剛過一個月,總不能立刻把人擼下來,那樣實在太打自己的臉。

可要說皇帝心裏還對這兒子抱著多大期待……

李玄覺得,懸。

所以這文華殿,他今天非去不可。

要不然的話誰給他批款?

誰來聽他講這項足以載入史冊的偉大計劃?

“殿下?”

馮寶見他站在原地半天不動,臉上的神色還越來越古怪,不由得試探著叫了一聲。

“更衣。”

李玄回過神來,大手一揮,語氣格外豪邁。

馮寶又是一愣。

不光要去文華殿議事,還這麽主動?

這位太子殿下今日莫不是真摔壞了腦子?

不過主子的事情,他一個做奴婢的自然不敢多問,隻能把這滿肚子的疑惑死死壓下去,趕緊招呼殿外伺候的人進來。

“快快快,都愣著做什麽?還不快來伺候殿下更衣!”

一時間,寢殿裏頓時忙成一片。

幾個小太監手腳麻利地捧來朝服、玉帶、靴子、冠飾,動作輕得像在伺候什麽稀世珍寶。

李玄本來是想拒絕的。

畢竟他一個二十一世紀大好青年,向來信奉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穿衣服這種事,能有多難?

然而這個念頭,隻維持了不到一秒鍾的工夫。

因為他很快發現,這玩意兒確實不是一般人能穿的。

裏三層,外三層。

這邊一係,那邊一扣。

腰間還得掛東西,光看著都覺得麻煩。

李玄果斷放棄掙紮。

算了。

專業的事情,還是交給專業的人來辦。

自己不會穿,那就享受封建主義餘暉吧。

於是他十分坦然地張開雙臂,任由幾個小太監圍著自己一頓折騰。

馮寶在旁邊看著,總覺得今日的太子殿下哪裏不太一樣。

以往殿下嫌朝服繁瑣,每回更衣都要發一通脾氣。

不是嫌腰帶勒得慌,就是嫌冠太重,少不得要摔點東西、罵幾個人。

可今天這位,居然出奇地配合。

不吵不鬧,甚至神情還有點愉快?

馮寶越看越覺得心裏發毛。

太子殿下該不會真是落水那一下…

但是很快馮寶就搖搖腦袋,把這個可怕的想法甩了出去。

折騰了好一陣,衣服總算穿戴齊整。

李玄低頭看了看自己,袍服華貴,玉帶束腰,往銅鏡前一站,還真有幾分儲君的樣子。

人靠衣裝,這話果然不假。

若不是腦海裏還留著原主那些荒唐記憶,單看這身打扮,誰能想到這位是個監國一個月,什麽都沒幹成的草包太子。

馮寶剛鬆了口氣,正打算轉身去吩咐備轎,卻聽身後忽然傳來李玄的聲音。

“馮寶。”

“奴婢在。”

“孤今日既然要去文華殿議事……”

“是不是該先寫個折子?”

李玄頓了頓,語氣十分認真。

這話一出,馮寶腳下猛地一滑,整個人差點當場栽出去。

他踉蹌兩步,好不容易扶住旁邊的屏風,才勉強站穩,回過頭時,臉上的表情活像是大白天見了鬼。

太子殿下……

要寫折子?

馮寶一時間甚至懷疑,不是太子摔壞了腦子,而是自己摔壞了耳朵。

否則他怎麽會聽見這麽離譜的話?

這可是太子啊!

那個連奏折都懶得翻、朱筆都嫌拿著費勁的太子啊!

別說寫折子了,監國這一個月以來,他連“準了”和“駁回”這兩個詞都懶得往奏章上批。

最多就是把折子壓在案頭,假裝自己看過了。

可現在,太子居然主動說要寫折子?

馮寶扶著屏風,整個人還有點發懵。

太子殿下剛才說什麽來著?

寫折子?

不過太子殿下都發話了,他也不能不回答呀。

“回殿下,若是有事上奏,自然……自然還是寫折子比較好。”

說完這句話,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心虛。

畢竟寫折子這件事情如果放在其他皇子身上的話,挺正常的。

可放在自家皇子殿下的身上,那就多少有點破天荒的意味了。

“正合我意。”

李玄卻像是沒聽出他話裏的那點遲疑,聞言點了點頭,十分讚同。

說著,他一撩袍角,徑直走到書案後坐了下來。

東宮的書案很大,案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旁邊還堆著一摞積灰的奏折。

李玄坐下之後,先是低頭看了看那支筆,又看了看案上的明黃折本。

馮寶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他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就像你家那隻平時隻會啃雞腿的狗,某天忽然坐到書桌前,抬爪子準備寫四書五經了。

離譜歸離譜,但這個時候馮寶可不敢笑。

李玄伸手提起筆,蘸了蘸墨。

這一刻,他的神情甚至還有幾分莊重。

不就是寫折子麽,電視劇裏都演爛了。

“臣某某啟奏”,“伏乞聖鑒”,“謹奏聞”,來來回回不就是那麽點格式?

他腦子裏過了一遍,剛想下筆,筆尖懸在紙上,卻忽然頓住了。

然後,李玄沉默了。

因為他發現一件很嚴肅的事。

他不會。

準確地說,他知道折子應該很正式,也知道古代上奏得講究格式。

可具體該怎麽起頭、怎麽轉承、怎麽措辭、怎麽收尾……

他一概不會。

電視劇終究隻是電視劇,平時看著好像挺簡單,真輪到自己提筆的時候,腦子裏隻剩下一片空白。

李玄不信邪,繼續努力回憶。

片刻之後,他不得不承認一個現實。

自己這個現代打工人,隻會做PPT,不會寫折子。

更糟的是,原主這個古代太子,也不會寫折子。

他要是會寫折子的話,也不至於表現得這麽草包了。

李玄提著筆,在紙上方停了半天,愣是沒落下去。

馮寶在旁邊看的是滿心疑惑,他甚至有些懷疑自家殿下之前一直是在偽裝了。

他雖然不識幾個大字,但也能看出來,他家殿下這是在努力構思,待會動筆一定是文采飛揚。

半晌之後,李玄緩緩把筆放了下來。

馮寶心裏“咯噔”一下。

果然是白期待了。

太子殿下方才那句話多半是落水摔糊塗了,真要寫折子,哪有那麽容易。

然而下一刻,李玄又重新把筆拿了起來。

不會寫就不會寫吧。

那又怎麽了?

寫折子的目的是什麽?

是表達訴求。

他的訴求是什麽?

要錢。

那事情不就簡單了嗎?

李玄豁然開朗,低頭揮筆,刷刷刷就是幾個大字。

動作流暢得甚至有點瀟灑。

馮寶原本還伸長了脖子,想看看自家殿下到底能寫出個什麽花來。

等看清紙上的字之後,他整個人都傻了。

隻見那明黃折本上,赫然寫著七個大字:

我要修園子,批錢。

馮寶:“……”

他呆立在原地,眼睛睜得溜圓,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先震驚哪一個部分。

是震驚太子殿下居然真的寫了折子。

還是震驚折子居然還能這麽寫。

這玩意兒也能叫折子?

馮寶感覺自己伺候太子這麽多年,對“上奏”二字的認知,在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他看著那七個字,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

簡單。

太簡單了。

簡單得連半點修飾都沒有,甚至連“兒臣”兩個字都懶得寫。

李玄卻越看越滿意。

多好。

簡潔,明了,一針見血。

修園子就是修園子。

批錢就是批錢。

沒有一句廢話。

那些彎彎繞繞、雲裏霧裏的官樣文章,寫上幾百字,到頭來還不是為了說清楚自己想幹什麽?

既然如此,為什麽不一步到位?

李玄吹了吹紙上的墨,心裏甚至生出了一點微妙的自豪感。

“不錯。”

“這才叫高效辦公。”

馮寶站在後麵,聽得整個人都有點恍惚。

高不高效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折子如果真拿到文華殿上去,今天那殿裏怕是要炸。

“殿、殿下……”

“這折子,是不是……稍微再潤一潤?”

馮寶艱難地開了口。

李玄抬頭看他:“潤什麽?”

馮寶噎了一下,小聲道:“奴婢聽說,別的殿下上奏,都會先寫‘兒臣啟奏’,再寫‘伏請聖裁’……”

“沒必要。”李玄大手一揮,語氣十分篤定。

“孤這折子,核心明確,條理清晰,一眼就能看懂。父皇每日政務繁忙,孤這是替他省時間。”

馮寶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默默把話咽了回去。

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覺得太子殿下說得好像還有點道理。

呸!

有個鬼的道理!

馮寶趕緊在心裏抽了自己一下,硬生生把這個危險念頭按了回去。

折子哪有這麽寫的!

可太子畢竟是太子,主子都這麽說了,他一個奴婢還能怎麽辦?

“備著吧。”

“去文華殿。”

李玄把折子合上,起身撣了撣袖子。

“……是。”

馮寶心情複雜地應了一聲,趕緊上前接過折子,小心翼翼地跟在李玄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東宮。

此時日頭已經升了起來,宮道之上朱牆金瓦,肅穆森嚴。

宮人們遠遠見了太子儀仗,都紛紛避讓行禮。

李玄走在前麵,步子不快,神情卻很輕鬆。

畢竟他現在心裏有底。

項目有了,折子有了,接下來就差找人批錢了。

而放眼整個大乾朝,能給他這第一筆啟動資金的人,就在文華殿裏坐著。

想到這裏,李玄甚至還有點期待。

隻是不知道父皇看到自己這份折子時,會是個什麽表情。

與此同時,文華殿內,氣氛卻和輕鬆兩個字沒有半點關係。

殿中靜得有些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