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明頓了一下。

那個停頓讓李玄的心跟著懸了一下。

“合計入庫三萬六千兩。”

三萬六?

李玄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三萬六千兩?

光契稅就三萬六?

他腦子飛速運轉。

五萬減一萬一再減三萬六……

那不就隻剩一萬三了?

一萬三乘以七十……

九十一萬?

從三百五十萬直接縮到九十一萬?

不對不對不對。

李玄的太陽穴開始突突突地跳。

這不合理啊。

他又沒搞房地產開發。

他就開放了一個園子而已。

怎麽旁邊的房子就漲價了?

漲價了就漲價唄,你們漲你們的,關他什麽事?

可問題是房價一漲,有人買有人賣,買賣就得繳契稅,契稅就往國庫裏跑。

這筆錢是從他的虧損裏扣的啊!

李玄忽然有一種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的感覺。

捅他的不是任何人,是這個該死的市場經濟規律。

他深吸一口氣,拚命讓自己冷靜。

別慌。

還剩一萬三呢。

一萬三雖然少,但好歹還是虧損。

虧損就有返現。

九十一萬也是錢。

不多,但總比沒有強。

“其三。”

錢明又翻了一頁。

李玄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別報了。

求你了。

別報了。

“來園子遊玩的百姓增多之後,沿途的車馬行、腳夫、賣吃食的、賣小玩意兒的,生意都好了不少。”

“另外還有幾家原本快要關門的客棧,最近也跟著活了過來。”

“這些連帶產生的各項消費稅……”

錢明的語氣依舊不急不緩。

但李玄已經感覺到自己的心在往下沉了。

你丫的報賬就報賬,能不能別一會停頓一會停頓的?

“合計入庫四萬八千兩。”

四萬八。

四萬八千兩。

這個數字砸到李玄腦袋上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都要崩塌了呀!

一萬一加三萬六加四萬八。

等於九萬五。

西苑修建花了五萬兩。

進賬九萬五。

那豈不是說……

“以上三項,合計入庫——”

錢明把賬冊緩緩合上,這個動作他做得格外慢,仿佛在品味這一刻。

“十三萬兩。”

文華殿裏靜了。

十三萬兩。

太子花了五萬兩修了個園子,然後免費開放,一分錢沒收。

結果國庫進賬十三萬兩。

錢明看著大殿裏一張張石化的臉,又看向了李玄,心裏有一股說不出的佩服。

他被這個太子折騰了多久啊?

從一開始的要錢,再到後麵撞柱子要錢,動不動就嫌他戶部小氣。

今天看來,確實是他小氣了。

太子殿下還是有深謀遠慮的,自己倒成了鼠目寸光了。

“扣除西苑原本五萬兩的修建用度。”

錢明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愉悅。

“淨得八萬兩。”

這句話像一把刀,幹脆利落地捅進了李玄的心窩。

淨得八萬兩。

淨得。

正的。

八萬兩。

李玄覺得自己的耳朵一定出了什麽問題。

他使勁晃了晃腦袋,想把這句話從腦子裏甩出去。

但甩不掉。

因為滿殿的大臣這會兒都在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他。

那眼神裏有震驚、有佩服、有不可思議、還有一種“我是不是小看了這個草包”的微妙情緒。

而周秉謙的臉,已經不能用任何正常的顏色來形容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彈劾詞。

勞民傷財、貪圖享樂、有損皇家體麵。

每一條都言之鑿鑿,每一條都義正辭嚴。

結果戶部一本賬冊拍下來,他所有的彈劾直接變成了笑話。

周秉謙彈劾了十幾年,頭一回彈到自己臉上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來挽回局麵。

但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數字不會騙人。

龍椅上的李晟沒有說話。

他的表情看不出太大變化,手指在龍案上輕輕停了一下,眼神比平時深了那麽一點點。

他確實預感過西苑不會純虧。

但十三萬兩這個數字,老實說,超出了他的預期。

不過皇帝就是皇帝,臉上什麽都看不出來。

他隻是端起茶盞,很平靜地喝了一口。

而底下的李玄,此刻的內心已經天崩地裂了。

他站在原地,表麵上看起來還算正常。

但他的腦子裏已經炸成了一鍋粥。

第一個念頭是不信。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他修的是園子,不是聚寶盆。

門票沒收過一文。

飯是免費管的。

工錢是真金白銀發的。

獎金也是實打實撒出去的。

怎麽可能賺錢?

第二個念頭是懷疑。

他開始在腦子裏一步一步地回放自己這一個月幹的所有事情。

改規矩,給工人發工錢發飯。

工人幹勁上來了,進度加快了。

兩班倒趕工。

提前完工,免費開放。

百姓進來了。

百姓一多,門口就有人擺攤。

擺攤的人一多,就變成了集市。

集市一熱鬧,周邊的鋪子就值錢了。

鋪子一值錢,就有人買有人租。

買賣一活躍,稅就嘩嘩地往國庫裏淌。

李玄的瞳孔一點一點地放大。

他終於明白了。

他以為自己在敗家。

實際上他在搞文旅開發。

他以為錢花出去就是潑出去的水。

結果這水潑出去之後,順著地麵淌了一圈,又流回了國庫的池子裏。

而且不光流回來了,還帶著利息流回來的。

這個認知給他帶來的衝擊,比皇帝罵他一個小時都大。

他李玄想虧一把,結果不但沒虧成,還給國庫創收了。

這叫什麽?

這叫偷雞不成蝕把米嗎?

不對,連米都沒蝕,他蝕的是整隻雞。

第三個念頭就純粹是絕望了。

三百五十萬的美夢。

兩百七十萬的底線。

九十一萬的退而求其次。

全沒了。

不是縮水,是直接歸零。

國庫淨虧損是負數。

負數就意味著不存在虧損。

不存在虧損就意味著……

李玄不敢往下想了。

但他不得不往下想。

因為係統就在那裏,冷冰冰地等著他。

就在他內心已經崩到差不多的時候,殿上又有人開口了。

工部尚書蘇彥。

“陛下,臣再補充一句。”

李玄的身體不自覺地繃緊了。

你們還來?

還不夠嗎?

是覺得傷害我傷害得還是太輕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