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錢明的世界觀裏,太子殿下花錢就等於在給國庫賺錢。

花得越多,賺得越多。

所以他現在不但不攔,還嫌花得不夠多。

李玄忽然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他這輩子從來沒被人這麽信任過。

可這份信任,恰恰是建立在他最大的失敗之上的。

上一個項目,他是奔著虧錢去的。

結果不但沒虧成,還被封了個理財天才的名頭。

現在這個名頭變成了一副枷鎖。

錢明用崇拜的眼神看他,本質上就是在看著他的恥辱微笑。

隻不過錢明自己不知道而已。

“行。”

“那就按我說的辦吧。”

李玄站了起來,語氣有些低沉。

錢明趕緊點頭。

“殿下放心,臣今天就安排人去采買。”

“保證件件都是上等貨色,絕不給殿下丟麵子。”

說到這裏,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對了殿下,要不要再加一樣?”

“臣府上有一批上好的宣城紙,擱了好些年了,品質極好。”

“要不每人再送一刀?回去寫寫畫畫也用得著。”

李玄看了他一眼。

你連自己的私貨都想往裏塞了?

“行,加上吧。”

“好嘞!”

錢明應得比他手下的小吏都快。

李玄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錢明一眼。

錢明正在那兒滿麵紅光地吩咐手下去準備采買的事情,整個人精神煥發,跟打了雞血似的。

跟上次他來戶部時候的那個愁眉苦臉把銀子看得比命還重的錢明,簡直判若兩人。

李玄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累。

是心累。

他一個想虧錢的人,身邊所有人都在幫他賺錢。

而且還是發自內心地、熱情洋溢地、不求回報地幫他賺錢。

你說這叫什麽事?

出了戶部大門,馮寶湊上來。

“殿下,錢尚書今天態度可真好啊。”

“跟上次您去要預算那會兒,簡直天壤之別。”

“上次您腦門都撞了好幾個包,這回連茶都給您泡好了。”

馮寶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滿是感慨,覺得殿下終於苦盡甘來了。

李玄沉默了兩秒。

“馮寶。”

“奴才在。”

“你覺得,一個人做什麽事都能賺錢,是不是很厲害?”

馮寶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頭。

“那當然了,殿下您就是這樣的人啊。”

李玄沒有說話。

他隻是抬頭看了看天。

天很藍。

雲很白。

風很輕。

可他的心情,一點都不好。

慶典前一天的晚上,京城很多人都沒睡好。

原因各不相同。

但失眠的程度差不多。

將軍府。

沈知意坐在窗前,手裏拿著一卷書,翻了半個時辰了,還停在同一頁上。

她自己都沒發現這件事。

青禾倒是發現了。

但她不敢說。

她怕說了之後,到時候小姐又怪她在胡說。

然後把書翻到下一頁,繼續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青禾選擇用另一種方式來旁敲側擊。

“小姐,明天去慶典,您穿哪件衣裳啊?”

沈知意頭也沒抬。

“隨便。”

“那件月白色的緞麵襦裙怎麽樣?上次做好了您還沒穿過呢,料子可好了——”

“太素了。”

青禾眨了眨眼。

太素了?

小姐平時不是最喜歡素色的嗎?

說什麽將門之女不尚浮華,穿衣服從來都是越簡單越好。

今天怎麽嫌素了?

“那……那件鵝黃色的呢?上次在綢緞莊看到的那件,您不是說顏色挺好看——”

“太豔了。”

青禾:“……”

素的不行,豔的也不行。

那您到底想穿什麽?

“小姐,要不您自己挑?”

青禾把衣箱打開,往沈知意麵前一推。

沈知意看了一眼那個衣箱,沉默了兩秒。

然後放下書,走了過去。

她在衣箱裏翻了翻,動作很隨意,像是真的不在意似的。

但翻了好幾件之後,又都放了回去。

最後她抽出了一件淺青色的對襟長裙,在身前比了比。

“這件吧。”

語氣還是那麽平淡。

青禾看了看那件裙子,又看了看小姐,忽然就笑了。

淺青色。

不素不豔。

恰到好處。

而且那件裙子的腰線收得特別好,穿上之後顯得人又高又挺拔。

這哪裏是隨便?

這分明是精挑細選。

“小姐,這件好看,穿上肯定好看。”

“我說了,隨便穿的。”

沈知意把裙子搭在架子上,轉身又坐回窗前,重新拿起了那卷書。

翻到下一頁。

還是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她腦子裏全是明天的事。

明天她就要見到李玄了。

那個在她腦子裏已經住了好幾個月的名字,明天終於要變成一個活生生的人站在她麵前。

說不緊張,那是假的。

雖然她不會承認。

“小姐。”

青禾又湊了過來。

“幹什麽?”

“您說……太子殿下長什麽樣啊?”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

“我怎麽知道,我又沒見過。”

“那您就不好奇嗎?”

“不好奇。”

“真的?”

“真的。”

“那您剛才為什麽挑了半天衣服?”

沈知意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她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說了三個字。

“你出去。”

青禾立刻閉嘴,一溜煙跑了。

跑到門口的時候還回頭偷偷看了一眼。

發現小姐又低頭看書了。

但嘴角好像彎了那麽一點點。

也可能是燈光的關係。

養心殿。

李晟批完最後一本折子的時候,已經是亥時了。

旁邊的大太監上前添了一回燈油,順便把今天最後一輪的匯報做了。

“陛下,慶典的各項準備都已經就緒了。”

“場地布置、宴席采買、安保部署,各部都報了進展,沒有什麽大的紕漏。”

李晟嗯了一聲,放下朱筆,往椅背上靠了靠。

“那逆子呢?最近在幹什麽?”

“回陛下,太子殿下今日去了一趟戶部,跟錢尚書商量慶典的獎品采買。”

“獎品?”

“是。據說太子殿下要在慶典上搞一個抽獎,給到場的百姓發獎品。”

“蜀錦、玉佩、好茶葉……”

太監說到這裏,頓了一下。

“據錢尚書說,太子殿下開的單子不短,件件都是好東西。”

李晟沉默了一會兒。

給百姓發獎品。

蜀錦、玉佩、好茶葉。

這些東西放在宮裏不算什麽,但對於普通百姓來說,一輩子可能都摸不到一回。

“錢明怎麽說?”

“錢尚書說……”

太監斟酌了一下措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