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一她以後也跟李悠然一樣,背著他搞出什麽賺錢的操作呢?

不至於吧?

她又沒有綁定什麽幫太子賺錢的執念。

她隻是在做一件她擅長的事。

李玄把心放回了肚子裏。

“做得不錯。這個射術專用甲的想法很好。”

“嗯。”

沈知意應了一聲。

不謙虛,也不驕傲。

就是嗯了一聲。

兩個人站在工地邊上,麵前攤著兩套戰甲。

身後是正在施工的比武場,錘子聲和吆喝聲此起彼伏。

沈知意看了一眼遠處的比武場主體,又看了看人工河的方向。

“比武場比我想象的大。”

“嗯。”

“人工河也比我想象的大。”

“嗯。”

“殿下花了不少錢吧。”

“嗯。”

李玄連著嗯了三聲。

然後他意識到自己好像應該多說兩句。

“該花的。”

“將士們值得。”

這兩句話他說得很隨意。

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敷衍。

沈知意沒有接話。

她蹲下身,拿起那套標準版戰甲的一條腿甲,翻過來看了看內側的做工。

然後她忽然說了一句。

“殿下,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

李玄的心裏一緊。

每次沈知意說我有個問題的時候,後麵跟著的通常都不是什麽好對付的問題。

“你問。”

沈知意放下腿甲,站了起來。

她看著李玄。

目光很直。

不帶任何修飾。

“殿下真的隻是一個太子嗎?”

這句話在工地的嘈雜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李玄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脊背僵了一下。

非常細微。

但他知道沈知意看到了。

因為她的目光一直沒有移開。

“什麽意思?”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自然。

至少他自己覺得很自然。

“太子不就是太子嗎?我還能是什麽?”

“我也不知道。”

沈知意的語氣很平靜。

“但殿下不像一個太子。”

“哪裏不像?”

“太子應該從小在皇宮裏長大。念書、習禮、學治國之術。”

“殿下確實在皇宮裏長大。”

“但殿下腦子裏的那些東西……”

“這些不是書上寫的。”

“也不是哪個先生能教的。”

“這些東西像是……”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像是從另一個地方搬過來的。”

另一個地方。

李玄的心跳快了半拍。

哪有這樣一下就猜中答案的?

“沈姑娘想太多了。”

李玄笑了笑。

這次的笑比剛才那次沒那麽自然了。

但他還是笑了。

“我就是個普通的太子。以前不學無術,現在開始學了。學到了一些東西,拿出來用而已。”

“至於那些概念”

他攤了攤手。

“可能就是瞎琢磨出來的。我這個人腦子比較雜,什麽亂七八糟的都想。想多了偶爾能蹦出來幾個有用的東西。”

這段話他說得很誠懇,甚至帶著一點自嘲。

一個以前不學無術現在開始努力的浪子回頭故事。

這個解釋應該很合理吧!

沈知意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

她的目光從李玄臉上移開,落在了遠處正在施工的比武場上。

工匠們在觀禮台上鋪座板。

錘子敲擊木頭的聲音一下一下地傳過來。

很有節奏。

“殿下說自己是瞎琢磨出來的。”

她開口了。

“可瞎琢磨出來的東西,不會每一樣都恰好是對的。”

“除非他不是在瞎琢磨,而是一開始就知道答案。”

她說完了。

沒有追問。

沒有逼他回答。

就是把這些話放在了他麵前。

像是把一麵鏡子遞給了他。

你要不要照,你自己決定。

李玄站在那裏。

風從比武場的方向吹過來,帶著細沙的氣味。

他看著沈知意。

沈知意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三秒。

在這三秒鍾裏,李玄做了一個判斷。

這丫頭沒有惡意,也不是想審訊他,就是純粹的好奇。

這種好奇不帶威脅,但很執著。

她不會因為他的一個笑容或者一段說辭就放棄。

她會繼續觀察。

繼續思考。

繼續拚那副拚不上的拚圖。

直到有一天拚上為止。

“沈姑娘。”

李玄開口了。

“嗯?”

“你問我是不是隻是一個太子。”

“嗯。”

“我的回答是——”

他停了一下。

“我確實隻是一個太子。”

“但可能是一個跟你以前認識的太子不太一樣的太子。”

這句話是真話。

百分之百的真話。

他確實不太一樣。

因為他的靈魂來自另一個世界。

但他不能說出來。

永遠不能。

沈知意聽完之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比上次大了一點。

大到連她自己都察覺到了。

於是她迅速把嘴角壓了回去。

“殿下說得對。”

她說。

“殿下確實不太一樣。”

這句話有很多種理解方式。

可以理解為你確實是個奇怪的人。

也可以理解為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或者隻是單純地你跟其他人不一樣。

李玄不確定她是哪一種意思。

但他發現不管是哪一種,他都不太討厭。

“那甲的事情就這樣。”

沈知意彎腰把兩套戰甲重新包好。

“樣品殿下留著看。如果需要改,讓人送信到將軍府就行。”

“好。”

她翻身上馬。

動作還是那麽利落。

馬蹄踩著土路,發出輕微的聲響。

走了幾步,她忽然回過頭來。

“對了殿下。”

“嗯?”

“我會繼續觀察你的。”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輕描淡寫。

理所當然。

然後策馬走了。

馬尾辮在風裏甩了一下。

棗紅色的馬消失在了土路的盡頭。

李玄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

然後他低下頭,看了看手裏那套戰甲。

精鐵甲片在陽光下閃著光。

胸口的蒼鷹軍徽栩栩如生。

他忽然覺得,這套甲的重量好像比剛才重了一些。

不是甲變重了。

是肩膀上多了點什麽。

方守拙在旁邊站了很久了,一直沒敢出聲。

這會兒終於小心翼翼地開口了。

“殿下,沈姑娘走了。”

“我知道。”

“殿下,您手裏的甲是不是該放下了?”

“……嗯。”

李玄把甲放下了。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

事業。

想事業。

想花錢。

想虧損。

別想別的。

“走,回去。”

他轉身往回走。

步子很快。

好像在躲什麽。

方守拙捧著紙筆跟在後麵,小跑著才跟上。

他不知道殿下在躲什麽。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殿下的耳朵尖好像有一點點紅。

可能是曬的。

大概。

應該。

比武場完工的那天,李玄站在觀禮台的最高處,往下看了一眼。

然後他愣住了。

說實話,他自己都沒想到會建成這個樣子。

比武場主體是一個巨大的長方形沙場,四周圍著一圈包了鐵皮的實木圍欄。

圍欄外麵是兩座對稱的觀禮台,東台和西台。

各三層高,全木結構,刷著黑漆,遠遠看去像兩隻蹲伏在沙場兩側的猛獸。

每座台能坐兩千五百人。

兩座加起來正好五千。

沙場的北麵是主台,比兩側的觀禮台還高出一層,那是皇帝和朝廷要員的觀禮席位。

南麵是將士們的入場通道,兩條寬闊的甬道從外麵延伸進來,通道兩側插滿了旗杆。

現在旗杆上還是光禿禿的,等比武開始的時候,各地駐軍的軍旗就會掛上去。

比武場的東北角,是那個花了大價錢挖出來的人工湖。

湖不算太大,但足夠八人戰船在上麵調度作戰。

湖水是從城外引進來的活水,波光粼粼的,在陽光下閃著碎銀一樣的光。

湖邊停著四條嶄新的戰船,船身刷著朱紅色的漆,還沒正式下水。

整個比武場從高處俯瞰,像是一座小型的軍事堡壘。

沉穩、厚重、透著一股子殺氣。

跟西苑那種精致雅致的園林完全不是一個風格。

李玄看著這一切,心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怎麽說呢。

有點像前世打遊戲的時候,花了幾個月時間經營一座城池,終於建成的那一刻。

明知道是虛擬的。

但還是忍不住有一點點成就感。

當然了,他很快就把這種成就感壓了下去。

他不是來搞建設的。

他是來搞虧損的。

這座比武場花了將近二十萬兩。

加上人工湖、戰船、器械、戰甲、參賽津貼、獎賞,三十萬兩的預算已經花得差不多了。

隻要不出意外,這三十萬兩就是純支出。

零進項。

跟萬壽慶典不一樣。

萬壽慶典有富商可以宰。

軍中大比武宰誰去?

宰那些當兵的?

當兵的兜裏比他臉還幹淨。

所以這次是真正的純虧損項目。

天然的純虧損。

不需要堵任何口子。

因為根本就沒有口子可以流進錢來。

李玄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秋天的風從比武場上吹過來。

風裏帶著新刷的木漆味和泥土味。

很好聞。

像是錢的味道。

虧損的錢的味道。

“殿下。”

方守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什麽事?”

“各地駐軍的先遣隊已經開始陸續進京了。”

“截至今天,已有六支隊伍抵達。分別是東疆、北疆、西疆、南疆、江南、蜀中。”

“還有四支隊伍在路上,預計三天之內全部到齊。”

“十支隊伍,每支十五人,共計一百五十人。”

李玄皺了皺眉。

一百五十人?

他的方案裏寫的是一千人。

“怎麽才一百五十?我不是說了一千人起步嗎?”

“殿下……”

方守拙翻了翻手裏的記錄。

“各地駐軍接到通知之後,按照往年的慣例,每支隊伍派了十五人。”

“十支隊伍就是一百五十人。”

“小人把殿下一千人起步的要求轉達了,但各地駐軍回複說……”

他看了看紙上抄錄的原話。

“往年都是十五人,今年怎麽突然要一百?是不是傳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