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
“為什麽抹桂花?”
“馮寶說抹這個不會出錯。”
沈知意嘴角動了一下。
很輕微的動了一下。
“以後別抹了。”
“好。”
李玄答應得很幹脆。
兩個人又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沈知意伸手拿起了桌上的合巹酒。
李玄也拿起了一杯。
兩個人手臂交叉,把酒喝了。
酒不烈。
但李玄覺得臉有點燙。
不知道是酒的作用。
還是別的什麽。
他放下酒杯,咳了一聲。
“沈姑娘”
他剛開口,發現稱呼不對。
“知意。”
沈知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李玄硬著頭皮繼續說。
“我明天就要出征了。”
“我知道。”
“所以今晚……”
他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
按理說洞房夜有洞房夜該做的事。
但他明天一早就要騎馬出門,奔赴幾千裏外的戰場。
今晚折騰了一夜的話,明天他能不能爬上馬都是個問題。
而且他對沈知意還沒那麽熟。
兩個人之間還隔著一層紙。
這層紙今晚捅破了,可能不太合適。
不是不願意。
是覺得太趕了。
沈知意似乎聽懂了他的意思。
她沉默了兩秒。
“嗯,今晚早點休息吧。”
她說。
“明天還要趕路。”
李玄鬆了口氣。
雖然這口氣鬆得有點莫名其妙。
他點了點頭。
“那……我去外間睡。”
“床這麽大。”
沈知意忽然說。
“嗯?”
“床這麽大。”
她又說了一遍。
“你不用去外間。”
李玄愣了一下。
然後他明白了。
她的意思是可以一起睡,但不做別的。
這個分寸感。
李玄忽然覺得自己撿到寶了。
不是開玩笑的意思。
是這個女人的處事方式真的讓他舒服。
不矯情。
不做作。
不要求。
知道什麽場合該做什麽。
今晚不適合做某些事,那就不做。
但作為夫妻,分床而睡又顯得太刻意。
所以同床共枕,但各自安睡。
李玄覺得,他這個老婆可能比他想象的還要難得。
“好。”
他答應了。
兩個人各自洗漱。
然後躺下。
紅燭吹滅了。
屋子裏黑下來。
李玄躺在床的一邊。
沈知意躺在床的另一邊。
中間隔著一段距離。
不算遠。
也不算近。
李玄盯著帳頂。
還是一百四十七朵雲紋。
雖然他看不見。
但他知道。
過了一會兒,沈知意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殿下。”
“嗯?”
“明天出征,要小心。”
“嗯。”
“我父親也跟著你去。”
“我知道。”
“他在戰場上比誰都行。”
“嗯。”
“但你別光指望他。”
李玄愣了一下。
“什麽意思?”
“我父親老了。”
沈知意的聲音平靜。
“他在南疆打了十幾年仗,傷了七處。這次北燕的仗,他不會衝在最前麵。但他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反應那麽快。”
“所以你自己也得長點心。”
李玄沉默了一會兒。
“我會。”
“還有。”
“嗯?”
“活著回來。”
跟沈毅在將軍府門口說的話一模一樣。
三個字。
活著回來。
李玄看著黑暗中的帳頂。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
“一定。”
屋子裏安靜了。
李玄以為沈知意睡著了。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自己也快睡著的時候。
黑暗中又傳來一句話。
“還有一件事。”
“嗯?”
“九十分鍾和上半場是什麽意思?”
李玄的眼睛在黑暗中睜得圓圓的。
完了。
她真的記住了。
他裝作沒聽見,把臉埋進枕頭裏。
發出了一陣均勻的呼吸聲。
假裝睡著了。
黑暗中傳來沈知意的一聲輕笑。
很輕。
輕到李玄以為自己聽錯了。
然後她也沒再說話。
兩個人就這麽各自睡了。
次日,卯時。
天還沒亮。
李玄起床的時候,沈知意已經醒了。
她在幫他整理出征的衣服。
動作熟練,不像是第一次幹。
大概是從小幫她父親整理出過太多次。
李玄換好衣服,背起行囊。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東宮。
東宮門口,馮寶牽著馬在等。
兵部、禮部的人也都到了。
大軍已經在城外集結,就等李玄到了出發。
李玄翻身上馬。
他低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沈知意。
她今天沒穿嫁衣了。
換回了那身淡藍色的騎裝。
頭發又紮成了馬尾。
腰間又別上了那把匕首。
一夜之間,又變回了將軍府的那個沈知意。
但她的眼神不一樣了。
今天看他的眼神裏——
有一點點柔軟。
以前是沒有的。
“走了。”
李玄說。
“嗯。”
沈知意點了點頭。
“活著回來。”
第三遍。
她說了第三遍。
李玄笑了笑。
“放心。”
他調轉馬頭,往城外的方向去。
走了兩步,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沈知意還站在門口。
站得筆直。
沒有揮手。
沒有叮囑。
就那麽站著看他。
李玄收回目光,加快了馬速。
城門外,五萬大軍已經列陣以待。
黑壓壓的一片。
甲胄反光。
旗幟飄揚。
沈毅騎在最前麵,看到李玄到了,朝他抱拳行了個禮。
“殿下。”
“沈將軍。”
“出發。”
李玄一夾馬腹。
大軍開拔。
五萬人的腳步聲匯成一片悶雷。
卷起的塵土遮蔽了半邊天。
李玄騎在馬上,回頭看了最後一眼京城的方向。
京城在晨光中,安安靜靜。
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能回來。
但他知道軍費已經到位了。
一百二十萬兩的預算。
五萬大軍每天的開銷。
糧草、兵器、輜重、撫恤。
一筆一筆,都是實打實的支出。
這一次。
他真的有信心了。
這次絕對不會再有什麽七國進貢、饑餓營銷、文旅經濟。
戰場上的錢,燒了就是燒了。
不會變成煙回到他口袋裏。
他閉上眼睛。
深吸一口氣。
空氣裏有馬汗的味道,有鐵器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
這才是男人該有的味道。
他睜開眼睛,看著前方那條通往北燕的官道。
走起。
兩千一百萬。
不對。
這次預算翻倍。
四千二百萬。
他來了。
大軍走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李玄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戰場。
準確地說,是被北燕騎兵**過的戰場。
邊城叫青石縣。
聽名字像是個挺幹淨的地方。
可李玄進城的時候,他對這個名字唯一的理解就是這地方現在確實隻剩石頭了。
城門是塌的。
半邊城牆塌進了護城河裏。
城裏的房子被燒了大半,黑漆漆的房梁戳在地上,像一根根長歪了的牙齒。
路邊躺著沒來得及處理的屍體。
有的蓋著草席。
有的連草席都沒有。
空氣裏有一種味道。
李玄說不出那是什麽味道。
但他聞到的瞬間,胃裏就翻了一下。
他從小到大沒見過這種場麵。
前世他在格子間裏加班到淩晨。
穿越後他在東宮裏數雲紋。
就連軍中大比武的時候,比武場上將士流的血最多也就幾道刀傷。
跟眼前這個場麵比起來那叫見血。
這叫地獄。
李玄騎在馬上,下意識地拉了拉韁繩。
馬打了個響鼻。
它也聞到那個味道了。
“殿下。”
沈毅騎馬跟在他旁邊。
他的語氣跟平時一樣,平穩,不帶情緒。
“先去縣衙。那邊設了臨時指揮所。”
“嗯。”
李玄點了點頭。
他想說點別的,但說不出來。
這是他第一次在沈毅麵前不知道該說什麽。
以前他們在兵部的時候,他可以聊積分製聊戰甲聊比武場。
可現在他沒有詞。
腦子裏所有的現代詞匯加古代詞匯都用不上。
路過一戶人家的廢墟時,他看到了一個孩子。
大概七八歲。
蹲在燒焦的門檻上,懷裏抱著一隻破布鞋。
不是穿的,是抱的。
像是抱著什麽很珍貴的東西。
孩子沒看他們。
就低著頭,看著那隻鞋。
李玄想問那隻鞋是誰的。
但他沒問。
因為他大概能猜到。
大軍終於到了縣衙。
縣衙的房子還算完整。
大概是因為北燕騎兵闖進來之後,發現這裏沒什麽值錢東西,懶得放火。
屋裏點著油燈。
幾張地圖攤在桌上。
幾個邊軍的將領圍著地圖站著,看到沈毅進來,齊齊行禮。
“將軍!”
然後他們看到了李玄。
愣了一下。
然後又是齊齊行禮。
“殿下!”
這個禮行得不太熟練。
他們大概也沒想到太子會真的來到這種地方。
李玄擺了擺手。
“行了,開會吧。”
他在桌前坐下,看著攤開的地圖。
地圖上標著青石縣和它周邊的幾座邊城。
紅色的箭頭從北方插下來,標示著北燕軍隊的進攻路線。
幾座邊城都被紅色覆蓋了。
包括青石。
“殿下,簡單匯報一下情況。”
一個老將上前一步。
他的臉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從眉骨劃到下巴。
“末將魏武,青石守軍的副將。”
“嗯,你說。”
“半個月前,北燕主帥完顏旭率三萬騎兵越境。”
“邊軍兵力不足,正麵交鋒損失慘重。”
“主將戰死,末將帶殘部退守青石以南三十裏的楊家堡,憑借堡壘勉強守住。”
“目前北燕軍隊主力屯駐在青石以北約五十裏的灰狼坡。”
“完顏旭似乎在等什麽。沒有繼續南下。”
李玄看著地圖,沉默了一會兒。
“等什麽?”
“末將猜測……”
魏武的語氣有點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