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關起門來吧,聽著怪嚇人,待會看我們不順眼,別受了無妄之災。”屋內,覃燕台慢慢道。
風靈雀關了門,門外的響動便弱了一些。
老婆婆忙著給他們盛粥,感歎道:“這才安穩了幾年,居然又鬧起來了,唉,前幾年大栗為了救公主死了十幾萬人,這回南涼又起了歪心思,估計也少不了要把那些不老實的一網打盡,估計也得死上個十幾萬人。”
老婆婆哀聲歎著氣,“要難過嘍,這日子要難過了。”
覃燕台吃好了飯,帶著風靈雀走了出來,風靈雀看到被捉了人的南涼人家哀哭連連,老人和小孩抱在一起哭。
她的心裏極不是滋味,她敗了,卻要南涼所有百姓為她承擔後果。
這裏如此偏遠,遠離朝天城尚且如此,她能想象的到這場風暴的中心,在朝天城中,直麵大帝震怒的那些南涼將士和百姓,會遭遇怎樣的劫難,那些本就在朝中謹小慎微戰戰兢兢為官的南涼文臣會一夕之間被貶被流放,甚至被殺。
無數南涼的家庭會受她牽連,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最慘的會是曾經她的部下,她父親的部下,她祖母的部下,會因為她的失敗而承擔本不該承擔的罪責。
她都知道,可她太自信了,以為自己一定會贏,不會麵臨這樣的局麵,而如今真到了這一步,看到了這一幕,她才徹底的清醒,這個結果太重了,她承擔不起。
覃燕台見她怔愣地看著倒地痛哭的南涼百姓,拉著她快速離開了那個小村子。
可離開了一個村子,天下還有無數個村子,每個地方都有南涼人,每個南涼人都知道了,他們的將軍失敗了,所以他們要一起承擔這樣的結果。
風靈雀隨著覃燕台越往西走,越沉默,她一個人可以逃,可是天下萬萬千千的南涼人又該往哪逃?他們本已經過上了安穩的日子,是她狂妄自大,毀了他們的一切,如今卻是連最後一塊安穩生活的土地都失去了。
他們一連數日在樹林裏躲避,不敢去城裏,也不敢去人多的地方。
覃燕台照樣可以每天在林子裏捉到野雞和兔子,可是風靈雀卻已經吃不下一口,她越發沉默了,幾乎不再說一句話,身上的傷見好了,臉色卻越發蒼白。
有一日他們沿著寒冷的練江往高處去,寒冷的江風拍打著兩岸,他們看見一隊士兵在追趕著幾個南涼人,天寒地凍的天氣,那些南涼難民赤著腳,像畜生一樣被人用繩圈套住了脖子。
風靈雀渾身打著哆嗦,她一個人的失敗,卻讓本就無人庇佑的南涼更成了任人欺淩的對象。
她顫抖著,喃喃道:“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這種剜心之痛,她根本承擔不了一點。
覃燕台看看她,慢慢道:“你沒有錯,你身為南涼將士,忠於自己的君主,盡職盡責,拚盡全力去救被俘的太子和帝姬,忍辱負重,籌謀多年,甚至連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顧,這本就是你該做的。”
覃燕台看著她蒼白的唇,鷹眼中湧動著淡淡的溫柔,拉緊了她冰涼的手,道:“可是阿雀,你忘記了一件事。”
風靈雀猛然轉頭看著他。
“你忘記了,現在早已不是南涼的時代了,現在已經是大乾三年,可你仍隻是南涼的將士,而不是大乾的將士,你忠於了你南涼的主人,卻從未當自己是大乾的子民。”
“南涼已經滅亡三年了,太子已死,帝姬也下落不明,可你卻仍未從故國舊夢中醒來,阿雀,這個世上已經沒有了南涼國,但是南涼的百姓卻還在世世代代的繁衍生存,除了太子和帝姬需要你,每一個南涼人也都需要你。”
“應該說,不隻是南涼百姓需要你,每一個在這片中原大地上的普通百姓,他們的生命安全,他們的安危喜樂,他們的生活,都需要你的守護。有的時候我常常在想,區分南涼人,大栗人,還是燕北人,真的有必要嗎?除了族群上的區別,不都是在這片土地上艱難求生存的普通人嗎?”
“他們的喜怒哀樂,他們對未來生活的美好追求,都是相同的,他們不該被區分,也不該被區別對待。阿雀,如果你隻看得見南涼百姓,而看不見其他民族的冷暖,你的心永遠也無法真正打開。”
“你的心裏隻裝得下南涼人,還是能裝得下天下人,你隻願做南涼人的將軍,還是做天下人的將軍,我想你自己會有答案的。”
風靈雀蹲下來爆哭,她哭的肝腸寸斷,涕泗橫流,她哭的毫沒形象,哭的酣暢淋漓。
她覺得愧疚難當,她想起了最後一次見李詩年時,李詩年不肯跟她一起走,他擔心自己的離去會給南涼的百姓和將士帶去禍患,他寧願自己獨死,也不願牽連任何一個人。
可惜那個時候她仍舊執拗,不肯放下,偏偏鋌而走險,連累了所有人,也弄丟了李柔漪。李詩年那麽善良,他一定會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傷心的。
她讓所有人都失望了,父親和祖母也一定會對她失望的。
她哭了好久好久,心裏積壓多年的情緒一朝得以發泄,她從沒有哭的那麽傷心過。
直哭到流幹了眼淚,再也哭不出來,哭到累的不想再哭了,她才慢慢停了下來,她呆呆地抱膝坐在江邊,背靠著覃燕台,任憑沁涼的江風吹著。
那一天,她就那麽在江邊坐了半天,坐了好久,也終於想通了很多事。
身後男人像山石一樣安穩堅實,讓她靠的格外安心,不消說話,知道他在托著自己的重量,這件事本身就讓人覺得很歡心。
“我想好了。”風靈雀輕輕道。
“嗯?”身後傳來了覃燕台的疑問,可是他沒有聽到下半截的話。
她想好了,她不該隻做南涼人的將軍,她想做天下人的將軍,守護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
她動了動,久坐讓她的四肢有些僵硬,她回過頭,看著覃燕台道:“我不逃了,我不能讓無辜的南涼人再受我連累,我一個人逃得掉,其他的南涼人又如何逃?”
她伸出雙手,“你綁了我吧,將我押回朝天城去向大帝複命。”
覃燕台垂眸看著她,半晌輕聲道,“你若肯跟我回朝天城,我一定會保你性命無憂,你相信我一次,我會替你救下所有被捕的南涼人,你隻需相信我,你相信我一次,好嗎?”
風靈雀抬頭看著他,微微一笑:“好,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