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薄雪尚未融化,天剛剛漸白,押送重刑犯的隊伍便已經出發了,覃燕台一早便起來,對押送隊伍各處都進行了詳細的檢查,一切無誤後,才著人將風靈雀自地牢裏提了出來。
覃燕台無法克製自己的眼神,看著她被縛著雙手,安靜地垂著眸走了出來,平靜無波,神色淡然,那麽安寧平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追隨著她,見她臉色不差,身上披了他特意準備的粉色披風,襯著她白嫩的麵容,如一截粉嫩的藕荷。她接受了他隱秘的關心,他舔了舔唇,壓下了嘴角的笑意,淡淡吩咐:“出發吧。”
風靈雀感覺到他的目光終於從自己的身上移開了,才抬起頭瞟了他一眼,眾目睽睽之下,他盯著自己看了那麽久,是生怕別人看不出端倪嗎,她又想訓人了,決定往後的路上都要與他保持些距離。
她上了為她準備的囚車,囚車由四匹馬拉著,車內鋪了軟草,行的又快又穩,隊伍前行了不一會,覃燕台便驅著馬顛顛地湊了過來,在她的馬車附近逡巡,時不時偷偷看看她。
風靈雀索性閉上了眼睛,對他的目光視而不見。覃燕台遇了冷,隻能自覺沒趣地又驅馬離開了。
到了中午休息時,燉的噴香的燉肉蔬菜和白麵饅頭,竟然還有雞腿,她掃了一圈自己個囚犯竟然比官兵吃的還好。忍不住朝他飛了一記眼刀,他卻好像會錯了意,含情脈脈的朝她眨眨眼,要命了!
她隻拿了半個饅頭吃了便閉上了眼睛不再理人。到了晚上,車停在山穀紮營,大家圍著篝火烤肉吃,趁著四下裏黑暗無人注意,覃燕台抹黑湊了過來,悄咪咪低聲哼哼:“你為什麽一整天都不理我?”
風靈雀忍無可忍了,睜開眼瞪著他:“你能不能別對我特別關照,讓我像個普通囚犯一樣安安穩穩到朝天城不行嗎?”
“我對你特別關照了嗎?”覃燕台大惑不解,摸著下巴一臉嬉笑道:“誰人不知我覃燕台自來憐香惜玉,對待女囚犯都格外溫柔,你隻是恰好占了性別的便宜而已,別多想。”
風靈雀怎可能被他蒙混過關,低聲道:“我是去朝天城成親的嗎?我是去領罰受罰,救人的,你在路上與我曖昧不清,被有心人看在眼中,以後少不得被人囉嗦取笑。”
覃燕台摸了摸鼻子,低聲道,“我又不在意。”
“好了好了!”覃燕台妥協了,“我控製些就是。”
他沒再說話,頗有些情緒低迷,垂頭喪氣的走了,心想,真是怪女人,我對她好,她還不樂意。
他們燕北人向來直爽直接,要隱藏對一個人的關心和在意真的很難,他從一旁的黑暗中走出,就看到趙崗將軍樂顛顛地來了,將手裏烤好的羊腿遞給覃燕台:“小王爺,這剛烤好的羊腿可香了!天寒吃些熱的暖暖身子!”
覃燕台伸手接過了,聞了聞,果然香氣撲鼻,指了指身後的囚車,道:“不錯,給車裏那位送去吧,再燙壺好酒給她。”
趙崗愣了愣,趕緊道:“是!”
說罷狐疑地看著囚車裏暗逡逡的那道人影,覃燕台抖著肩,一溜煙兒地逃了。
行程的後半段,覃燕台總算沒在格外關注她,押送隊伍行的很快,她已經是南涼最叛逆的一個將了,根本不會有人來劫囚車,何況又有覃燕台親自看押,無人敢來惹事。
七八日後,押送風靈雀的囚車駛入朝天城。
一路上都閉目不說話的風靈雀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看到一座巍峨高大的城門矗立在眼前,她回想起自己最後一次離開朝天城時的心情,那時以為此生都不會再回來的地方,如今卻自願為囚,再次回來了。
不過短短時間心境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她剪去了雙翼,試著去做一個大乾子民。
或許是知道她今日入朝天城,城門兩側戒備森嚴,曾經熱鬧非凡的街巷此刻安靜無聲,兩列衛隊手持長槍肅列兩旁,囚車在這些冷肅的目光注視下,緩緩進入城門。
聽說南涼叛逃的將軍已經被抓了,無數的百姓站在街巷兩側,燕北人和大栗人是來看熱鬧的,卑微怯懦站在一邊的,是南涼人,他們也來了。
他們也想看看將他們再次拖入地獄,害他們家人被抓被殺的罪魁禍首到底是個什麽樣。
囚車就在一片安靜中駛了過來,巨大囚車裏坐著的隻是一個年輕極輕的姑娘,有著南涼人特有的嬌小瘦弱的身子,她沒有躲避,眸光靜靜地看著兩側注視著她的人。
覃燕台行慢了些,對身側的人低聲吩咐:“都注意些,別讓這些人鬧事,尤其是亂丟東西。”
他害怕人群激憤,會有人朝風靈雀丟東西。
她的目光從那些望著她的南涼人臉上一一劃過,南涼人很好認,在人群中最瘦弱最無助看起來最可憐的就都是了,風靈雀的眼眶微熱,她看著南涼裏一個個的老弱婦孺,悔恨著自己給他們都帶去了怎樣的苦難,已經是如此卑微不堪的民族了,卻還在為她的失敗而割血流淚償命。
以前她被仇恨和不甘蒙蔽了眼睛,從來沒有看到過,他們的艱難。
人群裏,無數人默默流下了眼淚,因為他們都不知道,冒死去救太子和帝姬的女將軍,居然會那麽年輕,她看起來年紀尚不足二十,那麽的瘦小單薄,居然隻是個孩子,可她做了整個南涼人想做卻不敢作的事,比起他們這些在底層沉淪,受人欺淩敢怒不敢言的懦弱者,她比任何一個南涼人都有血性,都勇敢。
他們不敢出聲,也不敢說話,隻是默默流著淚看著她,目送她遠去。
風靈雀看著淚眼望著她的人群,她沒有在裏麵看到責備和怨恨,她隻看到了深深的無力和哀痛,他們無能為力,幫不了她,也救不了她。
風靈雀扒住囚車的欄杆望著,隻覺得眼眶發熱,隻覺得鼻酸。
她做好了會被人丟爛菜葉的準備,也做好了被謾罵指責的準備。可他們都沒有,他們無力的看著她,悲傷的哭著,因為那一瞬間他們彼此深深地共情了,體會到了對方的心酸和艱難,他們不怪她了,也不恨她了,隻有無盡的,未宣之於口的深深的疼惜和憐憫。
囚車漸漸行遠了,那些南涼的百姓哀哭著,追著囚車,隻想再好好地看看她,記住她。
風靈雀的眼淚“唰”地就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