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梨端了盆溫水進來,“哥哥,我幫你簡單擦擦臉吧,你在這休息一會,我煮碗麵給你,阿雀姑娘向來心細,院中馬廄下方特別做了一個暗藏的暗室,待會你吃點東西休息一下,我就帶你過去,那裏隱蔽,想來不會被人發現的。”
趙白歌微笑著,“妹妹有心了,水放在這裏,我自己擦就行。”
小梨將水盆放在床旁的桌子上,將擰幹的毛巾遞給了他,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鼓起勇氣道:“你說過我幫你你就給我解藥,是真的麽?”
“當然是真的,我騙你做什麽。”趙白歌深知小梨心思單純好騙,循循善誘道,“傻妹妹,等我出了城,解藥對我就沒什麽用了,我這人一向言而有信,就當做感謝你今天幫我的謝禮。”
小梨搓著手,似乎有些緊張,過了半會終於下定了決心,“我明白了!我這就去給哥哥煮麵,你歇一會。”
趙白歌點點頭,看小梨出去了,他忙低頭看自己的手,剛才伸手接毛巾的時候他就感覺到了手臂酸軟,毒恐怕已經入侵到了手臂,他吃力的抬起手,手的感知異常微弱,跟在醋裏泡過了一樣。
他仰躺在風靈雀的**,連被子都沒力氣給自己蓋上,待會小梨進來,看來得先讓她傳遞一個消息,務必讓手下人先幫他找到千金散的解藥。
他五指無力,毛巾輕輕跌在了地上。
他是真的覺得有點累了,鼻端嗅著少女的體香,一眨眼就進入了夢鄉。
他睡得並不安穩,腦袋裏走馬觀花一樣將他悲慘的一生過了一遍又一遍。那時他才八歲左右的樣子,他的親哥哥被另外兩個哥哥捉了,將他按在了地上,他的哥哥衝著他大吼,“閉上眼睛!閉上眼睛!”
可他被嚇傻了,眼睛瞪得圓圓的,沒有理解哥哥的意思,然後他就看到他的哥哥被人一刀斷了頭,頭像個球一樣咕嚕嚕滾到了他的腳邊。
他嚇得跌到了,四肢酸軟無力,連路都不會走了,就如同他現在一樣,四肢已不受自己的控製,他顫抖著朝著母妃的臥房爬去,就聽到屋內傳來母親的慘叫聲,她的眼睛被人挖了下來,兩行血水順著她嬌美的臉龐滑落,看起來異常可怖。
“母妃!母妃!”
他哭喊著,可他的喉嚨好像是被人毒啞了,任憑他使出全身的力氣都發不出一點聲音,憋的他胸口生疼。
緊接著他被人提了起來,像拎小雞一樣四腳懸空,無憑無著,那種被人扼住命運的感覺令他不寒而栗。
他猛地一個激靈,渾身黏黏膩膩布滿了細汗。
胸口劇烈的起伏,他又做噩夢了,他又夢見了母親。
他已經許久不敢去想母親的容顏了,那副麵頰掛著血淚的樣子在他的心裏留下了太深的創傷,以至於他甚至記不清母親真實的樣子,他們分開的太久了,久到印象裏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她的臉被虛化了,整個人站在一片柔光之中,安靜纖細,靜靜守著一個空****的房子,等他回來。
“我兒……”她的聲音悲悋慈愛,緩緩朝他伸出手來,想再一次摸一摸他的臉。
他濕了眼眶,心裏的難過悲傷而綿長。
隻要還有母親在,他就還可以做一個任性的孩子,他就還有家可以回。
要活著,還要活下去。
強烈的求生意念讓他撐住沉重的眼皮,緩緩睜開了眼。
視線由朦朧漸漸清晰,他恍惚間猛地睜大眼睛。
這怎麽……是他幼時的房間……
他驚慌地四下看著,就看到房中的布景與他幼時的一模一樣,床幔,書桌,花瓶,牆上掛著的桃木短劍,他雕的小玩意兒,甚至他塗鴉亂畫的草紙還鋪在桌上。
他懵了,不可置信地伸出手去想摸一摸桌上的東西,可他身子不聽使喚,似是不知為何酸軟異常,人剛一動,便“啪”地一聲跌下了床。
這是怎麽回事?他惶急的往前爬著,眼前的門忽地打開了,他看到一個纖細柔美的女子站在門口,他終於看清了她的臉,秀麗至極的絕世容顏,眼中有著淡淡的哀傷,令人憐惜。
趙白歌臉色大變,嘴唇顫抖著半天發不出聲音,眼睛直直的看著眼前人,半晌才癡癡道:“母妃?母妃?”
靜安妃往後退了幾步,趙白歌慌亂地朝她爬著,一把抓住了她後退的腿,渾身顫抖,不可置信,“母妃,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小鴿子啊!”
是不是他思母過甚產生了幻覺,還是他根本就還沒有醒?
端著熱湯麵的小梨呆立當場,看見趙白歌抓住了自己的腿不敢動彈半步,她好半晌才回過神來,試著道:“哥哥?你怎麽了?我是小梨呀?”
可他看她的眼神很奇怪,有些怔愣又有些癡傻,像是被魘住了,他緊緊地抓住小梨的腿,淚水漣漣,“母親,我回來看你了……”
見他不像是裝的,小梨端著托盤的手開始微微發抖,她把托盤輕輕送到一旁的桌子上,慢慢蹲了下來,摸著他的頭,順著他的話輕柔道:“好孩子……讓母妃好好再看看你……”
她輕輕將趙白歌的頭扶起,讓他靠在自己的懷裏,她摟著他,輕輕哄著,如同懷抱一個小孩。
趙白歌依戀地靠在她的懷裏,幸福的如做美夢,母妃如同幼時一樣輕輕地哄著他,懷抱著他,用愛包裹著他。
“靜安妃”一下又一下的摸著他的頭,安撫著他,聲音低低柔柔,“我兒……這些年苦了你了……”
趙白歌在她的懷裏蹭了蹭,幸福的不願醒來,她覆在他的耳邊綿綿低語,“母妃……都知道……”
她的手拂上他的後背,手中有什麽一閃,趙白歌隻覺得喉間一涼,猛地一個激靈,他看見自己的頸間血噴了小梨一頭一臉,她的手裏握著一把很小的小匕首,眼睛因為恐懼睜得又大又圓。
致幻的藥效乍然消失,他本能地捂住自己脖子上的傷口,喉間發出不明所以的“咯咯咯咯”的聲音,小梨整個人僵在當場,呆愣愣地,好似被嚇傻了。趙白歌跌跌撞撞地妄圖逃走,可他四肢酸軟無力,連逃都做不到,人無助地在地上四肢亂動,鮮血噴湧間,那場麵詭異而恐怖。
他怎麽也不會相信,小梨會突然出手斷他的喉,她的一刀下得又狠又準,顯然不是臨時起意,而是蓄謀已久,早已做好了打算,他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被她的表麵騙了,小梨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任他欺騙的單純軟弱的李柔漪,她有了自己新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