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陽,水月山莊。
幽靜閑適的山莊別院裏,曲水沿著高低錯落的竹架緩緩流淌著,像是在彈奏一曲美妙的水之樂章,叮叮咚咚的聲音,令人心生愉悅,天氣不冷不熱也正合適著,陶陽比想象中的要舒服多了。
難怪最初決定離開寶平時,覃燕台會幾次推薦陶陽呢,除了這裏是他的封地,陶陽的氣候和人文環境也都令人倍感舒適。
風靈雀本在榻上小睡,她有孕四個多月了,因為本身偏瘦弱,肚子也不是很大,並不大明顯,她多少也有點著急,她畢竟是第一次做母親,年齡又有些偏大,處處小心著,還是覺查得到身體明顯的不適。
好些成婚早的到了她這個年齡都可以抱孫子了,她才千辛萬苦的等來了這頭一胎。
她是被窗外叮咣叮咣的敲打聲吵醒的,她以前是從不午睡的人,如今吃完午飯一覺可以睡到黃昏,這種全新到不似自己的體驗令她充滿了新鮮感。
胃口也變了,她從不是貪嘴的人,這會卻變得特別嘴饞,又能吃,又想吃,有一次半夜餓的睡不著,偷偷起來去廚房找吃的,正蹲在灶台前狂啃豬蹄,恰巧被覃燕台看見了,他捂著肚子大笑了她好幾天。
這輩子的臉都在這短短幾個月丟盡了,辛苦樹立起來的高貴冷豔形象也**然無存,一世英名毀於一旦,心裏麵流著淚,卻架不住手邊的豬蹄香,怒瞪了覃燕台一眼,手邊吃肉的動作卻半點沒耽擱。
覃燕台扶著門框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將手裏的燈籠放在一邊,走過來也學著她的樣子蹲坐在灶台口,抬袖擦了擦她油麻麻的嘴,溫聲道:“夫人,你若想吃東西了,叫我來給你拿就好,何必勞煩你半夜親自跑一趟,腿酸不酸?我給你揉揉。”
風靈雀本來見他笑自己還有些心堵,可又看他殷勤揉腿,巴巴地陪著小心,心氣又順了些,小聲道,“就是不想讓你看到我貪吃懶惰的樣子,才故意躲著你的。”
覃燕台笑看著她,眼神溫溫的,
“咱們打交道這麽些年,你樣樣我都見過了,唯獨好吃懶做,無所事事的時候沒見過,你對自己要求高,從不憊懶,可你不知,你現在這樣才是鮮活的,像個尋常的姑娘家,你以前總穿著自我保護的鎧甲不肯脫下來,現在,我總算能看見你柔軟的樣子,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現在這樣。”
他真的是越來越會說話,也越來越會哄人了,“你越是不能自理,越是需要我,越依賴我,我就越開心,我會覺得你在意我,更不能沒有我。往後能指使我的事情,夫人盡管開口,我樂意至極。”
風靈雀被他幾句話哄得舒舒服服的,燦笑道,“那我能再吃一個麽?”
她半夜狂啃了兩個豬蹄,後來又吃的太飽,兩個人在院子裏轉了半夜,才回去睡了覺。
自那以後,覃燕台對如何照顧孕婦更加用心體貼,嗬護備至,十二時辰時刻叫人在廚房備著吃的,悉心照顧,哪怕風靈雀有時口味刁鑽,剛才還想吃的東西聞著味突然就又不想吃了。
也多虧了覃燕台無微不至的照顧,六個多月的時候風靈雀的肚子就肚大如籮,行動不便,她自己就醫術高超,不消旁人說,就算她自己也知道該收斂收斂口腹之欲,免得胎兒太大,生產艱難。
她讓人將小葡萄招了回來,覃燕台卻對小葡萄頗為嫌棄,“就不能換個人嗎?小葡萄現在已是獸醫了,讓她照看你,我多少有些不能放心。”
風靈雀懶懶地側躺在搖椅上曬太陽,“可我習慣了小葡萄,而且她的醫術高明,做獸醫也不過是體驗生活而已。她在身邊陪我說說話,我也有趣些。”
這麽簡單的要求覃燕台立即去辦了,飛鴿傳書去柝河,將小葡萄和赤金招了回來。
他們安閑度日,像尋常夫妻那樣操勞一日三餐,事事覃燕台都親力親為,隻是希望她能舒服一些。
可隨著月份漸大,風靈雀身形越發笨重了,吃不好,也睡不踏實,有的時候見她受苦,覃燕台甚至有些怨怪起她肚子裏的小家夥來,“她這麽小就這麽能折騰人,將來也準定也是個皮猴,不聽話我反正是要打的。”
大手輕輕撫在已經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好言好語和她打著商量,“你老實些,別折騰你娘,等出來,爹爹給你買糖吃。”
話才剛說完,風靈雀肚子突然起了一陣強烈的胎動,像是有腳一下猛踹上了他的手,把覃燕台嚇了一跳,一蹦三尺高。
覃燕台擼起袖子,氣笑道:“好家夥,現在就敢來挑釁我了!她竟然踢我!”
風靈雀扶著肚子笑容無奈,“你怎麽還和一個胎兒計較上了。”
“我現在就得給她立規矩,讓她清楚自己在家裏的家庭地位,讓她知道誰才是家裏的老大!”
他蹲下來,臉貼著風靈雀的肚子,尋找她的心跳,然後小聲凶道:“我提前告訴你啊,咱們家裏,你娘是老大,爹爹是老二,你就做個老三,別想以下犯上……”
話沒說完,臉上突然一痛,又被狠踢了一腳,覃燕台咬著唇,委屈巴拉地看著風靈雀,“她又踢我?我好委屈……”
說著撲在風靈雀的懷裏抽泣著求安慰。
他像個巨嬰一樣緊挨著她,蹭著她的肩,“往後你可不能厚此薄彼,有了她就冷待我,畢竟為了實現你做母親的心願,這些年我也出了不少力,日夜勤奮,不敢停廢,你可不能忘恩負義啊。”
風靈雀哭笑不得,摟著他道,“你放心,家裏老二的位置一定是你的,乖。”
熱熱鬧鬧,吵吵嚷嚷,就這麽一天一天平淡又幸福的過著。
臨近產期了,風靈雀在院裏和小葡萄一起曬藥草,廊下赤金和覃燕台聊得正歡,風靈雀笑問,“你和赤金在柝河這些年,還快樂麽?”
“自然!”小葡萄眼中有光,“我頭一次看見那麽多白絨絨的小羊羔,太可愛了,牧馬放養,釀酒種糧,師父啊,我現在覺得就這樣簡簡單單的過著安穩日子,也挺好的。”
說著,她又看了赤金一眼。
風靈雀隨著她的眼睛瞟去,笑問,“那你覺得赤金怎麽樣?”
“他呀,他就是個木頭,什麽都不懂。”
說著揪著手裏的藥草,風靈雀笑著點點她的頭。
攤開手裏的洛神花,攆起一朵看著,“我想,若生了男孩就取名叫洛林,若是女孩就叫洛珈。”
“洛神花的洛嗎?”小葡萄看著她手裏的洛神花問。
“是,代表希望和美好期待的幸福之花。”
兩個人正說著,院外一個婢女匆匆走了進來,“王妃,有您的一封信。”
風靈雀接過了,見是風淩鐸寫給她的信,他遊曆四方,仗劍天涯,已多年未曾回家,今日傳來家書,確已在回來的路上了,他要來看看已經懷孕即將臨盆的姐姐。
風靈雀滿心歡喜,萬事塵埃落定,隻有她的弟弟仍讓她牽掛著,現在弟弟也要回來了,心裏再無掛念,一高興,忽然覺得肚子重重的往下一墜。
小葡萄眼疾手快,見風靈雀身體一晃,立即扶穩了她,低頭一看,慌叫道,“哎呀!師父,你羊水破了,你要生了!”
正在不遠處的暢聊的覃燕台和赤金聽見聲音,忙飛奔了過來。
水月山莊一派忙碌,來來回回無數婢女們幫著打下手,風靈雀捂著肚子痛的臉色煞白,覃燕台一把攔住了小葡萄,“你到底行不行!”
小葡萄急道,“你放心吧!我在柝河至少給三百隻母羊接過生!”
聽她一說,覃燕台更覺心裏沒底,叫人去將陶陽最好的接生婆一溜全請了過來。
風靈雀的生產並不順利,覃燕台渾身發抖,緊張的一塌糊塗,赤金在旁邊取笑他,“想不到小王爺也有今天!”
“少說風涼話,等你以後到了這個時候就知道什麽滋味了。”他怨道,“為什麽要讓女人來生孩子,她那麽瘦,肚子那麽大,想著都疼。”
他轉頭瞪著赤金,“為什麽不讓男人來幹這個活?”
赤金覺得他可能是魔怔了,害怕這時候開口說話會被打,默默陪著他苦苦挨到了半夜,來來回回的人進進出出,各個看起來都很忙,卻始終不見孩子出生。
風靈雀那麽能忍的人,他在屋外都能聽見她痛苦的呻吟,覃燕台終於坐不住了,怒道,“就說這小葡萄不靠譜,我就不該信她!”
赤金氣笑了,“你媳婦生不出孩子,怪接生的幹什麽!”
兩個人正要急頭白臉的掰扯,屋內突然傳來一陣響亮的啼哭,覃燕台像是自己生了孩子一樣,虛脫地跌坐了下來。
好一會小葡萄興衝衝地抱著孩子出來了,笑道,“恭喜小王爺,喜得千金,師父讓我抱出來給您看看!”
覃燕台站起來看著小葡萄懷裏哭做一團的小人,喜極而泣,“她怎麽長得這麽醜。”
孩子的哭聲更響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