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伍作霖在杭州趁著航船,到富陽探親,在船上遇著了倪少雲,當麵將他痛罵,伍作霖氣憤不過,卻又發作不出來。

便想出一個法子來,夜裏趁著眾人睡著的時候,他不知怎樣的暗中摸索,把四個太平錢兒,悄悄地放在倪少雲被角裏頭,安心訛他一訛,又把他扭進富陽縣去,叫他吃些驚嚇,總算報了辱罵之仇。到了船到碼頭,伍作霖乘著眾人都在那裏七手八腳的收拾行李,趕過去把倪少雲的被兒,拿著就走。倪少雲和他爭執,便一直扭到富陽縣來。這位縣大老爺當堂把被兒拆開驗看,果然見被頭四角,釘著四個太平錢兒,隻道一定是倪少雲有心圖詐,便把他呼喝了一頓,趕下堂去,又把一條被兒,給還了伍作霖,也走下堂來。出了頭門,隻見那倪少雲低著頭在前麵慢慢地走,伍作霖便趕上前去,把他一把拉將過來。倪少雲見就是搶他被兒的人,倒吃了一驚,還沒有開口,伍作霖早對他說道:“你不要著急,我是和你鬧著玩笑,誰要訛你的一條被兒!你看我這般的樣兒,可是訛你的人麽?”倪少雲聽了,出其不意,呆了一呆,方說道:“你當真是和我玩笑麽?”伍作霖拍著他的肩頭,笑道:“若不是和你鬧著玩兒,這會兒早拿著你的被兒走了,還有這樣的工夫,追你回來麽?”倪少雲聽了,想想伍作霖的說話不差,正要回答,又聽伍作霖道:“我和你鬧個玩意兒尋著開心,什麽人當真要你的東西,如今仍舊把被兒還你,快些去罷。”說著,便把自己手中的被兒,搭在倪少雲的肩上,倪少雲還不敢接,伍作雲道:“你這個人,真是膽小,難道我無緣無故的真要訛你麽?”倪少雲聽他的口氣,不像是假的樣兒,方才滿心歡喜的,接了過來,反謝了伍作霖一聲。伍作霖微笑道:“本來是你的東西何必這般客氣!我不和你賠禮,也就是了,怎麽顛倒謝起我來?”倪少雲聽了,甚是高興,正要走時,伍作霖忽又叫住他道:“你慢些走,我還有句話兒和你商議,這個門口不好說話,我們到這裏來。”一麵說,一麵往門內就走。倪少雲不知就裏,隨後跟來,也不曉得他有什麽話說。哪知剛剛跟著走到甬道上邊,忽然的伍作霖回過身來劈胸一把把倪少雲的胸前衣服緊緊的揪住,拖著他往裏便走,口中大叫冤枉。此時倪少雲不知何故,隻急得他目定口呆,掙既掙不脫,跑又跑不了,正在扭結固結之際,那位富陽縣大老爺坐在堂上還未退堂,聽得有人喊冤,便派了兩個差役下來查明回報。兩個差人跑到伍作霖身邊,見兩人正扭在一處,便不由分說搶上前去拆開了他們的手,一人拉著一個,帶上堂來跪下。縣大老爺抬頭一看,見還是他們兩個,便喝道“你們兩個方才去了,怎麽又到本縣這裏喊起冤枉來,可曉得本縣這裏是皇上家的法堂,容不得你們胡鬧麽?”那倪少雲被伍作霖這般的一番撮弄,把他撮弄得心上渾淘淘的,一時回不過來,一句話也說不出。伍作霖卻神安氣靜不慌不忙的朝上磕了一個頭,訴說道:“方才他訛了小人的被兒,蒙大老爺的天恩斷得明明白白,把被兒給還了小的。哪知他心上不服,站在門口等著小的剛剛出去,他就趕上前來仍舊把小的被兒搶去。大老爺請看,不這條被兒還在他肩上抗著麽?”縣大老爺聽了便往下一看,果然見方才斷還伍作霖的那條被兒搭在倪少雲的肩上,此時任是沒有血氣的人,也由不得動起火來,把驚堂一拍,高聲喝道:“我把你這個膽大的棍窪,竟敢不遵審判,本縣已經把被兒斷還了他,你居然還敢候在外邊,恃強搶奪,方才本縣念你是個初犯,情罪可原,沒有打你,你就這樣的放肆,起來!”

說著,便叫一聲來,兩旁的值刑兒役轟然應了一聲,縣大老爺喝一聲:“打!”就這一聲裏早摜下四枝簽來,皂役不分皂白,趕過四個人來,把倪少雲拉倒在地,捺住了頭腳,行刑的差役,把板子高高舉起,隻候縣大老爺的眼色。這個時候倪少雲聽得要打他,早已嚇得昏了,心上亂七八糟的,不知要怎樣才好,嘴裏要喊冤枉好像有一個胡桃塞在口內,哪裏叫得出來。早聽得縣大老爺喝一聲“與我結實打!”滿堂差役,齊齊的喊了一聲堂威,那板子就從半空中飛了下來,不由分說,結結實實的,把倪少雲打了二十下大板。那倪少雲雖然是個生意人,卻從沒有吃過這般的苦楚,直把他打得氣極聲嘶,血流皮破。打完了放他起來,仍舊把被兒給還了伍作霖。倪少雲一蹺一拐的走下縣堂,怨氣衝天,淚流滿麵,一步一步的捱出頭門,早又看見了伍作霖還在門外等他,一付得意揚揚的樣子。倪少雲見了,止不住怒從心起,惡向膽生,兩眼圓睜,雙眉倒豎,惡狠狠的朝他說道:“我和你半路相逢,到底有什麽仇恨,你要把我害到這般田地?”伍作霖聽了,並不動氣,笑迷迷的迎上前來道:“倪先生不消動氣,這件事兒原是你自家的不是,我不過略施小計,叫你吃些苦兒,見見我的手段罷了。”倪少雲聽了,益發大怒道:“你要見你自家的手段,卻把別人的皮肉,替你當災,這是哪裏說起!況且我有什麽不好的地方,你倒說說我聽。”

伍作霖笑道:“你今天在船上的時候,不是在那裏罵那杭州的訟師伍作霖,說你若不遇見他,還是他的運氣,若被你撞著了時,一定要打他一頓,可有這句話麽?”倪少雲聽了詫異道:“我雖然有過這句話兒,與你有什麽相幹,要你這般的起勁,替他做這個空頭冤家?”伍作霖聽了把頭搖了一搖,身子擺了幾擺,又用一個大指頭在自己鼻子上捺了一捺,哈哈的笑道:“實不相瞞,在下就是那杭州城內四遠馳名刀筆無雙訟師第一伍作霖的便是。”倪少雲聽了,吃了一驚,方才曉得昨日在船上提著名字罵他,所以他心中懷恨,有意報仇。呆了半晌,倒也說不出什麽話來。伍作霖見他並不開口,又接著說道:“我和你素不相識,你卻無緣無故的提著我的名字,把我痛罵一場,還說將來見麵的時候,定要打我,你想我們又沒有什麽冤仇,何苦把我這般遭蹋。所以我也想個法子,叫你吃些小小的苦頭,看到底還是你打了我,我打了你。”說著又哈哈地笑起來。倪少雲聽了,後悔不迭,然而驚嚇是已經吃了,板子是已經打了,隻好怨著自家的口舌不謹,惹起這場風浪來,雖然心上懊悔,卻已無可如何,隻得眼睜睜的看著他。伍作霖因見他打了二十大板,打得甚是狼狽,心中也覺有些可憐著他,倒反安慰了他幾句,又把被頭還他。倪少雲吃了這一場苦頭,哪裏敢接。伍作霖知他膽小,逕自把被兒放在台階石上,頭也不回,一路哈哈地笑著去了。

隻說伍作霖趕到碼頭,起了行李,逕去尋到了親戚,住了幾天,便仍舊趁了船,回杭州來。伍作霖的住宅,就在梅花碑左近,門前臨著一道小河,幾樹垂楊,一灣流水,甚是幽靜。

這一天伍作霖押著挑夫,挑了一擔行李,走回家來。正要進門,忽然鼻中聞得一陣奇臭,隨著風飄將過來,不由得觸鼻熏心,連打了幾個噴嚏,幾乎要嘔出來。連忙抬起頭來一看,原來有幾隻裝糞的船,裝得滿滿的一船黃貨,正泊在柳陰底下,對著自家的大門。伍作霖見於,心上甚是不快,為著挑夫跟在後邊,也沒有工夫和那糞船上人說話,急急的走進大門,打發了挑夫。

翻身正要出來,早見門外邊走進兩個朋友來,原來是他少年同學的表兄弟,一個叫柳君權,一個叫金良士,從小和他伍作霖極是要好,差不多天天混在一堆。現在伍作霖到富陽去了,他們兩個時常來問個信兒,也有時到裏邊去坐坐。今天恰好走進門來,就撞著了伍作霖,甚是歡喜。伍作霖把他們請到書房坐下,見金良士還用一方小手巾,掩著鼻子,說好臭好臭。伍作霖見了,心中明白,便問什麽好臭,可是門外的糞船麽?二人齊說不錯。伍作霖道:“我方才回來的時候也被他船上的臭氣一熏,幾乎胃都被他翻了轉來。我正在這裏,要想出了主意,把他們趕掉了,方是道理。你們來了甚好,多兩個人,膽子壯些,我們同走出去趕他,料想他也不敢不走。”二人聽了一齊答應,一班兒都是些少年好事的人,十分高興,便一同走了出來,直到柳陰裏麵立祝看那糞船時,隻見船後梢有兩個鄉裏的土老兒,赤著泥蘿卜一般的腳,仰麵朝天叉手拉腳的睡在那裏。伍作霖便叫他道:“你們的這些糞船為什麽別處不停,一定要停到人家的門口?快些與我搖了開去,停在別處。你們也不看看這個地方是你們歇糞船的碼頭麽?”伍作霖說了這幾句,隻指望那糞船上人聽他的話,移丁開去,也就罷了。誰知那兩個船上的人,聽了他的說話,睜開兩眼,把他們看了一看,好像沒有聽見的一般,動也不動一動。伍作霖見了他們這個樣兒,忍不住滿心火發,便大聲喝道:“你們這班船上的人,可都是些聾子麽?怎麽我同你們說話答應都不答應一聲!你靠了什麽人的勢頭,就敢這般大膽,難道我這個門口,是應該給你們停泊的麽?你們好好的移了開去便罷,若再是這般待理不理的樣兒,我立刻把地保叫來,當時驅逐,你們可不要胡塗。”伍作霖立在岸邊,大嚷大叫的一會,方才見那船上的人慢慢的欠起身來,先伸了一個賴腰,打了兩個嗬欠,又盯了伍作霖兩個白眼,才慢條斯理的向他說道:“你這些說話,都是對著我們船上講的麽?”伍作霖見他還是隨隨便便毫不經意的樣子,更加暴跳如雷,正要開口,早見金良士在旁邊搶著說道:“不是和你說,倒是和我說的不成!你們這班泥腿,竟會這樣的裝著胡塗,難道你裝一會子的胡塗,就算了麽?”船上人聽了也不慌忙,隻是嗬嗬地冷笑道:“我們雖然是種田出身,也是皇上家的子民,走的是皇上家的河道,停的是皇上家的碼頭,這碼頭又不是你的,隨便什麽人的船都好停泊,與你什麽相幹!憑著你這樣的一個樣兒,就要叫我把船移開,你自己回去把鏡子照照,可配不配!還要在這裏大呼小叫地罵人,難道我們吃著你的飯麽?”這幾句話兒,來得生硬,把個伍作霖氣得一把無明業火從丹田底下直衝到頂門上來,按奈不住,要想兩句話去扳他的錯頭,卻又一時想不出來。伍作霖還在躊躇,金良士和柳君權二人,都是少年盛氣,那裏忍得住,金良士隨手在樹根底下,搬起一塊大大的磚頭,對準了那船上的人,飛將過去。船上的人不及提防,見一塊磚頭,劈麵飛來,急忙把頭一歪,讓了過去。那塊磚頭落下來,正正的落在一艙稠糞中間,撲的一聲,濺起了許多糞汁,把船上的人,濺得一身一臉,連那旁邊一個睡著的人,身上也沾著了好些。這一來把那船上的兩人,惹得性發起來,一齊跳起身來,罵道:“看看你們的樣子倒好像個讀書人的一般,誰知都是一班狼心狗肺的強盜坯。我們種田的人尚且曉得講些情理,你們這班人竟一些情理都不曉得。

難道你們不是吃的飯是吃的糞麽?”正是:不解蒼鷹之怒,小子多謀;誤吞鴆羽之羹,鄉人嚐糞。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