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貴的老丈人很久沒燒豬頭了。老藝人改在小院裏種茄子,一種白顏色的很少見的茄子,產量很高。這種產量高又白嫩的茄子在饑荒中充填著馮貴一家的肚皮。雪鳳是個健壯的會生娃娃的女人。到目前為止她已生了兩胎三個女兒,大女兒小名兒叫茄兒。
雙胞胎女兒一左一右地叼著雪鳳的**,雪鳳說:“咱爸瘦了。”馮貴沒吭聲。他在做飯,雙蒸飯,把蒸過一遍的米飯加水再蒸一遍。他早看出嶽父瘦了,可他無話可說。昨晚他在整理戶口底卡時昏倒了,是餓的。所長賀正榮用自行車把他馱回家來。今早他才發現製服兜裏有兩個雞蛋,顯然是賀正榮偷放的。兄弟的情意還在,他心裏暖了一下。兩個雞蛋蒸了蛋羹,讓雪鳳喂了雙胞胎。他沒告訴雪鳳他餓昏的事。
雪鳳說:“我說的你聽見沒有啊,聾子!”
馮貴點頭:“聽見啊,可……”
雪鳳又說:“一個女婿半個兒,你看著辦。”
馮貴想了想:“好,休息了我出城釣魚去。”
雪鳳啐了一口:“呸!魚?連蛤蟆都讓人吃光了,還魚?”
馮貴說:“那你說……”
雪鳳果然胸有成竹,說:“你是民警,你管界有副食店吧?有糧店吧?你跟他們都熟吧?便宜點,弄點俏貨,沒什麽問題吧?”
馮貴嚇了一跳,話也利索了:“姑奶奶!你好敢出主意啊!這事我能幹嗎?我是民警啊,我有紀律……”
雪鳳從孩子嘴裏拽出**,憤憤地說:“紀律紀律!紀律是死的,人可是活的,不吃就得死!”
馮貴扔下飯盆就走。他這人內向軟弱,關鍵時刻卻也倔強。說不通,好,我走。他走出房門,身後雙胞胎哭成一片,他心疼了一下,隻好咬住牙。抬頭,卻見老丈人在茄子叢中坐著,很疲憊的樣子,全沒有了當年耍壇子時的虎虎生氣。
“甭吵。”老頭兒有氣無力地說,“吵有什麽用?我都聽見了……你沒錯……可這大人孩子的,唉……”
馮貴心裏發堵,想叫一聲爸爸卻沒張開嘴。他無話可說。中年的馮貴成熟得多了,盡管始終沒告訴雪鳳自己的過去,可那穿黑製服的曆史終於開始在他小心謹慎的工作中淡化了。他現在不是怕,而是真心實意地不願去做什麽出格的事。他是黨員了,黨員的分量馮貴覺得非常沉重。他記得過去有句話叫“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他現在就是這樣一種心情。
他迷迷糊糊地往外走去。
身後又傳來一聲長歎,接著是“撲通”一聲。
馮貴回頭,驚異地發現老藝人已側臥在茄子秧中間,白沫正緩緩從老頭兒嘴角往外流。他愣了片刻,猛然意識到老丈人又犯了心髒病。他驚呼一聲,急忙撲向老人,刹那間不知為什麽心裏閃過“這回完了”的預感。
雪鳳挾著孩子從屋裏撲出來,人沒到哭聲已先到了。
“別哭!快上醫院!”馮貴厲聲喝道。
雪鳳的哭聲立刻小了,她把父親的頭抱在懷裏,淚珠便滴落在老頭兒臉上。老人大概感覺到了,臉上呈現出一種扭曲的微笑。
馮貴飛跑去借三輪車。等他推著車趕回來父女倆仍然那樣依偎在綠葉和白果之間。老頭兒顯出平靜,半閉著眼睛。雪鳳戚然說:“爸爸不行了……他說他哪兒也不去,他想……吃……豬……”
馮貴愣了,苦澀的滋味從胸腹間騰起,各種情感在腦子裏交織成一張淩亂而複雜的網。半晌,他一跺腳,闖出門去。雪鳳知道他去幹什麽,不知為什麽更心酸更哀傷,摟住父親那越來越軟的身子默默流淚。
馮貴直奔管界的一家副食店,進門不說二話把經理拉出來找個沒人的地方,張了半天嘴才說出話:“有豬……豬頭嗎?”經理笑了:“老馮你說什麽呢?豬肉現在都難見著,還提豬頭?”馮貴如澆了一桶冷水。經理見他臉變了顏色,忙說:“黑市上也許……”馮貴斬釘截鐵地回絕道:“不不!上黑市是違反國家政策的……你給我想想辦法!”經理歎口氣:“這樣吧,有兩根豬尾巴……”馮貴立刻說:“就是它吧,快給我……別和別人說。”
馮貴回家時雪鳳已把老藝人挪到**去了。馮貴二話不說下了廚房。他幫老丈人燒過豬頭,此刻依樣畫葫蘆地把豬尾巴用佐料燒了起來。那豬尾巴在醬湯的翻騰中抖動,像馮貴抖動的心。終於,香味出來了,盡管這香味終不如老藝人當年燒的豬頭,但它究竟是香的,這香味從廚房裏飄到房裏,垂危的老人鼻翼顫動了一下。雪鳳的心呼呼跳,她拉著爸爸的手大叫:“爸!爸呀!”老頭兒真的緩緩睜開了眼,顫顫巍巍地說出了他一生的最後一句話:“不……不如我……不如……也湊合……給孩子……吃……”
馮貴衝進房來,正看到老頭兒的手猛地往下一滑,咽了氣。
雪鳳說:“你騙不了爸,他知道你沒找到豬頭……他臨死你還騙他。”說罷慟哭。
馮貴歎口氣,坐到門檻上。
饑荒像一片陰雲,壓得人透不過氣時,也就快散了。
翠寶沒熬到頭,死了。死去的還有賀正榮的老母親,她不願拖累日忙夜忙的兒子兒媳,悄悄去了。
賀正榮右胳膊上戴著黑箍,到分局參加民警大會。
分局長老馬站在台上,激動地揮著手:“同誌們,天災人禍嚇不倒我們中國共產黨人,我們今天仍然在這個世界上站著!饑荒有什麽了不起的?封鎖有什麽了不起的?有人撕毀合同又怎麽樣?我們不照樣建設社會主義嘛!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黨中央說了,困難已經過去,前途無限光明,社會主義建設新**就要掀起了!”
掌聲雷動。
賀正榮的眼睛潮了。他鼓著掌,望著前排的馮貴也在鼓掌,同時還在抹眼睛。
“都不容易啊!”賀正榮想。
趙忠普沒有再娶。他蒼老了許多,坐在倉庫值班室裏常常發呆,不知想什麽。嫂子家他再沒去過。
可趙忠普到底還是男人,而且是那種很難歸納到好男人中的男人。邪惡像一顆沉默而極有生命力的種子,在他心裏悶悶地孕育著,一旦時機成熟便會躥出芽來。有個女人到倉庫偷東西被他抓住了,那女人嬉笑著解開了衣襟。他眨巴兩下眼睛把女人摟了過來,從此那值班室裏多了幾分風流,直到被幾個好事者踹破了房門。
那年月這種事是很被人看重的,何況那女人的丈夫在邊境線上當兵。趙忠普被打個半死送進派出所,昏迷中他睜開腫脹的眼皮看見一張熟悉的臉,心中暗道:“丟他媽的大人了!”
賀正榮板著麵孔,叫人給趙忠普鬆了綁,先送他進了禁閉室。
馮貴走進所長辦公室,問:“聽說二哥……”
賀正榮說:“誰的二哥?老馮,你可要……”
馮貴臉一紅:“對對,我說錯了……這家夥怎麽能這麽幹呢?真是!”
“老是那套舊警察作風不改。”賀正榮憤憤地說,“吃喝嫖賭……這回好了,鬧吧,折騰吧。”
馮貴試探著問:“你說,該怎麽處理呢?”
賀正榮看看窗外,低聲說:“你說該怎麽處理?人家女方是軍婚啊……”
這時,一個年輕民警走進來,異樣地瞟瞟兩個人,說:“那家夥點名要見你們二位所長。”
賀正榮憤然地咬咬牙,走出去。馮貴跟著。他們來到後院,禁閉室的小窗上正伸出趙忠普那青腫的臉來。他瞥見兩位盟弟,苦笑道:“甭費口舌,送我去分局吧。”
賀正榮沉著臉不說話。馮貴說:“你呀……”下麵不知該說什麽,便住了口。趙忠普咽口唾沫,說:“我他媽不是人……別的什麽也甭說了。反正光棍一條。”賀正榮扭頭就走。馮貴看看趙忠普,歎口氣,也走了。
回到辦公室,馮貴試探著說:“其實,這事兒……我們可以不管。民事案件嘛,可以去法院起訴……”
賀正榮的眼睛從水杯後麵抬起來,兩道冷冷的光直盯在三哥的臉上,盯得馮貴心頭戰栗。馮貴早就感到自己和四弟之間有了某種距離,這距離說不清道不明卻使馮貴感到很累。所長與副所長的關係變得微妙起來。今天這種距離感忽然以趙忠普為契機變得明朗了,這更使一貫小心謹慎的馮貴恨不得抽自己一頓。不用賀正榮再說什麽,馮貴已默然地縮到自己的角落裏,這分明表示他不再有什麽意見了。
賀正榮當然明白,但他仍想把話說得更明確些。他知道這位三哥心地善良,但藏在善良後麵的是軟弱。他得把話砸死。於是話說得極簡練,卻讓馮貴永遠難忘。
他說:“正是因為這件事咱們可管可不管,才要管。寧可讓一些人說咱們多管閑事,也不能讓人家說咱們眼開眼閉。心不硬當不了民警,你軟了就會有硬的來管你。”
馮貴沉默無聲。
下午,趙忠普進了分局拘留所。再後來,他蹲了大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