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王德亮局長反複叮囑,可處理市政府門口紡織廠女工集體上訪事件還是出了亂子。

當兩輛寫著“110巡警”的警車停到人群旁邊的時候,女工們稍稍安靜了一陣。她們看著穿警服的小夥子們跳下警車,心裏多多少少還是忽悠了一下子。她們彼此交換著眼神,不由自主地互相靠近了一些,接著開始低聲交換意見,開始互相鼓勵著堅持到底的決心。民警們當然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他們看著女工們的神態由驚訝轉為畏懼又轉為堅定,於是他們明白了今天的任務是很棘手的。他們也商量了一下,也低聲交換了意見,然後,他們才向女工們走去,開始和大嫂大媽們磨嘴皮子。有什麽要求可以正常反映嘛,不要妨礙公務啊。你們不要聽信謠言,紡織廠倒閉還沒定呢。你們都是工人階級呀,要為政府分憂啊,等等。

紡織女工中有一個大圓臉盤子的女人,她大概扮演的是女工們的發言人角色。她說:“誰說倒閉的事沒定?有人都陪著外商去廠裏看地了,說是拆了廠子建娛樂城、建賓館,我們這些老娘兒們都回家。去的人就是你們局長的兒子。”民警們互相看一眼,不理她的話,繼續勸說女工們回去。那大臉盤子又說:“我們不回家。我們隻要市長給個話兒,隻要廠子不垮,怎麽都成。”女工們壯了膽子,也紛紛地響應,你一句我一句地和民警們鬥嘴。小民警們耐著性子,不急不惱地答話。圍觀的人卻越來越多。

正在這時候人群外邊響起一聲刺耳的刹車,接著,一個男人撥開人群猛虎似的撲了進來。隻見他臉色煞白,兩隻眼睛瞪得像一對鈴鐺,腮幫上的肉被咬得一動一動地跳。他一把揪住那大臉盤子,低沉地吼道:“你鬧什麽事!回家!”大臉盤子先是一愣,隨即掙脫他的手:“我又沒給你丟人,回什麽家!”男人跳起來:“你這還不夠丟人的!”說著,掄圓了就是一個嘴巴打過去,大臉盤子的半邊臉頓時腫了。

跟著闖進人群的幾個人急忙阻止,可都慢了一步,沒有攔住男人的手。大臉盤子捂著臉愣了半天,臉色由白轉紅又轉青,再轉白。人群中一片沉默,仿佛那一巴掌不是打在大臉盤子一個人的臉上,而是打在所有人包括打人者趙大江自己的臉上。趙大江的臉色也變白了,他的目光隨著所有人的目光落到自己那隻剛打過人的手上。那隻手有些麻酥酥的,隱隱地酸痛著。他聽見誰低低地在耳邊埋怨了一句:“你怎麽能動手呢?”可他沒來得及辨認說話的人是誰,那大臉盤子已經聲嘶力竭地喊叫起來了:“趙大——警察打人啦!”

“你!”趙大江一激靈,多年的公安工作經驗使他立即清醒地認識到他那一巴掌有多愚蠢,可他想阻止大臉盤子已經來不及了。

“警察打人啦!警察打下崗工人啦!”

“工友們,沒人管咱們的死活啦!”

“警察也敢動手打咱工人階級啦!”

“這還是人民警察嗎?”

人群**起來。所有的人好像都在嚷著什麽,頭昏腦漲的趙大江隻看見周圍都是翕動的嘴。有人推了他一把,他看見穿製服的年輕巡警也在推別人。他知道,他惹出麻煩了。

“你們別聽她的,她是我老婆!”刑警隊長趙大江使出渾身力氣大喊。

人們一下子愣住了。

“紡織廠的姐妹們,你們應該認識我趙大江。”刑警隊長趁著這稍稍安靜的機會分化瓦解對方,“今年春節,我還去過你們廠裏——”他的話沒說完,大臉盤子就氣勢洶洶地撲到了他麵前:“誰是你老婆?我不認識你!”人群一陣**。

“許秀花,你怎麽能昧良心!”趙大江痛心地說。

大臉盤子的眼圈紅了,她指著自己臉上的指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的良心被打碎了!”她扭過臉去,她扭臉的同時甩掉了淌出眼眶的淚珠,“問問市長,督察是幹什麽的,是不是就會來欺負我們老百姓!”

“對!問問市長!”

“下了崗還要挨打,我們受不了!”

“不管怎麽樣,打人不行!”

趙大江感到心裏一陣冰涼:他不顧一切地擠進人群企圖抓住大臉盤子,可激動的人群一下子把他吞沒了。他被女人們推搡著,他糊糊塗塗地感覺到他的部下試圖救他出去,可他們也很快被分割包圍了。巡警們忍無可忍了。他們年輕,本來就火氣旺盛。他們開始和女人們吵,和看熱鬧起哄的男人們吵,吵著吵著就動起手了。趙大江愣愣地看著一個巡警的帽子被人扔到地上滴溜溜亂滾,便彎腰把它撿起來,用袖口擦擦那警徽。同時,他突然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