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六點四十五分,夏瞳還沒能離開練功房。江美華不讓她走。因為這位團長覺得,馬修?洛爾看完了所有人的表演,應該要說些點評的話,以便大家夜晚勤加改正,更好地應對明天的正式甄選。隻是沒有想到,老外隻是一副饒有興致的模樣,咂嘴說:“有意思,有意思。”就再無其他了。江美華這才放棄,看看時間,也該招待客人去享用晚餐了,才放走了其他的演員。隻是還不放夏瞳:“你走了,一會兒飯桌上,咱們豈不都成了啞巴麽?”
夏瞳急了:“可是我要和李老師排練,星期六就要演出了。”
江美華全然“這孩子怎麽不知輕重”的表情:“是一場演出重要,還是咱們團未來和大師合作的無數場演出重要?你明天不是不參加甄選嗎?你用那段時間和李老師練習好了——我幫你跟李老師說一聲,他不會怪你的。”
“可是……”夏瞳還要爭辯。
“到底出了什麽事?”馬修?洛爾打斷,“姑娘,你有什麽為難的事嗎?”
“我有另外一個演出要排練。”夏瞳老老實實地解釋,她所敬愛的老師就要退休了,她要參加告別演出,就在這個星期六。這是老師最後一次演出,她一定要做到盡善盡美。
“情有可原,情有可原。”馬修?洛爾摸著下巴上稻草色的胡茬,“是我來得不巧,又提出這樣的要求,耽誤了你的時間。對不起。你去排練吧——真的不參加甄選嗎?你老師的告別演出是什麽時間?哪個劇場?我想去看看。”
“是在……”夏瞳從包裏的一大堆衣服鞋子中尋找出記事本和圓珠筆,要把演出的時間和地點寫給馬修?洛爾。不過這個時候,忽然聽到李亞的聲音:“夏瞳——團長,今天怎麽這麽遲下課?”他出現在練功房的門口,大夥兒都扭頭看過去。燈光昏暗,他顯得頎長挺拔,一點兒也不像兩天後就要告別舞台的人。
“李!”馬修?洛爾驚喜地大叫,快步走上前去,“我還在想你在哪裏——你好嗎?去年我來的時候,你剛好巡演去了,都沒見上。我還在想,這次來不知會不會又錯過呢!你看起來好極了!”他說的是俄語,在場的人幾乎都是一頭霧水。唯有夏瞳聽懂個大概,心中訝異:隻知道李亞的母親是俄羅斯人,並不知道李亞說俄語!更加料想不到李亞和馬修?洛爾會如此熟絡——李亞從來沒有透露過!便驚愕地望著李亞。
相較馬修?洛爾的熱情,李亞顯得有些冷淡——似乎也有一些吃驚,被老外又是握手又是擁抱,好一番勾肩搭背之後,他才淡淡地說道:“洛爾先生,好久不見。我因為就要退休了,沒太關心團裏的事,都忘記您要來排演《舞姬》了。”
“退休?”馬修?洛爾將這個詞用俄語和英語分別重複了一次,接著,看看夏瞳,又看看李亞:“你是他的學生?這是你的學生?退休演出?星期六是你的退休演出?”
李亞點點頭。
“OhmyGod!”馬修?洛爾誇張地扯著自己的頭發,“你才多大?三十五歲?怎麽可以就退休了呢?男演員在你這個年紀,正式藝術趨向成熟的時候啊!江團長,你怎麽能讓他退休?”
江美華等一班人聽到這邊又是俄語又是英語,全摸不著頭腦,忽然看到這老外轉過來向自己說話,怎不張口結舌?趕忙問夏瞳:“他們說什麽?”聽夏瞳簡單地翻譯了,才又掛上職業性的笑容,道:“洛爾先生有所不知,我們國立芭蕾舞團是政府出資的文化機構,許多事情都是有規定的,好比演員的退休年齡,雖然沒有硬性規定,不過國家還是希望多多給機會讓優秀的年輕演員挑大梁。李亞這兩年幫助我們培養了幾個很不錯的年輕演員——您剛才看到的關海就是其中之一。當然,我們也希望李亞繼續留在團裏發光發熱,畢竟他是咱們團的明星嘛。不過,他自己不肯,我們也沒有辦法。”
“是嗎?”馬修?洛爾皺眉聽著夏瞳的翻譯。那邊崔寧已經適時將關海拉到前麵來,但馬修?洛爾看也沒看一眼。隻是等到夏瞳翻譯完了,才望著李亞:“你真的要走嗎?你不覺得可惜嗎?你知道,舞台這地方很無情,很艱難才能上去,一旦下來了,就回不去了。”
李亞淡淡地笑,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毫無意義。
“李亞,要不你也跟我們一起去吃飯吧?”江美華道,“你和洛爾先生這麽熟,也好讓你們老朋友敘敘舊嘛——這樣夏瞳也不用老是惦記著要和你排練了。”
“不用了,團長。”李亞拒絕,“演出前真的還有許多事要準備——如果需要夏瞳跟去翻譯,帶夏瞳去好了。”
“老師——”夏瞳立刻反對,“我……我也還有好多地方要練習……”
江美華擰起眉頭,顯然是厭倦了在練功房門口繼續討論這樣無聊的話題:“夏瞳,李老師都說要你去了,你就……”
“啊,算了,算了!”馬修?洛爾笑著插嘴,又說起生澀的中文來,“不要阻止這孩子去練功——團長應該為有這樣敬業的演員感到高興啊——讓她去吧,我可以鍛煉一下中文嘛,哈哈!走吧——團長你要請我吃宮保雞丁嗎?”邊說,邊自己朝門口走去。
江美華這才不好再多說什麽了,帶著崔寧,還有關海、華眉等幾個大有前途的年輕演員一起出門去。
“結束了我打電話給你!”關海拉了拉夏瞳的手。
和李亞一起回到老樓的小練功房裏,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音樂響起來了,兩人又好像都不想跳舞,各自沉默地在把杆上做準備活動。直到一整段音樂都播完,練功房忽然陷入詭異的寧靜,李亞才忽然開口:“你是不是沒有想到我其實認識馬修?洛爾?”
“啊,是啊。”夏瞳壓著腿,“不過,老師是舞蹈家,去過那麽多國家演出,認識洛爾先生也是應該的嘛。”
“嗬嗬。”李亞笑了笑,“說起來,我認識他已經二十年了呢。”
“二十年?”夏瞳吃了一驚,“那老師豈不是舞蹈學校一畢業就認識洛爾先生了?”
李亞點頭:“差不多吧。因為我當時去波修瓦學校交換一年,馬修?洛爾剛好也在那裏。不過他那時候已經是很有名的舞者了。後來我去參加巴黎國際舞蹈大賽的時候,又遇到他——現代舞的環節裏,他是我的老師。”
“真的?”竟然有這樣的關係,那麽李亞之前對馬修?洛爾隻字不提就顯得非常奇怪了。“老師當年在巴黎拿了少年組銀獎啊!我記得好多舞團都請老師去呢!”
“也沒有很多。大概有三四家吧。”李亞淡淡的,“英國、美國、德國的都有,都是邀請去實習的。”
“那老師為什麽沒有去?”夏瞳問。廣闊的國際舞台,璀璨的燈光,懂得尊重藝術的觀眾,怎麽都好過在國立這個地方窩著。
“為什麽?”李亞微笑。這讓夏瞳覺得,有些事情他不想說,所以接下來他無論說什麽都不是真的。“我那時才十六歲,哪兒想到那麽多?隻是想著,學校還沒畢業,怎麽能進舞團呢?再說我們那個時候的人,和你們現在這些年輕人不同,沒你們這麽敢闖。要我隻身一人去外國的團裏跳舞,去外國生活,想想都覺得可怕。”
“那老師不是還去波修瓦交換了一年嗎?”
“那不同——那都是學校安排好的。”李亞道,“學校的生活很簡單,就是吃飯、睡覺、練功、上文化課。其實我們國立舞團裏的生活也很簡單,和學校差不多,是這兩年才多了上電視什麽的。國外的團和我們不同,很多方麵都……你沒有體驗過,不然,你還是會覺得國立好。”
是嗎?夏瞳怏怏的,也許吧。電影裏不是經常演嗎?破壞對手的舞鞋,勾引藝術總監,或者互相猜疑直到發狂……主角都是些金發碧眼的人呢!不像國立這裏,就算有些“小圈子”,但總的來說,還是一團和氣,反正萬事都是領導說了算……又或者,對於她這種小角色來說,在什麽舞團裏都無所謂。沒有人注意到她……
忽然想起方才跳第三影子變奏的情形——馬修?洛爾的目光緊緊跟隨著她——整個練功房的人也都盯著她不放。她從未試過,這樣成為人們矚目的焦點——即使是當年考來團裏,她考第一名,回想起來,當時除了幾個打分的老師還有舞台袖裏的關海和莫莉,別人都沒有在看她。
目光是有魔力的。有了目光,那被看之人之物才存在!恍惚,耳邊又響起了《舞姬》的音樂。
“馬修?洛爾剛才去看你們練功?”李亞的聲音打斷了夏瞳的遐思。
“不,他叫大家把參加甄選的劇目跳一次給他看。”夏瞳道,“所以才搞得這麽遲。”
“不按牌理出牌的人。”李亞看到地上有一片從窗外吹進來的樹葉,就撿了起來,“你跳了嗎?”
夏瞳的心猛地一撞,好像是自己做了虧心事,被發現了一般——其實她並沒有想跳,是馬修?洛爾要求的,這不算“背叛”李亞。但是,剛才那一番神遊,那一番向往,又如何解釋?“洛爾先生一定要每個人都跳,所以我跳了比賽的變奏……不過,我跟他說了,我不參加甄選。”
話出口,又後悔。這反而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李亞走去門口將樹葉扔進垃圾桶裏。夏瞳看不見他的表情。不過聽到他語氣淡然地問:“那這位洛爾大師有沒有給你什麽評語?”
夏瞳搖搖頭:“江團長讓他給大家提點兒意見,他就這樣說‘有意思,有意思’。”她模仿馬修?洛爾的動作:“其他的一句都沒說,誰知道他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也許,明天才甄選,他不想提前泄露什麽信息吧?其實想想也覺得奇怪——分明是重新編舞的版本,卻叫大家按照原版來練習展示,不是有點兒浪費時間嗎?”
“這就是馬修?洛爾的辦事風格。”李亞道,“他注重的是感覺,不是技術——在一般的舞團裏,你既要跳睡美人又要跳吉賽爾,既要做公主,又要做村姑,隻要可以掌握舞段並且領悟角色,就可以勝任——至少大家覺得你可以勝任。但是馬修?洛爾卻很討厭這樣,他覺得每個人有一種天生的氣質,適合某一類型的角色,所以哪怕你的舞藝和演技都很好,但你天生是個悲情的吉賽爾,他就怎麽也不會選你去跳奔放的卡門。所以他每次選角都是這樣,讓大家自選舞段,然後選擇他恰好要找的那種氣質——去年選中莫莉演卡門,應該也是這樣的,雖然我沒有看到甄選。”
感覺?夏瞳好像被推進了冬季冰冷湖水中——馬修?洛爾不是對她說,她是個技術型的演員嗎?不是說華眉是個“藝術型、表現型”嗎?那麽在這位大師的眼中,夏瞳是個根本連“氣質”都沒有的人!是無法勝任任何角色的!
雖然隻有短短的一瞬,她也曾經幻想過馬修?洛爾會注意到她,會看出她的優點來。但是現在看來,隻不過是白日夢而已!
將失望的情緒掩飾成一絲自嘲的微笑,俯身整理鞋帶:“如果一個演員隻能演一種角色,那洛爾芭蕾舞團豈不是要請很多不同的主要演員?要不然,就隻能演同一類型的舞劇。兩者都挺麻煩呢。”
“那可不是我們需要操心的問題。”李亞笑道,“不過馬修?洛爾既然有這樣的創作原則,也就有整一套可以方便他創作的係統。如果你注意一下他舞團的演出信息,就會發現和其他的舞團大不相同。比如我們會一年演兩部芭蕾舞劇,然後有些短節目的匯演,洛爾芭蕾舞團會好像一些百老匯的劇團一樣,一連幾年都演同一個劇目,而且到世界各地巡演。這幾年期間,馬修?洛爾都是和同一位繆斯一起工作。也許,馬修?洛爾會再次被這位繆斯所啟發,創作出新的作品來,跟著又演上幾年。不過,很多時候,他會有一個新的創意,接著就會去尋找另一位繆斯了。”
“繆斯——這和巴蘭欽倒有點兒像呢!”夏瞳笑起來——不過巴蘭欽幾乎把他的每一位繆斯都娶回家做太太,結婚離婚周而複始。不知馬修?洛爾是怎樣的?才發現自己對這位國際編舞大師知之甚少。“看來莫莉是他的繆斯了——但是莫莉沒有加入他的舞團。”
“莫莉那樣的個性,大概做不了馬修?洛爾的繆斯吧?”李亞道。
“為什麽?”夏瞳奇怪。
“我也不知道。”李亞聳聳肩,“我以前教過莫莉,但是和她並不是很熟。不過覺得她是個很反叛的人——你看她和國立鬧成這樣!馬修?洛爾和他的繆斯,是一種很奇特的關係——在藝術上,他膜拜他的繆斯,視之位自己靈感的源泉。但同時,也要求他的繆斯膜拜他,服從他。要不然怎麽能一連幾年合作演同一個劇目呢?莫莉能受得了那樣麽?”
倒也是,夏瞳想,可能馬修?洛爾和莫莉合作了《卡門》,期間摸清楚了莫莉的脾氣,所以沒有邀請莫莉加入洛爾舞團。不過李亞怎麽會知道這麽多關於馬修?洛爾的事?不禁抬頭望了望自己最敬仰的老師。
李亞正盯著鏡子,但卻並沒有在注視鏡中的任何人物。仿佛那鏡子是一扇通往其他時空的門,他看到了不知什麽景象,竟微微笑著,然後又轉為惆悵。這才注意到夏瞳了。
“我們開始練習吧。”他把音樂調到《吉賽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