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亞光榮退休。國立好像並沒有什麽變化。星期六的晚上,舞台大幕落下。曲終人散。星期天,大家都各自休息。然後星期一,又照常去練功。好像不過是這樣周而複始的機械生活中某個環節少了一顆螺絲,但是轉到下一個步驟,就無關緊要了。
除了夏瞳。馬修?洛爾的話像是紮在她身上的刺。讓她每走一步,每呼吸一次,都會疼出一身冷汗:這個瘋子為什麽要這樣說?李亞哪裏不好?哪裏得罪他了?李亞是整個國立對夏瞳最好,幫她忙最多的人,他怎麽可能毀了夏瞳?
雖然心中翻滾煎熬,但是她沒有讓這影響她星期六晚上在舞台上的表現。《吉賽爾》第二幕大雙人舞。和上次業務考核的時候比起來,她的技術又精進了,對人物感情的刻畫亦更加準確。此外,她這次好像真的找到了跳主角的那種感覺——那種“舞台屬於我”的感覺。
台下的觀眾若非舞蹈學校的學生,就是李亞的鐵杆粉絲。他們買票入場,當然不是為了看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女搭檔。不過,當李亞攜夏瞳出來謝幕的時候,他們還是給予了熱烈的掌聲。後來關海到網上去搜索有關這場演出的評論,於諸多表達對李亞退休的惋惜之情的帖子中找到一條評論,說,李亞和夏瞳的《吉賽爾》可以“媲美SvetlanaZakharova和RobertoBolle的版本”。關海得意道:“看,不是我一個人說好看吧?你就是跳得很好啊!”
對於這些外行的溢美之詞,夏瞳一笑了之。她清楚自己和SvetlanaZakharova還相差十萬八千裏。不過她知道自己進步了。這除了要歸功於自己的努力,還要感謝李亞的指導。有李亞在,她會繼續努力,繼續進步,她會征服瓦爾納大賽!馬修?洛爾的那句話,是純粹的謊言!
她會證明給這個瘋子看的——雖然,她想,這瘋子根本就不會在乎她這樣的小角色,也許說完了那句話,轉頭就忘了。但無論如何,她覺得自己被激怒了。就算沒有人在乎,她也要證明那是一句瘋話。
帶著這樣的決心,星期天她獨自練習了一整天,星期一又早早到小練功房裏練習了一個多鍾頭,才回到新樓的大練功房參加全團的集體練功。不過,才到走廊裏,便看到人頭攢動——都擠在公告欄前麵呢!
應該是馬修?洛爾宣布了《舞姬》的甄選結果吧?夏瞳不屑:這瘋子自以為可以把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呢!
她目不斜視地朝練功房裏走。
背後傳來華眉的聲音:“夏瞳!你怎麽不來看公告?”
我為什麽要看?夏瞳不耐煩地轉身,卻見到所有的人都盯著自己。然後關海興奮萬分地跑了過來:“你快來看!快來看!”拉住她,一直拽到公告欄前。那裏麵果然是《舞姬》的演員表,CastA裏麵寫著“華眉,關海”,CastB裏麵赫然寫著“夏瞳”以及另外一位團裏男主演的名字。
夏瞳!真的是“夏瞳”兩個字!
不由呆住了——這是什麽意思?她沒有參加甄選呀!
人群裏發出嗡嗡的議論聲,問的也是這兩個問題:“什麽意思嘛!她都沒有報名參加呀!”
關海卻高興得有點兒“沒心沒肺”,當眾抱起夏瞳轉了兩個圈:“太好了!這太好了!還是老外識貨!我們的那支舞沒白跳——我們可以一起跳舞了——不如你和華眉換一換,好不好?”
這怎麽能換呢?CastA是首演和壓軸的陣容,是所有重要人物會來觀看的陣容,也是會得到最多舞蹈評論家點評的陣容。CastB不過是跳那些周間的,不太重要的場次,或者隨時準備頂替出了什麽狀況的CastA成員。這兩組人怎麽能隨便換呢?
夏瞳本可以說出這樣的道理,但是她完全傻了。都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是夢是醒。
“關海你胡說八道什麽呀!”華眉尖聲道,“夏瞳一點兒經驗都沒有,怎麽能換到CastA來?”
“那有什麽!”關海道,“你不願意跟她換,我換到CastB好了。我就是想跟夏瞳一起跳舞,怎麽啦!”
“演出又不是過家家!”華眉跺腳,“你要談戀愛,在台下談——真不知道這是發什麽神經了!”
對呀,發神經了,那老外!餘人也議論,上次把大家折騰了一番,選了個鄉巴佬莫莉,這次又把大家折騰了一回,選了個連報名都沒報的夏瞳。敢情老外是拿著國立尋開心呢!他開心完,拍拍屁股就走了,國立可鬧了一身的麻煩——莫莉跳槽,搞得國立都快成業界的笑話了!都是這老外選出來的奇葩——他是不是對奇葩情有獨鍾?夏瞳接下來該鬧什麽?
“喂,你們夠了啊!”關海惱火,“夏瞳哪裏配不上跳主角了?莫莉又有哪點不好?不要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夏瞳雖然沒報名,但是人家老外不是在正式甄選之前,看過大家跳舞嗎?他就那時候選中夏瞳,不可以嗎?”
大家不想引起正麵衝突,都嘀嘀咕咕的。
“喂,你們不練功了?”崔寧的聲音在圈外響起。
大家好像忽然遭了電擊似的,猛地朝兩邊分開,讓出一條路來。這就看到江美華、崔寧等人簇擁著馬修?洛爾來了。
“啊,姑娘們,小夥子們!”馬修?洛爾顯得十分開心,根本感覺不到眼下這“群情激憤”的情況,“咱們開始幹活吧!我都等不及啦——華眉小姐!夏瞳小姐!”他伸出雙手來。
華眉猶豫了一下。畢竟是見過大陣仗的明星,還是十分有風度地挽住了這位編舞大師的胳膊。而夏瞳依然還傻站著,直到江美華大聲咳嗽著提醒她:“夏瞳,還不進練功房去?要開始排練了!”
馬修?洛爾向全體演員解釋新版《舞姬》的構思——這是一個和原作風馬牛不相及的故事。背景乃是現代,地點是某大都市一個芭蕾舞團中,情節就是幾個舞者對名利、對愛情、對藝術的追逐與取舍。其中免不了有人為了名利放棄愛情,也有人為了愛情失去前途,更有人拋棄一切,隻為藝術上的完美。然而結局卻是,追求愛情的,失去愛情,追求名利的,失去名利,追求藝術的,也最終失去了藝術——成為了殘廢。最後,大家麵對空****的舞台,各自頹然離去。
有人在小聲的議論:馬修?洛爾的風格,最喜歡把醜陋的東西放大一萬倍給你看,然後把美麗的東西撕得粉碎拋在你麵前。古典舞劇中絕不會出現這樣的情節,就連現代舞劇,也很少表現得如此直白。喜歡童話故事,喜歡輕鬆消遣的那些觀眾,不會買票入場的。不過,好在現代人都已經不再喜歡童話故事了,有時還偏偏喜歡花錢讓自己不開心。所以馬修?洛爾的這部戲,應該會大賣!
夏瞳心不在焉。馬修?洛爾親自帶著大家熱身,然後又開始分組,向一組一組的舞者講解他們的動作。這個過程中,夏瞳隻是一直不停地在把杆上重複自己的基礎練習。她看不見,也聽不清,周圍的人好像冒泡的沼澤,緩緩地流動,要將她拉下去,窒息而死,而她唯一可以抓住的,就是把杆——這世界上如果有一件東西是靠得住的,那就是這把杆。無論發生什麽事情,每天早晨,都要到把杆前來練習。
李亞的話又響在她的耳邊。
李亞!
如果不是馬修?洛爾對她說出那樣的話,說李亞會毀了她,此刻,她的心情會完全不同吧?這好像是一個陰謀,好像是馬修?洛爾為了針對李亞而挑選夏瞳來做主角一樣。
她不要這樣!
李亞是在這個殘酷的芭蕾世界裏對她最好的人。她不能背叛李亞!
汗水流進眼睛裏了,尖銳的刺痛,她用手背去擦,結果就更痛了。
偏偏這個時候,聽到馬修?洛爾的聲音:“來,我的兩位舞姬,該你們了!”
她好像被開水燙到了一樣,差點兒跳了起來。周圍的沼澤這時候才變回一個一個的人,正向她投來異樣的目光。她不敢放開把杆。
馬修?洛爾向她伸出手來。崔寧和江美華幾乎“惡狠狠”地瞪著她。
上不來台麵的丫頭!大家竊竊地議論。
“夏瞳!”關海來拉她,又對馬修?洛爾道,“洛爾先生,你讓我和她一組好不好?那天那也看到啦,我和她搭檔多完美——求你了!”
“No,No,No,小夥子。”馬修?洛爾笑著搖頭,“我知道她是你女朋友,我也知道你們兩個很般配,所以我才不把你們分在一組——你忘記這戲說的是什麽了嗎?是‘失去’,說的是你追求什麽就失去什麽。所以,非要把你們分開,才能讓你們體會到那種‘得不到’‘已失去’的痛苦。”
他比手劃腳說著英文,關海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個勁兒地問夏瞳。夏瞳隻得收拾心情翻譯給他聽。這樣一打岔,憤怒、恐懼、不安、疑慮才稍稍鬆開它們的掌握——夏瞳才發現,自己的雙腿一直在顫抖。她便將重心從左腳移到右腳,又從右腳移到左腳。
“這算什麽邏輯呀!”關海孩子氣地嘟著嘴,“芳婷和紐倫耶夫也跳過許多悲劇,就是因為他們般配,所以悲劇才夠悲慘呀!”
“別胡鬧了!”夏瞳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我們又不是芳婷和紐倫耶夫。”
“我們比他們好!”關海咧嘴一笑,“他們隻是舞台上的情侶,下了舞台就什麽也不是。咱們台上台下都是。”
“你還鬧!”夏瞳咬著嘴唇沉下臉來。江美華也咳嗽了一聲,道:“關海,嚴肅點兒,這是團裏的大製作,洛爾先生怎麽安排,你就怎麽做。別以為自己跳得稍微有點兒成績了,就可以胡作非為。”
“哦。”關海這才不再爭辯了。
馬修?洛爾滿意地笑了笑,開始講解第一段重要的雙人舞——女主角妮可是一個獨舞演員,冉冉升起的新星,為人認真努力,力求完美;男主角保羅是春秋鼎盛的舞團首席,同時也是一個行為不羈,思想大膽的人,他已經對古典芭蕾失去了興趣,愛上了現代舞。他欣賞妮可的舞姿,想和她一起表演自己新編的一支舞蹈。這裏表現保羅如何向妮可展示現代舞的魅力,而妮可則更擅長古典芭蕾。他們用兩種截然不同的舞蹈語匯交流。
由於關海和華眉是CastA,所以馬修?洛爾先指導他們。夏瞳則和自己的舞伴在後麵跟著學。
關海本來就很喜歡現代舞,所以學起來毫不吃力。華眉也已經當了好一段時間的首席,早就操練出學習新舞步的本領了,雖然不是每個動作都能做得很完美,但比劃起來也似模似樣。和夏瞳搭檔的那位男演員是舞蹈學校的學長,叫陳岩,技術其實猶在關海之上,可惜不像關海生就一張時下流行的陽光偶像臉龐,所以提拔的過程不如關海順暢,是這一次業務考核之後才剛剛升上主演的。他顯然要把握好這一次和國際大師合作的機會,所以幾乎使出渾身解數,把每一個動作都發揮到極致。反而夏瞳,看著眼前舞動的人影,就好像看著大街上和自己擦身而過的人,一點兒印象都沒有留下。
整整兩個小時,夏瞳好像在夢遊。從一群人的視線中遊到另一群人的視線中——其實那視線好像陰天黃昏模糊的影子,一團一團的濕氣,沒有形狀,隻是讓人喘不過氣來。
她也不知做了多少莫名其妙的動作,又撞到陳岩多少次,才終於挨完了整個排練的時間。
當舞者們一個一個地離開練功房,她才稍稍感覺可以呼吸了,口幹舌燥,嘴唇好像要燒起來。便走到一邊去喝水。
“晚上要不要一起練習?”陳岩問她——下午團裏還要排練別的劇目,開小灶自然要等到晚上。
“喂,師兄!”關海一副老大不願意的模樣,“上班的時候,夏瞳是你的搭檔,下了班可就是我的女朋友。今晚我們有約了。不能陪你練習。”
陳岩一向不太喜歡關海這個少年得誌的毛小子,瞪了他一眼,道:“剛才團長說的話你不記得了?這是團裏的大製作,大家就算拚了命,也要跳出點兒成績來——夏瞳你說是不是?”
是,拚了命也要跳出點兒成績來。夏瞳是團裏有名的拚命三郎。若換在以往,哪怕要她練習一整夜她也沒有怨言。可是今天,她提不起精神來。
“你怎麽啦?”關海看她懨懨的模樣,不無擔心地問。
“我……有點頭暈。”夏瞳順水推舟地撒謊,“我想會宿舍去躺一會兒。”去靜一會兒,好好想清楚這件事。
這可把關海嚇壞了,差點兒要把她抱起來:“你……你怎麽會頭暈呢?你是不是又不吃東西了?我就跟你說不吃東西是不行的!會低血糖的!你已經瘦成蘆柴棒啦!走,跟我到醫務室去——不,你坐下等等,我先去給你買瓶果汁來。”
“我吃了早飯了。”夏瞳拉住他,“我昨天晚上沒睡好而已。回宿舍睡一會兒就好了。”
“我不信!”關海道,“那反正午飯咱們得一起吃。我要看著你吃。”說著,不容分說把夏瞳的東西收拾起來,拉她出門去。完全將陳岩當成了透明人。
夏瞳就這樣被關海押著,去食堂吃了午飯,然後又被押回宿舍去了。
她在**躺了一會兒,門外有女孩子在嘰嘰喳喳地打電話,這將她腦海中好不容易才理出來的些許思路又吵得煙消雲散。她一直翻來覆去,明明不困,卻真的睡著了。等到一覺醒來,竟然已經過了下午排練的時間。
看看手機上,有關海的短信:“你好好休息吧,我已經幫你請假了。晚上吃飯的時候來叫你。”
也好!夏瞳想,她實在害怕麵對那濕氣一般的目光。害怕那窒息一樣的感覺。
她現在迫切地想要見到李亞。她相信,一切的問題在李亞那裏都能得到答案。哪怕李亞不會把答案說給她聽,她想要李亞指導她練習比賽的變奏,然後,她也許就會自己找到答案。
李亞說,把杆是唯一可以依靠的東西。
但在夏瞳,把杆還不足夠。還要有李亞。當李亞用那樣嚴格的眼光盯著她,完全拋開她的性格與愛恨,隻將她看成肢體,看成正確的動作與錯誤的動作的組合,她就感覺無比的安心。
她要去找李亞!
便一躍跳下床來。
可是才穿上鞋,心裏忽然又一涼:她要去哪裏找李亞呢?在舞蹈學校的時候,李亞是兼職的老師,她知道在樓裏兼職老師的辦公室裏,李亞有一張桌子。到團裏來之後,大家都是演員,成天除了練功就是排練,此外隻有吃飯睡覺的時間。團裏總共就這麽多練功房,再有就是禮堂,醫務室,倉庫,總有一個地方能找到他。就算不找,在練功房裏傻等,也能等到。然而如今,李亞退休了!
她要到哪裏去找李亞呢?以往就是因為抬頭不見低頭見,她甚至沒有李亞的電話號碼,也不知道李亞住在外麵的什麽地方。他走出了那個門,就消失在人海裏。
天哪,他到哪裏去了?
夏瞳一刹那好像變成了石像,呆呆坐在**。
李亞走了。這個事實,到此時此刻才忽然變得真實了起來。夏瞳的心,之前似乎被許多源自“習慣”的不切實際的盼望所包圍,有一個堅硬的保護殼。如今,現實拿起一把鋒利的錐子,將這個保護殼鑿去了。她的心就開始劇痛起來。
不過她卻沒有哭。不知是什麽原因。
然後,有一種奇怪的力量驅使著她,起身,換衣服穿鞋,出門去打聽李亞的“下落”。